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贝马斯:黑格尔的现代性观念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53 次 更新时间:2016-03-30 20:4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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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贝马斯  
把国家这一政治领域与“市民社会”区别了开来。他仿佛在社会理论层面上再次把艺术理论中现代与古典的对立展示了出来:

   “在市民社会里,每个人都以其自身为目的,其他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他又只能通过与别人的接触,才能明确他的目的的范围。因此,某些人就会将其他人当作实现目的的手段。但是,特殊目的又通过同他人的关系而获得了普遍形式,并且在满足他人福利的同时,也满足了自己”。

   黑格尔把市场流通描述为一个道德中立领域,个人在这个领域策略性地追逐私人利益,而这些私人利益同时又是“一个完全相互依赖的系统”的基础。在黑格尔的描述当中,市民社会一方面表现为“失去了极端性的伦理生活”,是“毁灭的王国”。 另一方面,市民社会——这个“现代世界的创造物” ,又在使个体达到形式自由中获得其合法性:把需求和劳动的专断意志释放出来,也是“塑造特殊主体性” 必然要经历的一个环节。

   尽管要到黑格尔后来写作《法哲学原理》的时候,“市民社会”这个新词才出现,但黑格尔早在耶拿时期就已经构想出了这个新的概念。在《论自然法的科学研究方法》(über die wissenschaftliche Behandlungsarten des Naturrechts,1802)一文中,黑格尔借用政治经济学,“根据物质需求和劳动及其积累来把普遍相互依赖的系统” 作为“财产和权利的系统”加以分析。在这篇文章中,黑格尔已经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市民社会如何才能不仅被当作实质伦理的崩溃领域,同时在其否定性意义上,又可以被看作是伦理的一个必要环节。黑格尔的出发点在于,古典的国家理想已不能在现代非政治化的社会条件下复活。另一方面,他又坚持最早在论述民众宗教时提出的伦理总体性观念。这样,他就不得不调和优于现代个人主义的古典伦理理想和社会现代性的现实性。随着国家与社会的分化——黑格尔当时实际上已经明确了这一点,黑格尔告别了复辟的政治哲学,同时也告别了理性自然法。如果说前者并未超出实质性的伦理观念,依然把国家看作是扩大了的家庭关系;那么,个人主义自然法则根本没有把自己提高到伦理观念的高度,并把“需要和理智的国家”与市民社会的私法关系等同起来。然而,只有当市民社会的原则被认为是市场的社会化原则,即非国家的社会化原则时,现代国家的独特性才开始表现出来。因为,“现代国家的原则已经得到了充分的强化和深化,足以让主体性原则把个人的特殊性发展到极端,同时,又把主体性原则还原为实质同一性,并在主体性原则自身当中维持这种实质同一性”。

   这段话揭示了国家与社会的中介问题,同时也阐明了黑格尔所提出的带有倾向性的解决方法。伦理领域(包括家庭、社会、政治意志的形式及国家机器等),应将自身在国家中,严格地说,在政府及其最高形式君主立宪制当中具体化,即表现出来。但在黑格尔的建议当中,这一点并不明显。黑格尔所做的,不过是阐明了以下两点:在需求系统和劳动系统当中,(为何)会发生对立,这种对立(为何)又不能由市民社会的自我调节来加以解决。黑格尔完全站在时代的高度解释了这一点:   

   “大多数人陷入了贫困,……相反,它所导致的后果却是:财富越来越容易集中到少数人手里”。

   这就导致了在功能上需要将冲突社会放到伦理领域当中。这种开始时还仅仅是有必要的普遍性,却具有绝对伦理的双重形式:一种是由自身各个环节组成的社会;另一种则是一个区别于社会的“普遍性的实证世界”。这是为了遏止自我破坏的倾向,并保护解放的果实。黑格尔把这个实证性因素看作是国家。他解决和解问题的途径,就是用君主立宪制“扬弃”社会。

   但是,这种解决方式只有在绝对的前提下才有必要。这种绝对要按照一种认知主体的自我关系模式来加以理解。 早在耶拿时期的《现实哲学》(Realphilosophie)当中,自我意识就已经促使黑格尔把伦理总体性看作“个别与一般的一体性”。 因为,一个通过认知而与自身建立关联的主体,会同时面对两个自我:一个是作为普遍的主体,它是作为一切可以认识的对象总体性的世界的对立面;另一个是个别的自我,他在世界中是众多实体当中的一员。如果绝对者被认为是无限的主体性(它不断产生客体性,以使自身走出僵化,而进入绝对知识的神圣王国 ),那么,一般与个别这两个环节就只有在独白式的自我认识框架中才能被认为是得到了统一:因此,在具体的普遍性当中,作为普遍性的主体始终优先于作为个体的主体。在伦理领域中,这一逻辑的结果则是更高层次的国家主体性优先于个体的主观自由。迪特?亨利希(Dieter Henrich)称之为黑格尔主义法哲学的“绝对制度论” :“被黑格尔称为主观意志的个体意志,完全依附于不同制度的秩序,而这些制度是论证它的唯一法则”。

   一般与个别的另一种调解模式,是由意志形成的在更高层面上的主体间性提供的,这种意志形成没有强制色彩,而且存在于需要合作的交往共同体当中。在一种(由自由和平等的人们达成的)非强制性的共识的普遍性当中,个体保留了一种呼吁机制,可以用来反对共同意志的制度具体化的特殊形式。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在黑格尔的早期著作中,他还把伦理总体性解释为体现主体间生活关系的交往理性。如果沿着这一思路发展下去,一种民主社会的自我组织形式完全可以取代君主专制的国家机构。然而,相反,自我把握的主体的逻辑使得强权国家政体成为了必然。   

   但当《法哲学原理》中的“国家”上升为“实质意志的现实性和自为自在的合理性时”,在黑格尔看来,超越了哲学界限的政治运动将与理性自身发生冲突。这一结论在黑格尔的同代人看来是有挑战性的。宗教哲学最终抛弃了民众未被满足的宗教需求, 同样,国家哲学也退出了未能得到满足的政治现实。民主自决的要求——在巴黎七月革命中被大声疾呼,在英国议会关于选举改革的草案中却变得小心谨慎,而在黑格尔耳边却激起了更加刺耳的“杂音”。这一次,黑格尔在面对理性与历史现实之间的不协调时,是如此的心烦意乱,以致在《论英国改革议程》中,他干脆站到了复辟派一边。

   五

   黑格尔尚未来得及把现代性的分裂加以概念化,现代性的动荡和运动就打算冲破这个概念。这样的认识可以从以下事实当中找到根据:黑格尔只能在主体哲学范围内批判主体性。一旦分裂的力量只是为了绝对者便于证明自己是一种一体化的力量,也就再也没有“错误的”实证性了,有的只是分裂,它也可以要求一种相对的权力。“ 顽固”的制度论促使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前言中宣称:凡是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当然,早在1819-1820年冬季学期的讲座中,黑格尔就已经有了如下模糊的说法:“凡是合理的,就是存在的;凡是存在的,就是合理的”。 但即便这一陈述也只为预先决定和预先判断的现在打开了一个天地。

   我们再来回顾一下开头的问题。现代性面向未来,追新逐异,可谓前所未有,但它只能在它自身内部寻求规范。主体性原则是规范的唯一来源。主体性原则也是现代时间意识的源头。反思哲学的出发点是自我意识这一基本事实,并把主体性原则加以概念化。当然,反思能力能够运用到自己头上,在它面前,绝对主体性的消极面也会显示出来。因此,沿着启蒙辩证法的路径,作为现代性的所有物和唯一义务的知性合理性就应当扩展为理性。但是,作为绝对知识,这种理性最终采取的形式是如此的势不可挡,以致现代性自我确证的问题不仅得到了解决,而且得到了太好的解决:现代性的自我理解问题在理性的嘲笑声中迷失了方向。因为,理性取代了命运,并且知道,每一事件的本质意义早被预定。所以,黑格尔的哲学满足了现代性自我证明的要求,但付出的代价是贬低了哲学的现实意义,弱化了哲学的批判意义。最终,哲学失去了其对于当前时代的重要意义,毁灭了自己对时代的兴趣,拒绝了自我批判和自我更新的天职。时代问题没有了挑战性,因为,站在时代高度的哲学已经丧失了意义。

   1802年,黑格尔为《哲学批判杂志》(Kritisches Journal der Philosophie)撰写了前言《论哲学批判的本质》(über das Wesen der philosophischen Kritik),他区分了两种不同的批判:一种针对的是时代的错误实证性,它把自己理解为对受到压抑的僵化生活的启发:

   “如果批判不允许工作和行为作为思想的形式,那它也不会否定这一追求;这里真正的科学(!)兴趣在于,剥开压制内部追求的外壳,让它重见天日”。

   我们从中不难看到,这就是青年黑格尔对宗教和国家的实证力量的批判。黑格尔把另一种批判指向了康德和费希特的主观唯心主义。对他们而言,“哲学思想已经得到了更加清楚的认识。但主体性要想解救自己,就必须与哲学对抗”。 因此,这里的问题在于揭示一种有限主体性:它对长期以来形成的客观认识视而不见。黑格尔的《法哲学原理》认为,只有第二种批判才是正确的。

   哲学无法指导世界的应然状态;哲学的概念只是反应了世界的现实性。哲学不再批判性地针对现实性,而是针对摇摆于主体意识和客观理性之间的模糊抽象性。当精神在现代性中“经历了猛烈的震荡”之后,当精神找到走出现代性悖论的途径之后,当精神不但进入现实,而且还在其中获得客观化之后,黑格尔认为,哲学就摆脱了这样一种使命:用概念去解决懒散的社会生活和政治生活。批判的钝化,和现实意义的弱化是一致的,而哲学家们回避的就是这种现实意义。现代性就其概念来说,允许人们采取禁欲的方法,从中退缩出来。

   黑格尔不是第一位现代性哲学家,但他是第一位意识到现代性问题的哲学家。他的理论第一次用概念把现代性、时间意识和合理性之间的格局突显出来。黑格尔自己最后又打破了这个格局,因为,膨胀成绝对精神的合理性把现代性获得自我意识的前提给中立化了。这样,黑格尔就无法解决现代性的自我确证问题。结果,在他之后,只有以更温和的方式把握理性概念的人,才能处理现代性的自我确证问题。

   青年黑格尔派用一个打了折扣的理性概念坚持黑格尔的方案。他们想用另一种形式的启蒙辩证法来把握和批判内部发生分裂的现代性。他们只是众多派别当中的一个。另外两个卷入如何正确理解现代性争论的派别,力图解决现代性、时间意识与合理性的内在联系问题。尽管如此,他们也无法逃脱这些基本概念的约束。新保守主义继承了黑格尔右派,它毫无批判地屈从于社会现代性的强大动力,轻视了现代的时间意识,并把理性还原为知性,把合理性还原为工具合理性。除了这种科学主义的科学之外,在新保守主义看来,文化现代性失去了一切规范意义。青年保守主义源自尼采,它超越了辩证的时代批判,为此,它把现代的时间意识推向极端,并认为理性是绝对的工具合理性,是非人化的控制力量。这一点上,青年保守主义从审美主义的先锋艺术那里获得了没有得到承认的规范,而在这些规范面前,无论是文化现代性,还是社会现代性,都不可能站得住脚。

   【注释】

   1 Hegel,第2卷,287f. 。

   2 Hegel,第2卷,21。

   3 Dieter Henrich,《黑格尔体系的历史前提》(Historische Vorausetzungen von Hegels System),载其:《语境中的黑格尔》(Hegel im Kontext),Frankfurt am Main,1971,55。

   4 Hegel,第1卷,107。

5 黑格尔指明了这一点:“我们时代所孕育的基督教的处理方式,把理性和道德作为检验的基础,在解释中借助于民族精神和时代精神。这种处理方式会被我们许多的同时代人看作是完美的启蒙,这些人由于具有知识、理性和良好意图而显得非常尊贵。启蒙的目的则是人性、真理和德性。而其他一些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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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哈贝马斯著,曹卫东译,《现代性的哲学话语》,译林出版社,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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