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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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 (进入专栏)  
进尚书,加太子太保。及事败,走入山中,投缳而死,年七十有四。诗文甚富,总名石仓集。万历中,闽中文风颇盛,自学佺倡之。晚年更以殉节著云。

   南疆逸史壹柒曹学佺传略云:

   学佺好学有文名,博综今古,自以宿学巨儒不得官京朝,历外数十年,仕又偃蹇,因以著书自娱。闽中立国,起为太常寺卿,上言:“今幅员褊小,税额无几,宜专供守战之用,而遣郑鸿逵疾抵关度防守,毋久逗留。诸逃兵肆掠,责令其收归营伍。”及朝见,上指谓诸臣曰:“此海内宿儒也。我在籓邸闻其名久矣。”时仓卒建号,一切典礼皆学佺裁定。寻升礼部右侍郞,署翰林院事。时敕纂修威宗实录,国史总裁,设兰馆以处之。丙戌四月上在延津,朝议欲以奇兵浮海,直指金陵,而艰于聚饷,学佺倾家以万金济之。

   寅恪案:关于曹能始之资料颇多,不须广引,即观明史及南疆逸史本传已足知能始为当日闽中士大夫之领袖。至其与郑氏之关系及倾家助饷欲成“奇兵浮海,直指金陵”之举,则皆南明兴亡关键之所在,殊可注意也。

   初学集首载“牧斋先生初学集序”略云:“岁癸未冬海虞瞿稼轩刻其师牧斋先生初学集一百卷既成。冬月长至后,新安布衣友人程嘉燧述于松圆山居。”又“钱受之先生集序”云:“时崇祯甲申中秋节,友弟曹学佺能始识。”牧斋刻集既成之后,几历一年之久,复请能始补作一序,其推重曹氏如此,可为例证。

   又检初学集拾崇祯诗集陸“曹能始为先夫人立传,寄谢”云:(诗略。)同书壹陸丙捨诗集“得曹能始见怀诗,次韵却寄二首”云:(诗略。)有学集贰叁“张子石六十序”云:“子石游闽,余寓书曹能始,请为先太夫人传。子石摄齐升堂,肃拜而后奉书。能始深叹之,以为得古人弟子事师之礼。”夫牧斋平生于同时辈流之文章少所许可,独乞曹氏为母作传,此举更足为其尊崇石仓之一例证也。

   但牧斋外集贰伍“题曹能始寿林茂之六十序”云:

   余与能始宦途不相值,晚年邮筒促数,相与托末契焉。然予竟未识能始为何如人也。今年来白下,重逢茂之,剧谈能始生平,想见其眉目颦笑,显显然如在吾目中,窃自幸始识能始也。顷复见能始所制寿序,则不独茂之之生平历历可指,而两人之眉目颦笑又皆宛然在尺幅中。天下有真朋友,真性情,乃有真文字,世人安得而知之。余往刻初学集,能始为作序。能始不多见予诗文,而想象为之,虽谬相推与,其辞藐藐云尔。读此文,益自恨交能始之晚也。虽然能始为全人以去,三年之后,其藏血已化碧,而予也楚囚越吟,连蹇不即死,予之眉目颦笑,临流揽镜,往往自憎自叹,趣欲引而去之,而犹怅怏能始知予之浅也。不亦愚而可笑哉!戊子秋尽,虞山钱谦益撰于秦淮颂系之所。

   列朝诗集丁壹肆“曹南宫学佺小传”略云:

   能始具胜情,爱名山水,卜筑匡山之下,将携家往居,不果。家有石仓园,水木佳胜,宾友翕集,声伎杂进,享诗酒谈宴之乐,近世所罕有也。著述颇富,如海内名胜志、十二代诗选,皆盛行于世。为诗以清丽为示,程孟阳苦爱其送梅子庚“明月自佳色,秋钟多远声”之句。其后所至,各有集,自谓以年而异,其佳境要不出于此。而入蜀以后,判为一集者,才力渐放,应酬日烦,率易冗长,都无持择,并其少年面目取次失之。少陵有言“晚节渐于诗律细”,有旨哉,其言之也。

   据此足见牧斋亦深知能始之诗文无甚可取,其请为母作传并序初学集者,不过利用之以供政治之活动耳。

   又有学集肆柒“题徐孝白诗卷”云:

   云间之才子如卧子舒章,余故爱其才情,美其声律,惟其渊源流别,各有从来。余亦尝面规之,而二子亦不以为耳瑱。采诗之役,未及甲申以后,岂有意刊落料拣哉?

   牧斋尺牍中“与毛子晋”四十六首之四十五云:

   蕴生诗自佳,非午溪辈之比。须少待时日,与陈卧子诸公死节者并传,已有人先为料理矣。其他则一切以金城汤池御之。此间聒噪者不少,置之不答而已。

   考能始亦于顺治三年丙戌即崇祯十七年甲申之后死难,列朝诗集何以选录其诗?盖牧斋心意中实不愿论列陈李之诗,以免招致不快,姑作诸种托辞以相搪塞而已。能始小传不书其死难之年月,殆欲借此蒙混读者之耳目耶?至其他如闰集王微郑如英等,亦皆卒于崇祯甲申以后,更可证牧斋编列朝诗集,其去取实不能严格遵守史家限断之例也。

   牧斋吾炙集所选侯官许有介米友堂诗题词云:

   丁酉阳月余在南京,为牛腰诗卷所困,得许生诗,霍然目开,每逢佳处,爬搔不已,因序徐存永诗(见有学集壹捌“徐存永尺木集序”),牵连及之,遂题其诗曰:“坛坫分茅异,诗篇束笋同。周容东越绝,许友八闽风。世乱才难尽,吾衰论自公。水亭频剪烛,抚卷意何穷。”周容者,字茂山,明州人,尝为余言许友者也。既而闽之君子,或过余言,又题曰:“数篇重咀嚼,不愧老夫知。本自倾苏涣,(自注:“老杜云:老夫倾倒于苏至矣。”)何嫌说项斯。解嘲应有作,欲杀岂无词。周处台前月,长悬卞令祠。”余时寓清溪水阁,介周台卞祠之间,故落句云尔。(寅恪案:牧经两诗并见有学集诗注捌长干塔光集“题许有介诗集”及“再读许友诗。”)

   同书有介诗后又附评语云:

   此人诗开口便妙,落笔便妙。有率易处,有粗浅处,有入俗处,病痛不少,然不妨其为妙也。或曰:诗具如许病痛,何以不妨其妙?答曰:他好处是胎骨中帯,不好处是熏习中染来。若种种病痛果尔从胎骨中来,便是焦芽败种,终无用处矣。顾与治深以予言为然。

   又云:

   余于采诗之候,撰吾炙集一编,盖唐人箧中之例,非敢以示人也。长干少年疑余有雌黄,戏题其后云:“杜陵矜重数篇诗,吾炙新编不汝欺。但恐旁人轻著眼,针师门有卖针儿。”(寅恪案:此诗亦见有学集诗注捌“金陵杂题绝句二十五首”之十五。)闻者一笑而解。

   寅恪案:牧斋此集所选同时人诗,唯有介之作多至一百七首,亦知必招致讥怪,故赋诗解嘲,自比少陵,并借用天竺西来教义,牵强纽合两种对立之说以文饰之。但以此高自标置及与金圣叹一类之八股批评家言论,殊不足令人心服。综观牧斋平生论诗论文之著述大别可分二类:第壹类为从文学观点出发,如抨击何李、称誉松圆等;第贰类为从政治作用出发,如前论推崇曹能始逾越分量及选录许有介诗篇章繁多等。第壹类乃吾人今日所能理解,不烦赘述,第贰类则不得不稍详言之,借以说明今所得见牧斋期间诗文所涉及诸人之政治社会关系也。至牧斋选许有介诗在顺治十四年丁酉冬季游金陵时,此际牧斋正奔走复明运动,为郑延平帅师入长江取南都之预备。茲论黄案,姑不涉及,俟后详述。

   牧斋外集贰伍“题为黄子羽书诗册”云:

   戊子之秋囚系白门,身为俘虏,闽人林叟茂之偻行相劳苦,执手慰存,继以涕泣,感叹之余互有赠答。林叟为收拾残弃,楷书成册,题之曰秋槐小稿,盖取王右丞叶落空宫之句也。己丑冬,子羽持孟阳诗帙见示,并以素册索书近诗,简得林叟所书小册,拂拭蛛网,录今体诗二十余首,并以近诗系之。

   寅恪案:今有学集卷壹秋槐诗集起乙酉年尽戊子年,卷贰秋槐诗支集起己丑年尽庚寅年四月,牧斋黄案期间所作之诗即在此两卷内,而两卷内之诗关涉林古度者特多,当由部份源出林氏所收拾之“秋槐小稿”,自无可疑。鄙意林氏当时所收拾牧斋之诗,恐尚有出于有学集第壹第贰两卷所载之外。盖就此两卷诗中有关诸人观之,大抵表面上皆无政治关系者,当由牧斋不欲显著救脱其罪诸人之姓名,而此诸人亦不愿牧斋此际作品涉及己身故也。但即就此等表面超然处于政局之外者详究之,实有直接与间接联系,如林古度乃其一例。关于林氏之材料颇多,其中以王士祯感旧集壹林古度条、陈文述秣陵集陸“乳山访林古度故居”条及陈作霖金陵通传贰肆林古度传尤详。

   茲仅录秣陵集于下。其文略云:

   古度字茂之,号那子,闽之福清人,孝廉章子。章字初文,负大志,尝献书阙下,不报,归而卜居金陵华林园侧,具亭榭池馆之美。古度与兄君迁皆好为诗,与曹学佺友善。少赋挝鼓行,为东海屠隆所知,遂有名。诗多清绮婉缛之致,有鲍谢遗轨,与学佺相类。万历己酉壬子间,楚人钟惺谭元春先后游金陵,古度与溯大江,过云梦,憩竟陵者累月,其诗乃一变为楚风。甲申后,徙真珠桥南陋弄掘门,蓬蒿蒙翳,弹琴赋诗弗辍也。王士祯司理扬州,每集名士泛舟红桥,古度年八十五,士祯亲为撰杖。卒年九十。殁三年,周亮工葬之钟山之麓。或云后居乳山,有江东父老小印。(寅恪案:朱绪曾金陵诗徵肆拾“林古度”条云:“自卜生圹于乳山,年八十七卒。”)

   有学集诗注壹秋槐诗集“岁晚过茂之,见架上残帙有感,再次申字韵”云:

   地阔天高失所亲,凄然问影尚为人。呼囚狱底奇余物,点鬼场中顾赁身。先祖岂知王氏腊,胡儿不解汉家春。可怜野史亭前叟,掇拾残丛话甲申。

   列朝诗集丁拾林举人章小传略云:

   章字初文,福清人。初文二子君迁(寅恪案:君前名楙)古度皆能诗。古度与余好,居金陵市中,家徒四壁,架上多谢皋羽郑所南残书,婆娑抚玩,流涕渍湿,亦初文之遗意也。

   同书丁壹贰钟提学惺附谭解元元春小传略云:

   元春字友夏,竟陵人。举于乡,为第一人。再上公车,殁于旅店。与钟伯敬〔惺〕共定诗归,世所称钟谭者也。伯敬为余〔万历三十八年庚戌〕同年进士,又介友夏以交于余,皆相好也。吴中少俊多訾謷钟谭,余深为护惜,虚心评陟,往复良久,不得已而昌言击排。

   元春诗后又附识语云:

   吴越楚闽,沿习成风,如生人戴假面,如白昼作鬼语,而闽人有蔡复一字敬夫者,(寅恪案:复一事迹详见明史贰肆玖及福建通志贰佰之伍本传。)宦游楚中,召友夏致门下,尽弃所学而学焉。

   寅恪案:牧斋排击钟谭尽嬉笑怒骂之能事,读者可披阅列朝诗集原文,于此不详引,以省枝蔓。所可注意者,詈伯敬之辞略宽于友夏,殆由钱钟两人有会试齐年之谊。旧日科举制度与社会之关系即此可见一斑。牧斋讥蔡敬夫,实讥林那子,所谓指桑骂槐,未识茂之读之何以为情也。

   夫牧斋文学观点既与古度差异,又与之亲密一至于此,甚觉可怪。更检吾炙集所列诸人及有学集中牧斋晚岁相与往来之文士,亦多由那子介绍,其故何在?必有待发之覆也。茲略推论之于下。

今先论黄案期间钱林之关系,至郑延平率舟师攻南都前数年之事则暂不述及。顺治四年丁亥主办黄案最高之清吏为洪亨九,洪氏与函可之交谊前已详言之。牧斋固可借顾与治经祖心以通亨九,然细绎上引千山诗集“寄陈公路若”诗序之辞旨,知天启六年秋桂花开时那子年已四十七,(此据有学集贰秋槐诗榰集牧斋顺治己丑所赋“林那子七十初度”五律推得之。)自得与诸词人预会赋诗,而祖心年仅十六,(此据上引郝浴撰函可塔铭“师是年二十有九,时崇祯十二年〔己卯〕六月十九日也”之语推得之。)故自谦云“予虽学语未成,窃喜得一一遍诵”。又是岁顾与治年二十八,(此据上引牧斋戊子冬所赋“顾与治五十初度”推得之。)应可预此诗会,但祖心诗序云“及剃发来南,与茂之相见,已不胜今昔之叹”,无一语道及与治,可证天启六年丙寅秋韩顾未相识。上引牧斋“顾与治遗稿题词”有“片言定交”之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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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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