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永平:老舍小说《抓药》新解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83 次 更新时间:2016-04-13 09:5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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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永平  
也表现出他“心理清楚而缺乏勇气”(李长之语,参看上文)的特 点。

   老舍在《抓药》这篇作品中流露的情绪可以概括为:革命文学浪潮中边缘化作家的烦 恼。

  

   30年代初的文坛被白色恐怖笼罩着。1929年,国民党开始“训政”,以整肃法纪为借 口,剥夺人民的自由民主权力。胡适等自由主义者发起人权运动进行揭露和抗议,结果 《新月》被封,罗隆基被逮捕,胡适作为“反革命”被声讨。1930年2月,鲁迅先生因 参与发起“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被国民党浙江省党部作为“堕落文人”通缉。1931 年2月,左翼青年作家柔石、胡也频、殷夫、李伟森、冯铿在上海被国民党政府秘密杀 害。1933年5月,丁玲在上海寓所被国民党特务逮捕。如此险恶的政治环境使得自由派( 或称无派别)作家们心存恐惧,自觉或不自觉地远离政治和社会运动。

   同时,30年代也是革命文学大盛的时期,一批接受了苏联“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左 翼作家急切地要求文艺反映现实的阶级关系和革命斗争,要求作家具有无产阶级意识。 他们以“政治-文艺”一元论者自居,机械地以“经济-政治”的框架来规范文艺的主题 、题材和人物。他们不但以此规范本阵营的作家,也将这个规范运用于自由派文坛。然 而,由于左翼文坛理论批评的观念化和创作实绩的贫弱,反而引起了自由派文坛强烈的 反弹情绪,持续几年的“对‘自由人’、‘第三种人’的批判”并未促使自由派向左的 方向明显转变,反而使革命文学运动丧失了大批的同路人。

   1932年12月,谷非(胡风)在《文学月报》1卷5、6期上发表《粉饰,歪曲,铁一般的事 实》,以上述理论横扫《现代》杂志,将《现代》撰稿人一竿子全打进“第三种人”泥 沼之中。第一卷中的“全体二十三篇”作品,除了张天翼和魏金枝各两篇因为“需要更 严格的标准”,及老舍的《猫城记》因为“未完”,而未加置评之外,其余18篇都被胡 风指责为“粉饰”和“歪曲”现实。他的这篇文章堪称当年左翼观念化文艺批评的代表 作。

   巴金的寓言体小说《海的梦》是胡风批判的重点对象,他指责小说“把梦境当作了真 实”,“没有从现实生活出发的统一了感情与理智的实践情绪,只有抽象的‘对于自由 、正义以及一切的合理的东西的渴望’”,“这篇作品,用政治上的术语讲,是错误, 用艺术上的术语讲,是失败”。老舍的《猫城记》是紧接着《海的梦》在《现代》上连 载的,也是寓言体,也是借梦境写现实。从某种意义上说,胡风对《海的梦》的批评也 可视为对《猫城记》的批评。

   翌年3月,苏汶发表《批评之理论与实践》[6]与胡风论争,对其动辄以政治意识“正 确”与否颇为不满。1933年9月,胡风又发表《关于“主题积极性”及与之相关的诸问 题》作为回应,继续痛斥第三种人“世界观的不正确”。胡风的理论基本上抹煞了自由 派作家创作“暴露黑暗”类作品的现实性和进步性,暴露出他当年深受左倾盲动路线的 影响。

   创刊于1929年的《现代》月刊旗下聚集着很多自由派作家,他们既慑于政府的重压, 又难以忍受左翼文坛“观念化”理论批评的霸气,处境十分尴尬。老舍当年是《现代》 的重要作者之一,他虽然没有撰写文章直接参与论争,但在一些作品中仍鲜明地流露出 他的理论倾向性。譬如他在《猫城记•自序》(1933年8月现代书局版)中写道:

   外甥问我是哪一派的写家?属于哪一阶级?代表哪种人讲话?是否脊椎动物?得了多少稿 费?我给他买了十斤苹果,堵上他的嘴。他不再问,我乐得去睡大觉。梦中倘有所见, 也许还能写本“狗城记”。

   他对左翼提倡“文学的阶级性”的不满是显而易见的;又譬如,他在《黑白李》(1934 年1月)《抓药》(1934年5月)等作品中,多次塑造“死之说教者”[7]的形象,他对那些 “不怕牺牲也不怕别人牺牲”的左翼中人一半是敬畏,一半是厌恶:

   他这个人,叫你一看,你就觉得他应当到处作领袖。每一句话,他不是领导着你走上 他所指出的路子,便是把你绑在断头台上。

   如果说老舍在《黑白李》中还尽力地掩饰对于白李这类人的厌恶,那么,在《抓药》 中他对批评家青燕的讥讽则是公开的。在老舍看来,左翼批评家是鲁迅曾经讥讽过的“ 脚踏两只船”、“忽翻筋斗”或“唯我是无产阶级”的投机分子:

   就“青燕”这个笔名看,大概不过是个蝴蝶鸳鸯派的小卒。如今改了门路,专说“意 识不正确”。

   老舍毫不踌躇地接过苏汶等对左翼批评界的指责,抓住左翼“意识不正确”的习语不 放,在小说中进行毫不留情的嘲弄。老舍对于左翼文坛理论家批评词语的匮乏和观念化 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他此时的理论认识与“无派别”的理论家苏汶、韩侍桁、李长之 基本一致。李长之极其鄙视那些“冒牌的贪便宜的懒惰的浅薄的愚妄的批评家”,他在 《论当前中国批评界之浅妄》中写道:

   人人都有供奉的木主了,反正是《猫城记》里所谓的呀呀夫斯基之流,顺口瞎溜的对 作品便硬扣——什么卢那卡尔斯基,什么佛理采,什么波格达诺夫,什么布哈林——便 都是目前最时髦的共同的木主了。

   还有一种人,专门会检定人的意识,他自己总有一套万年陈的八股,逢书便用,那更 简单得可怜了,大概写工人的胜利的,总是意识正确,稍微写点革命的波折,一定是歪 曲,倘若不幸而故事是提到大多数中产阶级的学生,便无疑是反革命了。[8]

   “呀呀夫斯基”出自老舍的《猫城记》,“革命的波折”在《黑白李》中有所表现, “中产阶级的学生”是《大悲寺外》中的主要人物。李长之的这篇文章显然是在为老舍 遭受的批评抱不平。但老舍毕竟是宽容的,虽然他在作品中把批评家斥之为“刽子手” ,但还没有把他们写得毫无人性,反而写出他们的矛盾和不得已,充分显示出老舍的宽 厚的人道主义胸怀。他没有极端地丑化这些“观念化”的批评家,甚至好意地描写出他 们尚存的“良心”,并为他们的未来作积极的设想,这从作品中对青燕的态度可以看出 来。

  

   我们似乎可以认定,《黑白李》的主题藏匿在第二条情节线中,即作者无意间流露的 情绪:革命文学浪潮中边缘化作家的烦恼。第一条情节线也是不可忽略的,它除了表现 出“城门失火,殃其池鱼”这层意义外,还深刻地表现出劳动人民对革命文学运动的隔 膜。

   这两条情节线分别描写着两个隔膜的世界,使这两个世界发生关联的是那本红皮的“ 浪书”,两个世界的碰撞产生出令人啼笑皆非的艺术效果。

   青年农民二头蒙冤坐监后,小说家汝殷也被关进了这间牢房,于是——

   后来的先说了话:“什么案子,老乡亲?”

   “捡了一本书,我操书的祖宗!”二头吐了一口恶气。

   “什么书?”青年的眼珠黑了些。

   “红皮的!”二头只记得这个,“我不认识字!”“呕!”青年点了点头。

   都不言语了。待了好久,二头为是透着和气,问:“你,你什么——案子?”

   “我写了一本书,”少年笑了笑。

   “啊,你写的那本浪书,你?”

   ……

   “那是为你们写的呢,”青年淘气的一笑。

   二头真压不住火了:“揍你个狗东西!”他可是还没肯动手。

   老舍用极为洗练的文字活画出当年革命文学致命的缺陷:自以为代表工农,自以为具 有无产阶级意识,自以为是为未来而创作,却不为真正的工农所了解。

   老舍在作品中尽情地借小说家汝殷的酒杯,浇自己的心中块垒。《抓药》里所隐藏着 的是这样一个神秘的内核:老舍对革命文学运动的真实态度,对近期发生的左翼文坛与 “自由人”、“第三种人”论争的看法,对自己近期作品创作动机的表白,以及对于批 评者的答复。

   老舍在左翼与“自由人”及“第三种人”的论争中站在后者一边,这是毫无疑问的。 他在创作于1930年至1934年间的《文学概论》中毫不含糊地写道:

   最近有些人主张把“文学革命”变成“革命文学”,以艺术为宣传主义的工具,以文 学为革命的武器。

   ……

   普罗文艺中所宣传的主义也许是很精确的,但是假如它们不能成为文艺,岂非劳而无 功?……现在我们只听见一片呐喊,还没见到真正血红的普罗文艺作品,那就是说,他 们有了题目而没有能交上卷子;因为他们太重视了“普罗”而忘了“文艺”。

   至于如何全面深入地评价老舍在革命文学运动中的心路历程,那是另外一篇文章的任 务。

  

   【参考文献】

   [1]关纪新.老舍评传[M].重庆:重庆出版社,1999.

   [2]李长之.猫城记•书评[J].国闻周报11卷2期.

   [3]王淑明.猫城记.书评[J].现代4卷3期.

   [4]凤吾.教育小说[N].申报•自由谈,1933-08-10.

   [5]侍桁.从大悲寺外谈所谓教育小说[J].申报•自由谈1933-08-19.

   [6]苏汶.批评之理论与实践[J].现代,1933-03.

   [7]鲁迅.且介亭杂文序[M].1935-12.

   [8]李长之.论当前中国批评界之浅妄[J].现代,19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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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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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盐城师范学院学报:人文社科版》2004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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