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建业: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

——戴建业先生采访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576 次 更新时间:2016-03-23 01:27:13

戴建业 (进入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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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访谈学人:戴建业,爱思想网专栏学者,华中师范大学教授、博导

   访谈人:肖胜博、路舒程,爱思想网学术观察员

  

一、兴趣与机缘

  

   爱思想:戴老师好!您最开始的兴趣在理科,尤其是数学,后来怎么走上了文学研究的道路呢?

  

   戴老师:考文科的原因,现在说来有点可笑。那时候常办大字报,高中时大字报主要是批林批孔,大字报有文有诗,我那个时候十几岁,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诗,不知道在哪个地方,东抄西抄的就抄了三首诗。我还模仿当时报纸上的样子,把这三首诗前面加上“外二首”,一贴出来同学们都说“写得好”,我一冲动就忘了这些“诗”是抄来的,把它们寄到武汉一家报纸,过去那个检索功能也不强,又没电脑,没有互联网,编辑像我一样一冲动,就给我发了,发了以后我在那个小地方就一夜成名。尝到了“写”诗的甜头,我觉得写诗比做数学题更有趣,于是就想当个诗人。而且我一个农村孩子,以为当诗人是最有前程的,后来“发愤”读了很多诗。促使我学习写作还有另一个原因。高中时我喜欢一个姑娘,她的数学不好,但喜欢文学,所以我就开始写了很多小说、散文、诗,1977年考大学的时候,我自然就报考文科。其实,我们1977年考数学、语文,文理科是同一张卷子,我的数学比语文还要考得好些,但是当时是想当诗人,自以为懂诗,这就去考了文科。为什么就报华中师范大学呢,这也纯属“碰巧”,我觉得人这一辈子就是碰巧。刚好我那个班主任是华师毕业的,是我现在供职的华中师范大学的校友,他是学化学的,他说就报我们华师吧,那里有栋房子是圆顶建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连楼房也很少看到,自然把圆顶房子想得比天堂还美,后来才知道那是物理系教学大楼,现在是我们行政大楼,上面有一个圆包包。这真把我害惨了。其实,我的成绩考得很不错,我第一志愿就报的华师,就报的中文系,想当诗人。后来进来以后,我发现当诗人没什么意思,想改学数学,可那时教务处不让换专业,当时我们班主任是语言学家刘兴策老师,他也不让我改。没改成专业,我就要退学,我的妈妈说你要退学,我就跳到塘里淹死了算了。这样,我不得不硬着头皮读下来,从当年读中文,到现在教中文,这一辈子就卖给中文了。

  

   为什么考古代文学呢?因为当时觉得研究当代文学风险太高,容易犯政治错误,古代文学相对比较安全,而且我背了很多杜甫诗歌,唐诗宋词也背得不少,这样就考古代文学,考唐宋,又碰巧考上了。

  

   爱思想:当时认为当代文学有风险,这种想法那时是不是很普遍?

  

   戴老师:因为我的父亲有历史问题,所以,一谈到政治就有点敏感。再说,中文系的同学觉得研究现当代文学没什么“学问”,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因为对现当代文学有偏见,那时即使在北京大学,研究现代文学也没有研究古代文学地位高。名头响的学者像游国恩啊都是研究古代文学的。考古代文学研究生,一是认为它安全,二是认为它有学问。

  

   爱思想:以前的经历对您后面做研究肯定还是有些影响的,那么数学思维对您研究古代文学有没有一些影响?

  

   戴老师:无形影响肯定有。当时说自己数学好,以当时的水平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是喜欢数学而已。我当年在高中最喜欢做很难的题,比如说几何题,一推理就是几页几页的推理,看到这种推理就很有成就感。因为那时候不考试,纯粹是出于爱好。尤其是读大学三四年级以后,逐渐喜欢理论,我觉得可能与当年的那种喜欢做数学题也有一些共同之处。比如说喜欢一些比较抽象的思辨哲学、文学理论,当时正好到武大去听刘纲纪先生的美学课,后来一辈子保持了对理论的爱好,我觉得这些方面可能还有一些作用。再说,我看一篇学术论文,首先看它是不是明晰,它的结论是不是很严谨的推理出来的,有没有坚实的论据,我不喜欢那些像思想火花式的东西,动不动“啊!啊!”地煽情。写论文,你就得就规规矩矩地进行逻辑推理,或者用材料考证。另外,数学须有直觉。我们现在很多人对数学有一些误解,认为只需要推理,其实数学不是这样的,你做多了题就知道,直觉很重要,你要怎样解这个题,它是一个直觉的问题。这个题如果你缺乏直觉,你可能入手就走错了路,解不出来。

  

二、系心于家国与龟缩到自我

  

   爱思想:您是82年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后来又回母校任教至今。当时华师中文系和中文系的学生是什么样的?

  

   戴老师:我感到现在的大学生与当年的大学生,观念、做派、风貌都大不一样,变化真的很大。

  

   第一点,我们那一代人,也包括稍后的78级、79级这一代人,普遍有一种家国情怀,普遍关心国家的命运,时代的命运,比现在的学生高多了。现在的本科生和研究生普遍大多退缩到了个人,退缩到了自我,这点我感觉很强烈。我们那个时候的兴趣,虽然也大部分集中在读书,但由于有一种家国情怀,有一种对世界,对万事万物更广泛的兴趣。尤其是我们77级,我感觉到那一代人总是自觉地把个人的命运和国家、民族连在一起,我记得一走进学校,一个大牌子就是:“为中华崛起而读书”。现在看起来有点滑稽,用现在比较时髦的话来说,当时到处都是这种“宏大叙事”,大家对这样的标语也很习惯。

  

   第二点,现在的大学生,进校以后孤独感很强,尤其是那些没谈到朋友的同学,他的孤独感更强。我们那一代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大家没有孤独感,这种现象值得研究。在77级的同学中间,我的年龄相对偏小一点,很多人比我的年龄大,他们都没谈朋友,没谈朋友也没有孤独感,那个时候星期六还是在上课,星期天休息一天,大家都在认真读书,大龄女生也没有惶惶不可终日的急迫感。

  

   爱思想:感觉这是时代的原因。

  

   戴老师:可能是时代的原因。那个时候人们不像现在这样,甚至很多青年男人,连对性的渴望都没有,我不知道是不是被深度压抑了,这个我也说不清楚。偶尔看到了漂亮异性我也有冲动,很快就深深自责,现在说起来还很可笑,我就把自己屁股揍一顿,然后就静下来读书。现在我认为,生理上的渴望和冲动,也可能与时代氛围相关。今天,我们这个时代挑逗性的东西太多,而且每个人都龟缩到了自我,他对世界没有那种更广泛的关注,一旦龟缩到了自我,一旦没有找到另一半,他就马上就感到非常孤独。前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说过,大学不是大楼之谓也,是大师谓也。我认为只说对了一半。我认为大学里面要有大师,要有非常了不起的大师,也要有非常好的学生。如果要在大学里面没有大师,肯定那个大学缺乏深度,缺乏创新,缺乏奇思妙想;如果没优秀的大学生,没有师生之间相互的交流碰撞,大学就不成其为大学,就是修道院。有学术演讲经历的人都知道,那场演讲的好不好,跟演讲者有关,跟听讲者也有关,要是听讲的都是一些木头,你最后就不想讲话了。你完全不想讲,因为与木头没办法对话,你怕他们听不懂,就把深的东西讲浅,就把很多内容压缩,就不想跟他们对话。大学里老师和学生的交流,对学生有好处,对老师也有好处。还有就是,我自己阅读的兴趣比较广泛,可惜我觉得现在的同学们兴趣越来越窄。

  

   第三点,在谈恋爱这方面,现在的同学比我们当年更大胆,更张扬。即使十几年前和现在也不一样,十几年前,你碰上一个女孩子和男孩子在接吻,他们一看到老师他就不好意思,掉头就走。现在,我们在校园里如果看到恋人在接吻,我们不好意思,老师掉头就走。我倒不是反对谈恋爱,我觉得谈恋爱很重要,谈恋爱是大学生活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一个二十多的青年男女,要是从来没有爱过别人,又从来没有被别人爱过,我觉得这种青春是残缺的。不过,我也不赞成完全龟缩到自我,使大学期间只有爱情的小天地。

  

*戴建业老师与访谈人合影

  

   第四点,现在的学生,很多方面都优秀,可是,或许由于中学时高考的压力,使他们缺乏学习的主动性,对知识缺乏强烈的兴趣与渴望,有些同学基本功不错,但悟性不足。长期的高考压力,磨钝了他们敏锐的直觉。真遗憾。

  

   爱思想:戴老师,我刚才看您说了几个方面现在当代学生的跟以前学生的一些区别,比较特别的就是男生宿舍里面晚上夜话谈什么?

  

   戴老师:我们那时寝室争论最多的毛,他到底是个灾星还是个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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