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海文:古典生活经验与中国哲学创作

——陈少明《做中国哲学:一些方法论的思考》读后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6 次 更新时间:2016-04-24 16:2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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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海文  

   【内容提要】解读陈少明先生的新著《做中国哲学:一些方法论的思考》,可抓住三个重点:第一,经由“有思想价值的事件”的敞开与呈现,那些具体、生动的古典生活经验从沉睡中醒来,激活并焕发了人们的观念创造与哲学创作;第二,古典生活经验及其丰富的意义蕴含于人、事、物的复杂关联之间,识人、说事、观物呼唤并直接走向新的中国哲学书写方式;第三,根除非哲学性倾向,皈依哲学性倾向,激活古典生活经验,不用哲学史研究代替哲学创作,中国哲学创作才能由贫乏变得丰盈、由先天不足变得枝繁叶茂。归结起来,“做中国哲学”实则以古典生活经验达成中国哲学创作,这对于发展并创新中国哲学史方法论具有别开生面的启发意义。

   【关键词】古典生活经验 中国哲学创作 做中国哲学 方法论

  

   陈少明先生的新书《做中国哲学》,由12篇既彼此呼应又各自独立的论文结集而成。作者强调:“不同的论题之间,能够汇通固然完满,但独立存在的意义也不应抹杀。每一篇论文,都可以描绘一道思想的风景线。”①这一提示告诉我们:讲哲学史方法论,尤其是讲中国哲学研究方法论,那些以问题为中心的当下沉思与单篇写作,既对症下药,又与时俱进,更能让同行心领神会,让爱好者领略到中国哲学无边无际的思想魅力。所以,笔者在书上把“每一篇论文”五个字圈了起来,并将《什么是思想史事件?》一文当作我们了解及评论《做中国哲学》这本好书的切入口。

   思想史事件从属于历史事件,又区别于《史记•项羽本纪》记述的鸿门宴之类事件。只有具备相应的思想史内涵,才能称作思想史事件。作者认为思想史事件有两种类型:一种是“有思想史影响的事件”,例如李斯上秦王书、董仲舒答汉武帝问;另一种是“有思想价值的事件”,例如孔子说的“吾与点也”(《论语•先进》)、庄子与惠施的鱼乐之辨(《庄子•秋水》)。记得多年前初次读到这一论述,耳目为之一新,心头荡漾起茅塞顿开的智性愉悦。接着读下去,却又感到有些意外,因为《什么是思想史事件?》一文聚焦于“有思想价值的事件”而不是“有思想史影响的事件”。

   为何厚此薄彼?作者做过不少精彩的说明:

   有思想价值的事件,则是未经反思的范畴。这类事件大多不是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没有令山河变色、朝代更替的后果。其人物情节可能睿智空灵,可能悲凉冷峻,更可能平和隽永,也有甚至看起来琐碎平庸的,但都具有让人反复咀嚼回味的内涵。②

   因此,其意义不是通过事件与事件之间的时空因果关系在经验上体现出来,而是心灵对经典的回应。这种回应是跨时代,有时可能是跨文化的;同时这也意味着,回应的方式与深度是多样的。所以,有思想史影响的事件的判断是客观的,而有思想价值的事件,则与解读者的精神境界及知识素养有关。③

   对思想史有影响的事件同政治事件一样,其影响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变得越来越弱。然而,有思想价值的事件,不一定事后就得到即刻的呼应,但有可能像沉睡的活火山,在不确定的时刻迸发其力量。④

   这些说明根源于作者对哲学的另一种认识。百年来,中国知识界受西方影响,把形而上学当作哲学的主题,觉得哲学就该是抽象的、概念的。作者指出:既然哲学的最终目标是解释经验,那它就应当是具体与抽象的双向通道。⑤进一步说,具体的故事比抽象的概念更有感染力。经由“有思想价值的事件”的敞开与呈现,那些具体、生动的古典生活经验从沉睡中醒来,激活并焕发了人们的观念创造与哲学创作。“如果我们的哲学,不仅仅是模仿或回应西方的思想方式或问题,而具有自己的文化内涵,就应当致力于论述自己的历史文化经验。”⑥在“有思想价值的事件”这里,我们可以说面对古典生活经验与面向中国哲学创作得到了统一。

   从《什么是思想史事件?》一文开始评论《做中国哲学》这本书,只是我的做法。作者揭橥并彰显“有思想价值的事件”的用意十分明确,那就是借由古典生活经验的复活与诠释,让体现中国文化特点的中国哲学创作真正提上我们这个时代的议事日程。此时此刻,我却意犹未足。我得在“每一篇论文”那个提示下,走进作者极具影响的《经典世界中的人、事、物——对中国哲学书写方式的一种思考》之中。

   识人、说事、观物是《经典世界中的人、事、物》一文的三根支柱,作者写道:

   忽略具体的个性,所有好人均千人一面,生命会失去活力,世界将变得乏味。要呈现这种精彩,就不能用概念化的眼光打量人物,而要品味人物的行为细节。有个性才有人格的力量。⑦

   事件或人物行为,留给历史学家去处理。但是,不从哲学史研究而从哲学创作的角度看,经验的价值就不一样。归根到底,是活生生的生活经验,而非哲学文献,才是哲学创作的资源。对经典提供的经验进行哲学性反思,事就得进入我们的视野。⑧

   本来说物,绕了一圈后,问题又落到人身上。这表示经典文化中的物,也被看作有情世界中的成员,也有品德个性之分……只有领悟古人观物的眼光,中国文化中关于物质与精神的关系,中国人的世界观,才能得到有深度的体会。⑨

   古典生活经验及其丰富的意义,蕴含于人、事、物的复杂关联之间。对于古人来说,圣贤是其榜样,事情是其道场,万物是其朋友,人、事、物三位一体、生机勃勃、生生不息。可他们不在纯粹概念化的方向上思考,以致那些古典生活经验的文字表述零零碎碎,缺少现代人偏爱的环环相扣、足以逻辑演绎的关键词汇。现代的哲学史教科书,就不把古代文献里面的人、事、物当成真正有思想价值的哲学问题,至多当作可有可无的注脚。从“造就一双哲学的眼睛”出发,作者指出:

   大量古典智慧就以哲理(即片断性的哲学观念)的形态隐身于故事之中。只不过,用抽象概念与用具体叙事提供的经验不同,就如一束干花与连根带泥捧出的植物的区别一样。哲学地思考这些经典的叙事,有两种不同的方式:一种是用概念的标签把它标本化,就像把鲜花制成干花。另一种就是培植它,维护它的鲜活,不仅看到花或树的姿态,还要从中想象视野更宽的风景。前者是概念的构造,后者是想象的诠释。⑩

   因此,正视经验,不是要瓦解哲学的普遍性品格,而是通过对人、事、物各种个案的诠释,在具体中见普遍,在广度中见深度。哲学不只是经验通往理论的单行道,而是实践与理论双向沟通的桥梁。以诠释的方式,用观念观照探测生活,不也是哲学的一种重要活动吗?11

   古典生活经验业经无数人的千锤百炼、涵咏体味,已是经典世界中的思想成品,这好理解。经典世界包括原创性作品(主要成书于早期)与诠释性作品(主要成书于后期),源自原创性作品的古典生活经验比源自诠释性作品的古典生活经验更值得我们期待,这也好理解。如今是全球化时代,趋同的面相越来越突出。如何从哲学的高度来证明并让古典生活经验泅渡到我们的时代与人生当中,则须做出特别的说明。基于“关于哲学的论说不是哲学本身”12,我们也得像作者那样承认:哲学观念(亦即哲理)是哲学理论之母,古人有哲学但更多的是哲理;哲理绝非不够哲学,有时候反而更符合哲学的精神,因为它面向事情自身;哲理写照了古人的思想方式与生活艺术,哲理的开放与显豁同时就是古典生活经验的开放与显豁。虽然古典生活经验在古人那里具有真切无疑的普遍性,但我们如何让它变得可理解呢?《经典世界中的人、事、物》一文的副标题表明,它是作者交给“中国哲学书写方式”的理论使命。

   可理解性的目的是把深刻的思想启发能力唤醒并凸显出来。《经典世界中的人、事、物》的结尾写道:“衡量一种论说或观点的哲学品位,不仅在于它的普遍性,更在于它是否深刻,即具有思想的启发能力。否则,老生常谈,即使所谈是哲学,也会失去哲学的魅力,就如时下许多教科书式的哲学理论那样。”13作者的意思是说:以教科书为代表,过去的哲学史研究非但不把古典生活经验的普遍性当回事,更谈不上着力于它的可理解性。这为实践中国哲学新的书写方式、尝试中国哲学创作留下宽阔的用武之地。同样是按照“每一篇论文”的提示,《中国哲学史研究与中国哲学创作》一文有助于我们洞悉古典生活经验与中国哲学创作的内在关联及其现实关怀。

   百年来的中国哲学史研究,成就辉煌,缺失也在所难免。这是我的观察,亦是大多数同行的观感。作者的基本判断则是:“中国哲学史研究对中国哲学创作的促进作用不大”,“之所以出现哲学史研究先于哲学创作这种次序倒置的局面,是因为现代学人谈哲学的兴趣一开始在于评估文化传统,而不是发展新的学术专业”,“这种哲学史研究的标准不在哲学本身”,“中国哲学史研究的总体趋势是越来越与哲学无关,而中国哲学创作更难有踪影可寻”14。把非哲学性倾向视作哲学史研究的歧向,这是极其犀利的洞见。

   《中国哲学史研究与中国哲学创作》这篇文章有不少批评,触及中国哲学史研究的痛处。针对先驱们常用的“以西释中”,作者认为这类比较通常难以做到家,结果会像照哈哈镜一样:“中国哲学史研究相当长时间内做的是照哈哈镜的工作,因为主流的作品多是从西方哲学中截取某些流派或论题,作为解释中国古典思想的工具。”15针对新世纪最初几年被热烈讨论的“中国哲学合法性危机”,作者指出:“今天关于中国传统是否有哲学,或研究中国哲学史是否合适的质疑,正是这种范畴错置现象引发的后果。其实,范畴错置不是用哲学作为参照系的问题,而是对哲学的理解过分狭隘所造成的。”16读这些批评,我们也有“恨铁不成钢”之感,可问题该如何解决呢?

   根除非哲学性倾向,皈依哲学性倾向,不用哲学史研究代替哲学创作,中国哲学创作才能由贫乏变得丰盈、由先天不足变得枝繁叶茂。在此过程中,古典生活经验一如既往地是其异常重要的思想资源。朗现于经典世界之中的古典生活经验有可能多是人们所说的地方性知识,因而,相关的方法论思考必不可少:“一种知识是否有价值,在于是否有效解释了它的问题。哲学对特殊文化或地方性经验反思的价值,在于它能否提炼出有普遍意义的论题,从而加深人类对自己生活的理解。”17在作者笔下,“以人生论为主题的中国哲学主流”18这类表述看起来漫不经心,可它与“体现中国文化特点的中国哲学创作”19这一庄重承诺恰恰是无缝对接的。把这两句话联系在一起思量,作者对经由古典生活经验以达成中国哲学创作的自信才会力透纸背、呼之欲出。

   以上,我们用倒叙法评论了《做中国哲学》书中的三篇文章:第一篇是《什么是思想史事件?》(原载《江苏社会科学》2007年第1期);第二篇是《经典世界中的人、事、物——对中国哲学书写方式的一种思考》(原载《中国社会科学》2005年第5期);第三篇是《中国哲学史研究与中国哲学创作》(原载《学术月刊》2004年第3期)。列出这三篇文章的首发时间,我们试图在并不严格的意义上观测作者的某段心路历程。

   先讲两个带点考据味道的例子。例一,“古典生活经验”算是第三篇文章的关键词,但其第四节的标题用了“古典思想经验”,文中不时也有这一表述。由“中国经典所包含的思想或生活经验”20,可知“生活”与“思想”能够相互替代;由“作为生活方式的古典思想经验”21,可见作者的本意。后来写文章,尽管从思想的角度勘探生活的思考路径始终如一,作者倾向用的则是“古典生活经验”一词。例二,第二篇文章有“思想史事件”的提法22,而把它细分为两种类型,并把“有思想价值的事件”彰显出来,是第一篇文章完成的。以上两个小考据自然不是为了取代义理,但或许可以印证:“思想的风景,就展现在我们前往探索的旅途上。”23

再用顺叙法梳理我们重点评论过的三篇文章,作者“做中国哲学”的倡议及其思路将变得更为清晰。从2004年发表的文章看,作者痛感教科书的非哲学性倾向断送了哲学史研究的前景,“更愿意把哲学理解为挑战既定学说或知识的思想活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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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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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开放时代》201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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