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水法:复辟时代

——2015.2.10清华大学法学院“家国天下”座谈会上发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71 次 更新时间:2016-03-20 15:15:23

韩水法 (进入专栏)  
法国复辟时期还活跃着一位大思想家,他就是几乎每个上过大学的中国人都知道的托克维尔,他的《论美国的民主》就是写于七月王朝,可谓复辟后期。法国复辟时期和七月王朝的另一个特征就是,社会主义思潮风起云涌。其实,复辟也不完全是消极的。如果不算法国复辟时期和七月王朝,拿破仑的时代,在某种意义上也可算是复辟,因为他当上了皇帝,但他倒是把法国革命的精神推向了整个欧洲。一场大的革命在摧毁旧制度的时候往往会矫枉过正,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复辟可能就意味着某些调整。但是,有一些制度则是永远不能恢复的。比如说,在法国大革命前,僧侣是法国社会的第一等级。但是,法国大革命彻底摧毁了天主教的势力。所以到了后来,法国就成了非常世俗的国家,天主教在法国没有什么势力,贵族也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政府依据当时的理论和实际的政治需要,采取了非常严厉的措施,严格限制20人以上的社团,1810年的法国刑法不仅规定任何类型的社团只要达20人以上就需要得到政府的批准,遵守政府的规定;后来制定的法律,20人以上的社团即使由不同的分支组成也要取缔,而普通成员也要受到法律的惩罚。这当然使法国社会长期处于动荡的不正常状态,但同时,教会也因此而失去了活动的可能性。直到大革命100多年之后的1901年,法国政府才通过一项承认结社自由的法律。[3]这一法律和措施究竟对法国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这还需要进一步的研究,但是,教会由此而成为一种很不重要的势力或力量,则无疑是其明显的结果之一。与贵族制度一样,它也是在法国恢复不了,尽管结社的自由最终还是恢复了。

  

   在今天的中国,人们要复辟,就面临一个巨大的选择问题。就像我上面所说的那样,有那么多的时代,那么多的制度要复辟,究竟谁来选择,选择哪一个时代,或选择哪一种制度来复辟,这真正是一件颇不容易的事情。我想,倘若复辟真是天下潮流,那么最可行的办法,还是得要让民众来讨论,来决定。不过,这里又出现了一个问题:要不要复辟,还得要民众说了算。但是,如果要实行民主,由民众说了算,那么,上面两个问题实际上只是一个问题的不同层面。不过,因为有那么多的“士大夫”在那里说要复辟,有人在实行复辟,而现在汹汹然出现了一个复辟时代,那么也不妨换一个角度来说,哪些制度是要复辟回来的,哪些制度是要改革的,哪些制度是要创新的,这些都需要学术上和理论上的认真细致的研究和讨论,需要民众的参与和判断,然后需要政治家们来做出决定。没有深入的研究,没有认真的讨论,结果很可能就是,不该复辟的被复辟了,该复辟的却没有复辟。邓小平的改革就被人称为复辟,但这是一个必须的、顺应世界潮流的伟大改革。

  

   这是一个复辟时代,这是毫无疑问的。我们怎么来认识这个复辟时代?据说,有位政治家建议人们阅读《旧制度与大革命》,以帮助人们理解今天中国的局面。它有什么含义,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读。我以为,至少它包含这样一个意义,大革命之后的很多制度其实在大革命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只不过在大革命后它们在新的原则和观念之下得到重新的确立和校准。花了这么多的辛苦,这么大的代价,新国家建立起来的许多制度或者确认的东西实际上就是以前就具备的,这是否值得?人们是否可以通过另外的途径,更节约更明智的途径来达到同样的目标?人们是否要好好地思考这个问题?这是否与复辟也大有干系?我想,这些问题都是不可等闲视之的。

  

   家国天下就是一个复辟的典型。社会主义的理想,我们青少年时代候所受的教育,是不讲家国天下的。那时候是马恩列斯毛主导,讲解放全人类。家怎么讲?人们处于半饥饿状态,还要斗私批修。什么是修?现在青年人大多不知道,所谓修,就是说生活得太好了,复辟到资本主义的生活方式了。在半饥饿状态下斗私批修,在现在看来,太过荒唐,在当时,我们就是生活在这样一个状态里面。

  

   我们的家国天下观念是自己从古诗文,从古代历史中读出来的。不过,“崖山之后无中国”那种复辟是根本不可能的。为这个判断我可以提出很多的证明。我们无法做政治决定,但作为学者,要为这个时代做出认真的学术研究和理论分析,还有就是今天这样的讨论。

  

   这是一个复辟的时代,请那些主张复辟,要实行复辟的人,千万要把想复辟的那些社会和制度想好,设想得具体仔细一些,不要重复那些一再重犯的老毛病:要人们摸着石头过河去复辟。至于提倡道德复辟的那些人,也一定要首先反躬自省一下,把思路理清楚:提倡道德一定要亲力亲为,比如说,你要人们讲真话,自己就不能却张口就是谎言。

  

   2015年7月14-16日订正于北京圆明园东听风阁

  

   (原文发表在《历史法学》第十卷(家国天下))

  

   [1] 参见罗伯茨等,《英国史》(上),北京:商务印书馆,2013年,第85页,莫尔顿,《人民的英国史》,北京:三联书店,1962年,第75页。

   [2]  参见基佐,《法国文明史》第三十五讲,北京:商务印书馆,1999年。

   [3] 参见乐启良《法国大革命与结社自由的遗产》,臷《史学理论研究》,2007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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