刘文瑞:儒学能否走向宪政

——同秋风商榷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99 次 更新时间:2016-04-30 21:04:32

进入专题: 现代化   儒家宪政   哈耶克  

刘文瑞  

   编者按:著名陕籍学者秋风(姚中秋)先生,提出“儒家宪政主义”的主张有一段时间了,最近再度引起热议,则缘于他在山东参加一个儒家文化夏令营时,带领一班学生跪拜孔子墓的照片经网络转发备受关注一事。一直从事古典自由主义理论与奥地利学派经济学的译介、研究的秋风,突然转向在传统中国中挖掘“宪政”资源,并建构“儒家宪政主义”,也因此备受争议。赞成者认可他在传统资源中寻找宪政因素的苦心,反对者则指摘他虽曾翻译自由主义大师哈耶克的作品,如今却与哈耶克渐行渐远。西北大学刘文瑞教授对秋风的学术思想提出商榷文章,我们特予以刊登,以飨读者。

  

   中国要真正走向现代,宪政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如何实现宪政,当今有不少探索者,其中秋风等人主张的儒学宪政,很值得人们思考。

   儒学与宪政的关系是一个严肃且庄重的题目,要讨论此题目,非平心静气、焚香沐浴不足以显其诚。即便不那么古板,清茶也好,咖啡也好,都可以作为讨论宪政的作料,唯独不能靠网络口水战来决一胜负。秋风(姚中秋)的《华夏治理秩序史》,已经出版了《天下》和《封建》两卷,厚厚四大本,可以看做他关于儒家宪政思想的系统梳理之作。但在这个思想已经碎片化的浮躁年代,我们看到的是关于秋风率领门徒在山东曲阜跪拜孔子的热议,是比赛声音分贝的网络对攻,而关于秋风的书几乎没人说起。在这个辩论技巧排斥了思想深度、敏锐尖刻远胜于谨慎厚重的年代,没有真正的思考,只逞口舌之快,恐怕远非中国之福。

   概言之,秋风认为,宪政必须建立在民族传统之上,历史上有源远流长的华夏治理之道,这个道就表现在经史之中。近代以来的反传统取向,使中国现代化过程走了弯路,所以,应该回归传统,以返本求开新。为此,他对尧舜禹乃至夏商周的治理天下之道进行了系统诠释,并提出了一个明确的路径——以儒学之道开出华夏新宪政。

   秋风自然是用心良苦。然事关重大,儒学能不能引导中国走向宪政?我以为至少有以下几个方面值得关注。

  

1.决裂和赓续 如何才不坠入一厢情愿中?

   没有一个国家能够把传统当做废墟清理干净,更没有一个国家能够无视传统而走向现代。从这一意义上说,秋风的呼吁是在尽一个学者的本分,这也是值得尊敬的。问题是,传统究竟是怎样的传统?如何赓续,才不会坠入“一厢情愿”之中?

   曾几何时,与传统决裂在中国是非常时髦的。从五四“打倒孔家店”开始,中国人就有了一种告别历史的迫切需要。包括胡适那样的温和渐进派,在同传统决裂的思想层面上也表现出毫不妥协的倾向,至于鲁迅那种深沉的愤慨以及对青年人“不读中国书”的劝告,反映出来的正是对传统的彻底绝望……然而,传统是那么轻易告别的吗?五四的反传统健将,骨子里浸渗的依然是传统式的道义担当。鲁迅说“不读中国书”,正是读透了中国书的彻悟和感伤。文革期间的反传统史无前例,结果却是传统中最阴暗的东西借尸还魂。即便是世界公认的反传统代表法国大革命,当初为了革掉传统的命,连有神话传统的月份名称都改了,扑克牌上的国王、王后和骑士是旧时代的遗迹,也变成了自由、平等和博爱。但读过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就知道,传统是割不断的。你同传统过不去,传统就偏偏同你过不去。打扑克甩出一个“自由”,偏偏它就是一个老K。没有一个国家能够把传统当做废墟清理干净,更没有一个国家能够无视传统而走向现代。从这一意义上说,秋风的呼吁是在尽一个学者的本分,这也是值得我等向他表达敬意的。

   问题是,传统如何赓续,需要多方探索。秋风的工作,对于人们重新审视儒家的治理理念,对于理解华夏社会的遗传基因,具有十分积极的意义。他的《华夏治理秩序史》,相对于当今那些信口开河的所谓国学著作来说,是一部有分量的学术之作。但事情并不到此为止。我们还要继续发问:中国的传统,是不是只有儒家一家?即便是先秦,儒墨道法的争论是不是也构成传统?孔子以后的儒学分化该如何看待?汉儒曾经为今文和古文的正统地位争得你死我活,后来汉学和宋学又各持一端。近代想当教主的康有为推崇常州学派和今文公羊,而国学大师章太炎则以古文经学为正统。正视这些分歧,对赓续传统有益无害。

   还有,传统不仅仅在文献中。当不识字的老太太念叨“头顶三尺有神灵”时,当乡下老农“敬惜字纸”同时又嘲讽“傻秀才”时,传统就在其中。学者如何从无意识行为中揭示出相应的行为逻辑,更值得思考。退一万步说,只有能够传承下来的传统才是真传统。那种急于割断传统的激进态度,何尝不是来自传统?秋风高度赞扬的儒家,是仁政的倡导者和守护者,但只要稍加注意就不难发现,历史上正是秉持黄老之术的统治者,恰恰最能实现仁政理想。而儒家的有为传统,往往激发的是好大喜功。没有黄老的无为,没有墨家的节俭,儒家会不会走向礼仪的奢侈?儒释道在传统中如何嵌合,官方主旋律和民间草根禅如何制约,都同传统的演变紧密相关。如果没有这些思考,赓续传统就可能是一厢情愿。

  

2.以经为史 尊重岂可陷于盲从?

   秋风的“以经为史”没有质疑,只有崇信……其著作中,似乎看不到学者必须的证伪精神,考辨也极少,把《尚书》及其古人注疏作为信史,简单地把现代学术争论看作庸人自扰或者别有用心的造作,在一定意义上是回避质疑。

   儒家的基本经典是六经(实际为五经)。尽管从汉代起,解读经典就有了门户之争,各说各有理,但有个传统却一直延续下来,即不许怀疑五经。为了表现出五经的权威,抄写经书的竹简三尺长,一般的公文一尺二,私人文书只能是一尺。尺牍一词就由此而来。五经同法律地位同等,官员甚至可以直接依据五经断案。对于五经的文字解释,逐渐形成了“注不破经、疏不破注”(即注文不能突破经文,疏文不能突破注文)的传统。由此,儒家五经进入了“诚则灵”的神话领域。

   史书同经书有一个重大区别,经不可怀疑,史可以怀疑。即便是官修正史,照样可以说三道四。所以,史书可以质疑,可以纠谬,甚至可以推翻重来。宋朝对五代修的《唐书》不满意,于是就由宋祁、欧阳修等人修了《新唐书》,照样列入正史。新旧《五代史》也一样。如果是经书,就绝对不能像史书那样“或革或因”、“有增有损”。史书的可质疑性,使它在增长智慧、辨析是非方面具有五经所没有的优势。

   清朝的章学诚提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观点“六经皆史”,从而把经书由不可质疑的神圣经典还原为历史典章记录。近代章太炎则强调经史互通。从此,人们一般把五经作为历史资料,破除了经书的神圣性。

   也许秋风认为,失去了神圣性的经典会被人忽视,所以,他读五经的态度是虔诚的,并要求人们重新回到古人读经的轨道上。尽管他也强调“以经为史,以史明经”,但他的“以经为史”没有质疑,只有崇信。秋风不是去寻找有没有黑天鹅,而是寻找更多的白天鹅。通观秋风的四厚本巨著,几乎没有看到对经书的质疑和驳论。如此读经,恐怕有利有弊。以善意推测,秋风此举,是为了矫正当今人们对经典不够尊重的恶习。在现代中国,对传统没有必要的敬意,仅仅把经典当做工具,急于从经典中找到克敌制胜的秘籍,甚至把经典作为权术教科书的人并不少。读经必须根治这种劣习。所以,秋风的尊敬经典,服膺经典,在态度上是值得肯定的。而且也有助于恢复经典的严肃性。然而,尊重不等于盲从。古代儒学有一个很不好的风气,就是把孔子神圣化,把儒家道统中的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神圣化。这样做,很有可能背离孔子本人不语“怪力乱神”的本意。对于秋风本人来说,学者的思维可以保证自己的跪拜不是盲从,但是,能否保证身后跟着他跪拜先师的人也不盲从,则难说。在乡间老农那里,孔子牌位、关帝圣君、观音菩萨,甚至送子娘娘是没有多大区别的。

   即便没有神话,读经是否可以质疑,恐怕是一个需要正视的问题。钱穆称读史要有“温情和敬意”,陈寅恪称治史要有“同情之理解”,他们这种态度,不妨碍他们去考辨以及证伪史家陈说。而秋风的著作中,似乎看不到学者必须的证伪精神,考辨也极少,把《尚书》及其古人注疏作为信史,简单地把现代学术争论看作庸人自扰或者别有用心的造作,在一定意义上是回避质疑。尤其是如何对待“古史辨派”的学术贡献,可以看作是否遵从证伪原则的一个检验。如果把古史辨派也归入“现代性自负”导致的盲目,很有可能会使自己陷入祖述尧舜的盲目。从《华夏治理秩序史》来看,以尧舜之陈酿,浇当今之块垒,恐怕其酒精含量过于稀薄。

  

3.演化和建构 解释世界和改变世界不能混为一谈

   学者金纲曾说:“儒家吉位在野不在朝”。当今更需要警惕的是那种所谓“顶层设计”的呓语。如果有人把秋风的“华夏治理秩序”当作古代的“顶层设计”,就可能事与愿违。

   秋风对自己曾经翻译过奥地利学派的文献相当自豪,这种学术底气是正当的,也是必要的。正是秋风翻译过传记的哈耶克,对人类以建构理想社会的名义“通往奴役之路”给予了充分的揭示。宪政的形成和发展,本质上是一个演化过程。“建立人类历史上最美好的社会”的呓语,会给自发秩序挖个坑。华夏早期的治理史,也就是中国古代文明的演化史。对此,秋风的著作有较好的把握。

   问题是,有很多人,包括读过哈耶克的人,在现实中往往比较喜欢建构。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把解释世界和改变世界混为一谈。从演化角度看,自发秩序也好,扩展秩序也好,只是对社会秩序的解释。而一旦要改变社会秩序,势必进入体系建构。有些理论,掌握不住解释世界的分寸,硬要在现实中插一杠子,其结果是从天堂进入地狱,学者对此应当保持高度的自省。在这一意义上,可以更好地理解学者金纲所说的“儒家吉位在野不在朝”。秋风的著作,似乎以演化为起点,而以建构为结局,只能把这理解为急于给现实中的宪政提供模式的一种努力。当今更需要警惕的是那种所谓“顶层设计”的呓语。如果有人把秋风的“华夏治理秩序”当作古代的“顶层设计”,就可能事与愿违。

   要知道,历史学有点像拼图游戏,任何历史,总是信息不完整的,很多历史资料只是一些片段。学者则要把这些片段拼接起来,展示出其大致面貌。即便是文献和考古资料相当丰富的王朝,也有很多只能存疑而拼接不起来的东西,越古越远,这种拼不起来的地方就越多。尧舜时期能不能拼出完整的图景来,实在是一件难度极大的事情。然而,秋风拼出来了,而且秩序井然。那么对不起,这个拼图是需要反问和质疑的。只有经过检验,才能排除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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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华商报20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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