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斗转星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826 次 更新时间:2016-04-29 14:2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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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 (进入专栏)  

  

   一

   他走了。不,他出逃了。1968年2月24日,在中央音乐学院院长马思聪乘小艇偷渡香港一年之后,在陈独秀之女陈子美凭一只汽油桶泅海赴港两年之前,他,关愚谦,一个文革中的弄潮儿暨溺水者,一个孤注一掷、绝地求生的亡命徒,盗用日本留学生西园寺一晃的护照,从北京机场惊险闯关,南飞上海,转乘巴基斯坦国际航班,继续向南,向南,经停羊城,折而向西,终于高蹈远遁,逸出国门,逃出生天。

   次日,关愚谦现身埃及首都开罗。

   一只冲破红色中国铁幕的飞鸟--是的,他在原单位,中国人民保卫世界和平委员会(简称"和大"),仅仅是个办事员,连个科长也没捞上,充其量就是一只麻雀--瞬间成了世界瞠目的焦点。

   中国驻埃及大使馆的红卫兵闻风而动,包围关愚谦落脚的旅馆。哼!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小子逃得出国门,也休想逃出使馆造反派的手掌!

   兹事体大。埃及警察抢先一步,把这位"非法入境者"控制在掌心--控制在一座隐蔽在沙漠中的、等闲谁也找不到的、城堡式监狱。

   才出国门,便进牢门;关愚谦,真的被关起来了。

   从此沦为囚犯,坐待八方折冲樽俎。

   半年后,美国,当年中国的头号敌手,照会埃及,愿意接纳关愚谦入境。在这之前,他们已经接纳了马思聪。

   消息是由联合国驻开罗代表传达的。在场的人,压根儿没有料到,场外的人,全世界的人,也压根儿没有料到,关愚谦竟然一口拒绝。

   "不!我不去美国!美国是帝国主义!"关愚谦说,"而且,美国派兵打朝鲜、打越南,对我们中国进行经济封锁,打的都是联合国的旗号!"他捎带将联合国也批上了。

   冒犯联合国,拒绝美利坚,等于自己给自己拆桥。关愚谦啊关愚谦!你是脑子里进了水?你怎么这般愚不可及?!

   "我也不去苏联!"关愚谦又郑重宣告,去国未敢忘忧国,他还惦着《九评》,惦着中苏论战,"苏联是修正主义,我虽然学的是俄语,一旦去了那里,同样会成为中国人民的公敌,这辈子别想再回祖国,家人、朋友,也将因我而牵连坐罪。"

   啊,明白了!明白了!正如伯夷叔齐之耻食周粟,贤者不悲其身之厄,而忧其国之劫,流亡在外的关愚谦,坚持他背叛的是江山云扰,风雨如晦,而不是民族大义。

   联合国之后,是国际红十字会的代表出场:"关先生,您知道吗,您的出走,在国际社会掀起了巨大的冲击波。阿拉伯世界,北美大陆,苏联东欧,以及远东的日本,都被卷入了。中埃关系一度变得十分紧张。"

   "我有那么重要吗?"关愚谦茫然不解。

   "是这样的,"对方解释,"中国政府要求引渡您回去,美国、苏联竭力反对,埃及夹在中间,递解不是,收留也不是。现在情况起了变化,因为中国总理周恩来表态'不再追究',这么一来,我们就可出面帮您一把。"

   啊,原来如此。

   "关先生,您既然不去美国,也不去苏联,那么您究竟想去哪儿?"对方问。

   "我想去那些政治上中立、不与中国敌对的国家,比如中欧的瑞士、奥地利,北欧的挪威、瑞典、丹麦,澳洲的澳大利亚、新西兰,以及北美的加拿大。"关愚谦回答。

   "那好,这些国家在埃及都有使馆,我们现在就帮您联络。"

   有国际红十字会出面,联络变得十分简单:首先是选定目标,然后递上入境申请,再然后,就是扳着手指头坐等。爱德蒙·唐泰斯(大仲马《基督山恩仇记》的主人公)有言:人生的全部真谛,就在于"等待"和"希望"。遗憾的是,关愚谦等来的,却是失望接着失望,第一国答复"爱莫能助",第二国答复"爱莫能助",第三国答复,也是"爱莫能助"。

   爱莫能助?既然"爱",怎么就"莫能助"啊?你们,只要从"爱"的净瓶洒出一滴水,不要多,就一滴,便足够我关某安度余生!

   咳,你怎么如此天真幼稚,亏你还在"和大"工作过。外交是什么?外交是你盯着我的锅碗我也盯着你的锅碗,你盯着我的炕头我也盯着你的炕头。事情明摆着,对于你申请入境的那些国家,天平的两端,一边是一个并无多少利用价值的逋客,一边是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正常邦交,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窗户纸捅破,真相凸现,关愚谦顿时从云端坠落谷底。来埃及一年,蹲监狱也是一年,无国籍,无自由,也无人理,希望破灭,生命归零,"愁肠车轮转,一日一万周"。早知如此,悔不该当初,一刹那的冲动,铸下一生的大错。既然周总理指示"不再追究",莫如干脆回国自首,纵然自投罗网,也算得是代马依风,狐死首丘!

   转机来了,来得是那么愕然:斜刺里蹦出一个联邦德国,申明不提供移民,仅仅从人道出发,帮他摆脱缧绁,暂时安定下来,再作转赴第三国的选择。

   这事,搁在一年前,他一定断然拒绝;所谓联邦德国,在他的政治辞典,无非是帝国主义,外加法西斯军国主义!搁在今天,他三思之后终于同意前往;因为当务之急,是尽快跳出樊笼!

   事情就这样转环了。1969年春末,某日(狱中无日月,他已失去明确的时间概念),关愚谦从开罗机场,搭上了飞往法兰克福的班机。

  

   二

   回想起来,整个出逃过程,简直比唐泰斯逃离伊夫堡还要惊险万分。

   一切源于一念之闪。1968年2月23日下午,机关造反派召开全体大会,布置下一阶段斗争任务,作为刚刚被揪出的牛鬼蛇神,关愚谦被勒令在办公室反省交代。他预感泰山压顶,大祸临头,悲愤中想到割动脉自杀,工具是现成的,喏,就用平时的刮胡刀片。他哗地一下拉开抽屉,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刀片,而是一沓由他保管的国际友人护照。最上面的一本,封皮为宝蓝色,主人为西园寺一晃,乃毛泽东、周恩来的贵宾、"日本国驻中国的民间大使"、西园寺公一先生的公子。他顺手打开,突然一愣,护照上的照片竟然和自己有点相象。咦,以前怎么没注意呢?再一翻,我的天!里面还有去埃及和法国的签证!

   这是什么兆头?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室内就他一人,门窗也都紧闭。

   他把抽屉关上,再也关不住怦怦的心跳。他太了解自己了。他试图作出警告:这是魔鬼在诱惑!瞬间又作出否定:不,这是命运之神在微笑!

   一个念头,一万个人中也不会有第二个作如是想的另类创意,就这样破茧而出:关愚谦啊关愚谦,与其坐以待毙,莫如铤而走险!

   时值下午三点,他拿起电话,拨给民航售票处,预订明天经开罗转机巴黎的国际航班。

   那年头,闭关自守,不与外邦往来,国际航班寥寥无几,加之票又要得这么急,搁在平常,基本没有可能。

   若不可能也就算了。偏偏,偏偏民航的朋友使出浑身解数,帮他搞掂了明天的机票,从上海飞往卡拉奇。

   一脚踏出,弓已拉开,没有回头箭了。

   关愚谦揣上那本蓝色护照,骑上车,赶往公安局盖外宾出境公章。

   当值警员不在,铁将军把门,如果公章盖不上,后续出逃的步骤就竹篮打水,明天擅用外宾名义订票的事曝光,他就罪上加罪,死路一条。

   可巧,节骨眼上,外事警员老王回来取文件,关愚谦也不知从哪儿生出的急智,一番巧舌如簧,在忘带出境申请表的不利情况下,骗得老王"只此一遭,下不为例"地敲上了公章。

   随即返回机关,掐准在六点下班前五分钟,急步跨进财务科,找相熟的出纳老许,领取转账支票。

   关愚谦在心里祷告,千万别撞上难缠的王科长。谁知冤家路窄,他刚和出纳搭上话,王科长就悠啊悠地晃进来了。关愚谦暗暗叫苦,王科长是他运动中的死对头,只要王科长稍加核对,他的马脚就会露出。

   真是天助我也!王科长抬头一瞧是关愚谦,二话没说,扭头又退了出去。

   领到支票,六点一刻,他想到要去储蓄所取钱。平常这时储蓄所已关门,可赶到那儿一看,哈,今天延迟到八点下班--仿佛是在专门等他。

   宁非天意!

   从存折中取出两百元,他又赶去民航值班室,领出预订的西园寺一晃的机票。

   事情至此,仅仅完成了一半。

   第二天上午,关愚谦来到首都机场。假如海关检查员小金例行公事,对他送交的"外宾"行李开箱检验(里面仅有几件中式衣服,一套四卷本《毛泽东选集》,一本《毛主席语录》,和一把小提琴);假如他藏在厕所水箱后头的那套中式衣裤--那是为了亮出里面穿的西装,而避着人悄悄脱下的--被谁不经意地发现;假如那位与他熟悉的边防警察老刘,在归还盖好出境戳子的外宾护照时,一眼认出张冠李戴、假冒外宾的他;假如那位把守在三号登机门前,平时经常与他开玩笑的上海女孩子,不是在最后一刻,因为有首长驾到,转去二号门夹道欢迎,而是坚守岗位,蓦地叫出一声"小关"……假如啊假如,只要有一个假如化为现实,他今天就撞上了鬼门关!

   你不能不相信运气!不,光说运气还不够,你不能不相信鬼神!关愚谦身履险地,若有鬼使神差,每一道关卡,他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神仙的事,笔者不敢妄言。鬼魂之说,或许有之。苌弘化碧,望帝啼鹃。文革前期屈死多少冤魂?邓拓、老舍、言慧珠、叶以群、顾圣婴、陈梦家,罗广斌,等等,等等。生前,倘有一线机会,相信他们也会选择逃生。但是,举目神州,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你让他们往哪里逃啊!万般无奈,万箭穿心,万念俱灰,这才斩断尘缘,一死了之。而关愚谦竟异想天开,冒用日本人的护照鹏举鹰扬。这在当时,绝对是史无前例!一念至诚,上冲斗牛。大概冤魂也被震撼了,震撼了而且恍悟了,恍悟了而且呼朋引类,连袂如云,一路助关愚谦瞒天过海,绝处逢生,把一个只有万分之一胜算的赌注,演绎成百分之百的奇迹!

   在这之前,关愚谦尊崇唯物,蔑视宿命。

   自打他为了寻找自戕用的刀片,发现可以利用出逃的西园寺一晃的护照,及至用三个钟头,办齐平时三天才能办好的出境手续,及至在机场顺利闯关,蹿上蓝天,飞离中国,驶向遥远的卡拉奇,他越来越相信:必然有一个神奇的超自然的力量,在暗中护佑自己。

   那不是天命,又是什么呢?

  

   三

   这边厢,关愚谦怀着前途未卜的忐忑,踏上联邦德国的土地。

   那边厢,关愚谦的家人,已陷入在劫难逃的深渊。

   首当其冲的,是妻子美珍。她是摘帽右派,本来就有前科,丈夫这一跑,更成了重点嫌疑对象。造反派的逻辑:夫妻通心连筋,男的潜逃,女的必定参与密谋。因此,关愚谦星期六飞遁,第三天,也就是星期一上午,美珍就被抓起来了。新账老账一起算,大牢一关就是六年。

其次是哥哥迪谦。他比愚谦大两岁,为人温良恭俭让,名副其实的谦谦君子。毕业于燕京大学新闻系,甘作一块砖,东南西北任党搬,一搬就搬在了一家建筑单位。他落地生根,无怨无悔,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又被搁到了领导岗位。文革"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他虽然当权,因为人缘好,处于有人"造反"更有人"保皇"的拉锯状态。愚谦这一撒脚丫子,就没人敢再"保"他了。造反派断定他是弟弟的黑高参,管你有没有证据,管你承认不承认,先扔到大牢再说。这一扔也是六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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