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谷丰:陈寅恪跪拜王国维、胡适在蒋介石面前的二郎腿——那个时代书生的姿势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180 次 更新时间:2016-04-15 13:5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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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谷丰  

   有些姿势,是属于一个时代的。其实,坐、卧、起、立、跪,乃至作揖、鞠躬、握手,所有的动作,都是心灵的姿势,都需要一根骨头支撑。没有了骨头,卧床的身体,也只是一具皮囊。

下跪

   在人前下跪,我一直以为是奴才的姿式,是软骨的病状。1912年,中华民国政府以庄严的法律形式正式废除延续了千年的跪拜礼,和1949年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的国家宣示,都为我的观点提供了有力的例证。

   清华国学院的学生刘节,也是一个灵魂永不下跪的人。男儿膝下的黄金,在这个读书人心中早已种下了拒绝曲膝的种子。但是,1927年6月清华园中的一幕,重新塑造了他的膝盖。

   清华国学院导师王国维的投湖自尽,犹如在平静的颐和园里投下了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刘节随同导师陈寅恪等人赶到那个悲伤的地方。除了那份简短从容的遗书之外,再也没有找到一代大儒告别人世的任何因果。

   刘节在王国维的遗容中看到了拒绝生还的决绝表情,遗书中那些平静的文字从此就一直刻进了他的脑海:“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我死后当草草棺殓,即行藁葬于清华茔地……,书籍可托陈、吴二先生处理……”

   刘节参加了王国维遗体的入殓仪式。曹云祥校长,梅贻琦教务长,吴宓、陈达、梁启超、梁漱溟以及北京大学马衡、燕京大学容庚等名教授西服齐整,神情庄重,他们头颅低垂,弯下腰身,用三次沉重的鞠躬,向静安先生作最后的告别。

   陈寅恪教授出现的时候,所有的师生,都看见了他那身一丝不苟的长衫,玄色庄重,布鞋绵软。陈寅恪步履沉重地来到灵前,缓缓撩起长衫的下摆,双膝跪地,将头颅重重地磕在砖地上。所有的人都被这个瞬间惊呆了,校长、教授、朋友、学生,在陈寅恪头颅叩地的三响声中,突然清醒过来,一齐列队站在陈教授身后,跪下,磕头,重重地磕头。

   刘节,就是此刻在教授们身后跪倒的一个学生。当他站起来的时候,突然间明白了,在向他的导师,一代大儒王国维先生告别的时候,下跪,磕头,才是最好的方式,才是最庄重的礼节。这样的仪式,才能和先生的马褂以及头上那根遗世的发辫融为一体。望着陈寅恪教授远去的背影,刘节想,陈先生用了一种骨头触地的姿势,完成了对王国维先生的永别。陈寅恪教授,不仅仅是王国维先生遗世书籍处理的最好委托之人,更是对死者文化精神和死因的理解之人。

   王国维先生纪念碑上的文字,此刻穿透时光提前到达了刘节身边。两年之后才出现在陈寅恪教授笔下的王国维先生纪念碑碑文,突然在陈寅恪教授下跪的瞬间落地。刘节成了这段碑文的催生之人。

   王国维先生纪念碑,经过时间的打磨,两年之后,屹立在清华园中,在以刘节为首的学生们的请求下,陈寅恪教授提起了那支沉重的羊毫,用金石般的文字,破译了王国维的殉世之谜,用独立精神自由思想的主张彰显了学术人格的本质精髓。

   陈寅恪教授的一个肢体动作,无意中改变了刘节对“下跪”这个词的认识和理解,并从此以后影响他的终生。陈寅恪教授,把对王国维的纪念,刻在了坚硬的石头上,刘节先生,则把那段文字刻进了柔软的心里。

跪拜

   许多年之后,当刘节教授在岭南大学的校园里见到陈寅恪的时候,他没有想到“跪拜”这两个汉字组合的仪式就这样突然来临了。

   在国民党败退逃往台湾的混乱中,陈寅恪拒绝了蒋介石的重金诱惑,在岭南大学校长陈序经的礼聘中来到了温暖潮湿的广州。而他的学生刘节,则早他三年到达广东,在并无约定的时光中等候同老师的再度相逢。

   在美丽的康乐园里,学生们知道历史系主任刘节和历史系教授陈寅恪,似乎没有人了解他们过去的师生关系。但是,每逢传统节日,学生们都可以看到令他们惊诧的一幕。

   节日来到陈寅恪教授家里的系主任,彻底脱去了平日西装革履的装束,一袭干净整洁的长衫,布鞋皂袜,一派民国风度。见到陈寅恪先生的刹那,刘节教授便亲切地喊一声先生,撩起长衫,跨前一步,跪拜行礼。

   在刘节教授庄重的磕头礼中,学生们终于知道了刘节主任和陈寅恪教授的师生因缘,也知道了这对师生1927年6月在王国维先生遗体入殓仪式上通过庄重的下跪产生的心灵交集。

   学生们从刘节主任的磕头下跪中完成了对旧时代的认识。当握手成为一个时代礼节的惟一标志,在鞠躬的身影都只能在教科书中寻找的现实中,大学生们开始了对长袍、马褂、布鞋的重新打量,他们的目光看到了陈寅恪教授1927年下跪磕头的情景。

   刘节教授用跪拜的仪式展示尊敬和感恩的时候,岭南大学的长衫被时代的世风脱下了,康乐园里换上了中山大学的新装。在课堂上,刘节教授将陈寅恪撰写的王国维纪念碑文移到了黑板上。刘节教授眨眼之间,新旧两个时代的交替就像时光从沙漏中间穿过,然后又聚集在他的掌上。

   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斯古今仁圣所同殉之精义,夫岂庸鄙之敢望。先生以一死见其独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论于一人之恩怨,一姓之兴亡。呜呼!树兹石于讲舍,系哀思而不忘;表哲人之奇节,诉真宰之茫茫。来世不可知者也,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章;先生之学说,或有时而可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刘节教授说,骨头虽然坚硬,但一定得用皮肉包裹。深刻的思想精髓,必定在文字的深处。下跪,磕头,站立,鞠躬,已经不再常见,但当它出现的时候,一定比握手高贵。

二郎腿

   二郎腿,是人腿在自由状态下的一种姿势,这种姿势的本质是为了让人体舒服。然而,在社会的进化过程中,二郎腿却派生出了多种意义,甚至,在特定的场合下,面对不同对象,还暗示了人物复杂的心理、心态。这个时候,腿的姿势成了一种无声的语言和生动的表情。

   二郎腿第一次通过我的肢体展示的时候,我还是个无知的少年。父母严厉地喝斥了我,他们让我明白了,在长辈和客人面前架着二郎腿,是失礼和缺乏教养的表现。从那以后,当我需要用二郎腿松弛神经舒展身体的时候,绝对是我独处的场合。当我坐在松软的沙发上捧书入读的时候,一个人的世界里,绝对不会给他人带来轻视、睥睨和冒犯。此时的二郎腿,真正回到了本质意义出发的地方。

   其实,二郎腿也并非同尊敬、平等、友好等美好的词汇绝缘。当你同一个身份、地位、财富相当,心灵相通的朋友一起会心交谈开心大笑的时候,身体的任何姿势都不会冒犯朋友的尊严,更不会成为心灵的障碍。

   当一个地位显赫,狂妄自大,目空一切的人接见别人的时候,二郎腿往往成为了这种不平等场合的主角。一条腿用不平等条约强制另一条腿,用一只骄傲的脚尖作内心自负的旗帜。在我半百的人生经历中,多次见到过这种仗势欺人的表演。当别人成为受辱的主角时,我往往闭口,内心却张扬起抵抗的旗帜。当受辱者变成自己时,我则用不屑的神情和敷衍的态度还击,然后迅速撤离战场。

   用二郎腿张扬狂妄、自大的人必须先安抚好自己的屁股,当屁股有了安全的支撑之后,才能让轻薄的脚尖摇头摆脑呈现得意之色。这种人往往不是皇帝,他们在地位、官职、财富不如自己的人面前风光无限,而在另一些人面前却头颅低垂,腰肢无骨,如同贾桂复活,从《法门寺》的唱腔里穿越而来,低低地叫一声,奴才站惯了。

   曾经担任过中国作协党组书记、副主席的冯雪峰,有一次在家里接待一个高官。由于级别相当,话题投机,聊天中冯雪峰不知不觉跷起了二郎腿,对方也不在意,一直满脸笑容。客人告别之时两人紧紧握手,冯雪峰一直将他送到门口。当高官的专用小汽车缓缓开来,停在身边时,客人依然站立不动,并不去拉开车门。这个人人都能伸手完成的开门动作,轻而易举,然而却出现了意料之外的结局。司机打开驾驶室的车门,从车头前面绕过来,躬下腰,替官员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护着他坐进车中,然后轻轻关上车门,再经过车头,回到驾驶座位上。

   这个动作瞬间点燃了冯雪峰胸中的怒火,他没有想到,有的人,一旦晋升了职务,当了高官,就在下级面前趾高气扬,下雨让人打伞,出入让人开关车门。出行前呼后拥,有人拿公文包,有人捧保温杯。望着渐渐远去的小车,冯雪峰狠狠地摔了自家的大门,大声骂道:架子大过了皇帝,却是一副小人嘴脸,从此决不让他再进家门!

   冯雪峰大发雷霆的时候,古老的中国,万岁的皇帝早已绝迹了。但是,看着那个远去了的高官,他突然想到的却是固定在龙椅上的那个名词。一种推翻了的制度,化作幽灵,附在了后人的身上。

站立

   一个站立的人,他双腿承受的诚实、忠信的重量如山一般,后人往往需要从一本书的远方开始认识。

   我对蒋天枢教授的了解,就是从《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这本书起步。这本由上海古籍出版社1977年出版的薄书,让我知道了蒋教授的陈门弟子身份。

   蒋天枢从遥远的上海来到广州的时候,他的老师陈寅恪已经双目失明,病重卧床了。这是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学生与老师的第三次见面。在上海开往广州的列车上,蒋天枢想到了许多,他惟一没有想到的是,风云变幻,人生苦短,广州一见,他同恩师竟成永别。

   这一年,蒋天枢教授61岁,而他的老师陈寅恪,则已是74岁高龄了。蒋教授不远千里来到陌生的广州探视病中的老师,而陈寅恪先生呢,则要将一个山一般沉重的嘱托交付给最信任的学生。

   陈寅恪先生的夫人唐筼女士带着女儿陈小彭在广州火车站迎接蒋天枢,安顿了住宿。接下来的十二天里,蒋天枢将同陈寅恪共叙师生情谊,重温清华园中岁月,郑重地接受一份比泰山还重的嘱托。

   那天上午,蒋天枢如约来到了陈宅,唐筼不在家,只有病中的老师孤独地躺在床上。无人招呼,蒋天枢就站在床边,谦恭地听着老师说话。陈寅恪失明多年,早已看不见学生额头上的风霜,更不知道, 61岁的弟子,毕恭毕敬,站立床头。几个小时过去了,唐筼回来,才目睹了这让人心动的一幕。蒋天枢教授,在这个寂静的上午,将双腿的功能通过直立的形式,升华到了极致。

   我在陆键东先生《陈寅恪的最后20年》中读到这段往事的时候,想到了“程门立雪”这个古老的典故。

   杨时和游酢去拜见老师程颐,在门外站立等待,睡中的老师醒来时,门外纷飞的大雪已是一尺多深。这个出自宋史的故事之所以流传千年,是因为它承托了士人的气节与精神。

   1964年5月陈寅恪病床前的蒋天枢教授,无异于另一个时代的杨时。在蒋天枢心中,只有“一个学生总得有他应该躬行的本分”的朴素。五十年之后,我隔着遥远的时光,仍能感受得到蒋天枢彼时双腿的酸胀和腰肢的疼痛。我离开书桌,站立起来,五十年前蒋天枢先生的仁义忠恕和辛苦,立刻传到了我的身上。

   真正的尊师敬长,无须千言万语,有的时候,就是一个动作,即双腿直立的一个人体姿势:站立。

   广州一别,蒋天枢教授停止了自己的著述,他用心血和所有生命余下来的时间来全力完成老师的郑重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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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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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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