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宪: 分享经济能够颠覆资本主义吗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33 次 更新时间:2016-04-06 16:20:32

进入专题: 分享经济  

陈宪  

   近年来,分享经济(与共享经济同义,本文中二者混用)这个词很热;分享经济这个商业模式备受推崇。对于分享经济将带来一场资源利用的革命,人们大多可以接受,但是,对于它是否会带来一场颠覆性的制度革命,则有着根本的分歧。前者的观点认为,分享经济只是一种商业模式,至于是否为一种新商业模式,也有不同看法。后者的观点则认为,分享经济这种商业模式将带来一场制度革命。本文试对上述观点做一个梳理和评析,并给出笔者本人的观点。

  

资源革命,抑或制度革命?

   杰里米•里夫金的新作《零边际成本社会:一个物联网、合作共赢的新经济时代》(中信出版社,2014年11月)出版后,在中国赢得了远比在美国更多的积极评价。在《读书》2016年第一期的开篇《当“分享”成为“主义”:物联网开启新时代》中,刘方喜认为:“里夫金在三次工业革命的历史脉络中,勾画由‘物联网’开启的‘分享经济’新时代,而这关乎‘西方道路’这样的‘大问题’:所开启的并非只是一种全新商业模式,同时也是一场静悄悄的革命。”分享经济将要革资本主义的命,里夫金就是这么断言的,他说:“拥有超过百年历史的资本主义体制已经力不从心……21世纪下半叶,它能否在经济体制中保持主导地位是极不确定的……到2050年,协同共享很可能在全球大范围内成为主导性的经济体制……这也就意味着,资本主义体制将丧失在经济中的主导地位。”(上书,1页)里夫金是一位未来学家,他的这些表述都是在做预测,当然,准不准就拭目以待了。

   为了不至于使问题的讨论“南辕北辙”,我们先要来界定本文所说的资本主义是什么意义上的资本主义。在《从资本家手中拯救资本主义》(中信出版社,2015年12月)一书中,作者写道:“资本主义,或者更准确地说,自由市场经济,是人类创造的最有效的组织生产和安排分配的方式。”(上书,1页)我以为,这是西方国家学者最为典型的关于资本主义的定义。尽管在马克思那里,对资本主义作了社会制度意义上的认知和批判,但其后资本主义自身也经历了曲折的发展,到了“最高阶段”后,又“峰回路转”,获得了较快的发展。因此,社会制度意义上的资本主义如何走向,还需要进一步观察。这是一个更大且更复杂的议题。本文关于资本主义的讨论,仅在“组织生产和安排分配方式”的意义上。里夫金根据分享经济的发展,挑战资本主义体制,显然也是在这个意义上的。

   刘方喜在肯定里夫金的观点的同时,谈到了马克思。他认为:“以‘蒸汽机’为代表的‘革命家’彻底革掉了封建主义的命,资本主义‘开机键’被按下了;但作为历史唯物主义辩证法大师,马克思指出,资本主义‘关机键’也被同时按下了:大机器生产也葬送了资本主义——但是,资本主义似乎并没有迅速被‘关机’或‘死机’,二十世纪尤其‘二战’后的第二次工业革命使其躲过了灭顶之灾,其死亡‘暂停键’被按下;而现在,第三次工业革命则再次按下资本主义死亡的‘重启键’,其死亡已进入倒计时。”刘方喜似乎根本不怀疑再次发生“暂停键”被按下的情形,他说,“《零边际成本社会》可谓一份语调温和的死亡判决书,而这回扮演革命家角色的是‘物联网’,由其开启的‘分享主义’,作为一种消解资本价值逻辑的新的价值原则,则可谓这场静悄悄革命的新式武器。”仅仅根据“物联网”这些年的运作,若干家基于分享模式的公司的实践,就得出“分享主义”是“一种消解资本价值逻辑的新的价值原则”的判断,笔者以为,这可能过于武断、过于自信了。

   这场革命究竟是一场什么性质的革命?是一场资源革命,现在就已经达成共识;是一场制度革命,则有革命的内容和程度的分歧。里夫金和刘方喜已经肯定地认为,这是一场瓦解资本主义的制度革命。我在罗宾•蔡斯的《共享经济——重构未来商业新模式》(浙江人民出版社,2015年9月)一书中文版的“赞誉”中看到了更多的观点。姜奇平认为:“共享经济正成为自法国大革命以来,人类的又一次产权制度革命,正在创造一个既非公有经济,亦非私有经济的混合所有制的新产权制度。”(上书,Ⅲ页)其实,混合所有制是先于分享经济就已经出现的,分享经济是否会加速混合所有制的发展,还需要观察。吴甘沙指出:“本书揭示的不仅仅是一场资源革命(资源使用最优化),更是前所未有的生产关系革命。”他的“生产关系革命”主要是指“生产资料所有制演变为租用制”。(Ⅱ页)魏武挥说:“共享经济是另外一种路径的资源革命,不仅具有极大的商业价值,还有极其深刻的社会意义。”(Ⅲ页)这里,社会意义可能主要是指资源节约。


业界人士眼中的分享经济

   《共享经济》的作者是全球首家约租车公司Zipcar的创始人,她根据这一实践提出了共享经济的三个理论(该书,12-13页),并在此基础上将其概括为“人人共享模型的核心要点:第一点,利用过剩产能(分享资产)实现实际的经济效益。第二点,科学技术可以让我们建立共享平台,使分享变得简单易行。第三点,个人是具有影响力的合作者”(20页),提出了一如书名副标题的商业新模式:通过互联网、物联网技术,充分利用过剩的或暂时闲置的资源。这种商业新模式对参与的个人有一定的要求。不过,已经有评论者说了,从本书的英文书名How People And Platforms Are Inventing The Collaborative Economy AndReinventing Capitalism看不出“新商业模式”的意思,倒是要“再造资本主义”。但是,综观全书的内容,以及上述的“核心要点”,蔡斯主要在告诉我们一种新商业模式,她特别强调,人类要共同面对资源——气候、水源和食物的问题。

   我们看到,分享经济正在比以往更快地发展;分享经济模式正在迅速成为某一类公司的扩张工具。在过去的一个时期,Uber和Airbnb分别成为全球估值第一和第三的创业公司。Uber是没有汽车的全球最大出租车公司,Airbnb则是没有房产的全球最大住宿服务提供商,可见,它们是创造并提供一个交易平台,以充分利用全社会的闲置资源,为需求方带来便利和实惠,为供给方带来收益。和其他互联网公司迅速扩张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这个交易平台不需要实体门店,闲置资源的拥有者和使用者都在网上下单和埋单,给快速增长带来了可能。业内人士已经发现,类似Uber和Airbnb的分享经济,有着比较严苛的必要条件,它们是:一个可预期的全球化的市场,并且没有明显的文化和地域障碍;有广泛的、符合人性共同特征的需求;有可供唤醒和整合的供给,且不需要做大量投资和建设;轻公司,有快速扩张的商业模式。

   我在“老虎财经”网站看到一篇主要引用业界人士观点的有关分享经济的文章。美国凯托研究所在线杂志《自由凯托》发表克里斯托弗•库伯曼的文章称,大家通常看到的所谓“分享型”经济,其实根本不存在什么分享,“事实上,人们从互利的交往中获益”。长期关注分享型经济的自由记者阿维•阿什-萨皮罗也认为,分享型经济的确存在,如沙发客、借给邻居一把电锯、顺路送亲戚去机场。但是,付费搭乘、收费过夜,或有偿的家务劳动,与从面包店买面包并无二致。在Twitter访谈中他告诉记者,利用智能手机或网站作为交换的途径并不能使交易变身为分享,因为这并没有从本质上改变消费者、劳动者和管理者三方之间的关系。他反对将利用互联网平台所从事的交易都作为“分享经济”。在路边招手打车和通过Uber预定专车,真的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以至于前者只是传统经济,后者可以被称为“分享型经济”?他们的答案是否定的。总之,他们反对滥用“分享”一词。

   他们认为,至少到现在为止,共享经济的本质是通过整合线下的闲散物品或服务者,让他们以较低的价格提供产品或服务。对于供给方来说,通过在特定时间内让渡物品的使用权或提供服务,来获得一定的金钱回报;对需求方而言,不直接拥有物品的所有权,而是通过租、借等共享的方式使用物品。由于供给方提供的商品或服务是闲散或空余的,而非专门为需求方提供的,因此,需要一个平台对数量庞大的需求方和供给方进行撮合,就产生了共享经济的平台公司。与传统的酒店业、汽车租赁业不同,共享经济平台公司并不直接拥有固定资产,而是通过撮合交易,获得佣金。共享经济的另一个核心特质是,所说的“共享”是指对个人所有的暂时闲置的资源进行共享,获得一定的收益,这才是共享经济的核心实质。因此,本文告诫,虽然一些业内人士极力从道德价值的角度描述分享型经济对人类未来的好处,但分享型经济显然并不是单纯的公益概念。

   腾讯研究院最近提供的《中国分享经济全景解读报告》指出,分享经济是公众将闲置资源通过社会化平台与他人分享,进而获得收入的经济现象。分享经济是一种非公益性分享,供方和平台在分享过程中获取经济收益,不同于互联网常见的知识分享、开源软件、信息和数据分享等等。

  

边际成本为零就免费了吗?

   里夫金的逻辑是,分享经济之所以能革资本主义的命,是因为在新技术的作用下,边际成本为零,出现了免费的商品(服务),它们在惠及广大民众的同时,将颠覆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这里需要讨论三个问题:一,边际成本及其为零是怎么回事?二,这里的免费商品就是经济学原来所说的free goods吗?三,里夫金提出的资本主义内在矛盾指什么?

   边际成本是每增加一单位产量所导致的总成本增加量。在短期(存在不能改变的固定投入时)成本函数中,总成本是固定成本与可变成本之和,边际成本只与可变成本有关。因为产量增加时,固定成本不变,只有可变成本才随着产量的变化而变化。此时,边际成本随着产量增加而减少的范围是有限的,而且,由于边际生产力递减规律的作用,这一递减达到最低点之后,就随着产量增加而递增。在长期,所有投入要素均可变化,也就意味着不存在固定成本和可变成本之分。此时,固定成本高的行业或产品(服务)的生产或提供,其边际成本下降就有较大的空间。包括里夫金在内的,现在人们所说的边际成本为零(严格地说,是趋近于零),就是针对这种情形说的。在产品和服务中,越是固定成本占比较高,可变成本占比较低时,随着产出不断增大,边际成本就越有可能趋近于零。这是因为,在现实的生产过程中,可变成本往往是不变的。在充分理解了边际成本的概念后,就不难发现,边际成本趋近于零,甚至为零,不是也不可能是平均成本为零。只要为零的边际成本≠平均成本,价格就不会为零,因此,里夫金所说的“免费商品”几乎是不存在的。

有些经济学教科书为了说明作为经济学研究对象——资源配置中的资源,是economic goods,就会相应提出free goods,就此说明,一个是收费的资源或物品,另一个是免费的资源或物品。这里,免费是因为资源充足,如空气,使用者都不需要付费。然而,里夫金并不是在说这一类资源或物品,而是在说economic goods。因此,即便当economic goods的边际成本为零时,使用者确实没有付费,却总是有人在付费的,例如,现在流行的“第三方”付费模式。而且,当消费者在免费消费互联网上提供的信息、娱乐或知识服务时,至少他使用的终端是不免费的,同时,它们是在快速折旧的。“天上不会掉馅饼”,无论对经济学家,还是老百姓,都是一个常识。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分享经济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经济学 > 宏观经济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8487.html
文章来源:文汇学人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