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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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 (进入专栏)  
至北兵南下,民于金陵归款,姬蹀躞其间,聆觱篥之雄风,沐貔貅之壮烈,其于意气多所发抒云。不再闰而民以缘事北行,姬昵好于南中,子孝廉公恧甚,谋瘗诸狱。民归而姬不自讳,丧以丧夫之礼。民为之服浣自理牏濡沫,重以厥子为弗克负荷矣。民虽里居,平日顾金钱,招权利,大为姬欢。微吟响答,不啻咽三台之瑞露,咀九畹之灵芝,公诸杀青,以扬厉其事,而姬亦兴益豪,情益荡,挥霍飙忽,泉涌云流。面首之乐,获所愿焉。

   李清三垣笔记中云:

   若钱宗伯谦益所纳妓柳隐,则一狎邪耳。闻谦益从上降北,隐留南都,与一私夫乱。谦益子鸣其私夫于官,杖杀之。谦益怒,屏其子不见,语人曰:当此之时,士大夫尚不能坚节义,况一妇人乎?闻者莫不掩口而笑。

   虞阳说苑乙编虞山赵某撰庑亭杂记(参牧斋遗事附赵水部杂记四则之四)云:

   钱受之谦益生一孙。生之夕,梦赤脚尼解空至其家。解空乃谦益妻陈氏平日所供养者。孙生八岁,甚聪慧,忽感时疫,云有许多无头无足人在此,又历历言人姓名,又云不是我所作之孽。谦益云:皆我之事也。于中一件为伊父孙爱南京所杀柳氏奸夫陈姓者,余事秘不得闻。其孙七日死,果报之不诬如是。

   寅恪案:前论河东君嘉定之游节引柳姬小传,谓河东君轻鄙钱氏宗族姻戚,故告杀郑某或陈某虽用孙爱之名义,然主持其事者当是陈夫人党遵王之流。至若孙爱,性本怯懦,又为瞿稼轩孙婿,其平日与河东君感情不恶,后来河东君与其女遗嘱有“我死之后,汝事兄嫂如事父母”之语可证。牧斋痛骂孙爱,亦明知其子不过为傀儡,骂傀儡,即所以骂陈夫人党也。牧斋骂孙爱之原书今不可见,依活埋庵道人所引,则深合希腊之逻辑。蒙叟精于内典,必通佛教因明之学,但于此不立圣言量,尤堪钦服。依明州野史尔翁所述,则一扫南宋以来贞节仅限于妇女一方面之谬说,自刘宋山阴公主后无此合情合理之论。林氏乃极诋牧斋之人,然独许蒙叟此言为平恕,亦可见钱氏之论实梨然有当于人心也。

  

关于牧斋顺治三年丙戌自燕京南还,有无名子虎邱石上题诗,涉及陈卧子及河东君一事,茲先移录原诗并庄师洛考证,复略取其他资料参校,存此一重公案,留待后贤抉择。谫陋如寅恪,固未敢多所妄言也。

   陈忠裕全集壹柒七律补遗“题虎邱石上”(谈迁枣林杂俎和集丛赘“嘲钱牧斋”条云:“或题虎邱生公石上寄赠大宗伯钱牧斋盛京荣归之作。”共载诗两首。前一首见下,后一首云:“钱公出处好胸襟,山斗才名天下闻。国破从新朝北阙,官高依旧老东林。”寅恪案:此首或非七绝,而是七律之上半,其下半为传者所遗忘耶?俟考。)云:

   入洛纷纷兴太浓,(谈书“兴太”作“意正”。董含莼乡赘笔壹“诗讽”条及钮琇觚剩壹吴觚上“虎邱题诗”条,“纷纷”俱作“纷纭”。)莼鲈此日又相逢。(诸本皆同。)黑头早已羞江总,(钮书同。“早已”谈书作“已自”,董书作“已是。”)青史何曾用蔡邕。(谈书董书俱同。钮书“用”作“借”。)昔去幸宽沉白马,(谈书董书俱同。钮书“幸”作“尚”。)今归应愧卖卢龙。(“归”董书同,谈书钮书俱作“来”。陈集“愧”下注云:“一作悔。”谈书董书钮书俱作“悔”。)最怜攀折章台柳,(董书同。钮书“最”作“可”,“攀”作“折”,“折”作“尽”。谈书“章台”作“庭边”。)憔悴西风问阿侬。(“憔悴西”谈书作“撩乱春”,董书作“撩乱秋”,钮书作“日暮东”。“问”谈书董书俱同,钮书作“怨”。)

   陈集此诗后附考证云:

   (董含)莼乡赘笔壹诗讽条:海虞钱蒙叟为一代文人,然其大节或多可议,本朝罢官归,有无名氏题诗虎邱以诮之云云。钱见之,不怿者数日。(寅恪案:董含三冈识略壹“诗讽”条内容全同。其实二者乃一书而异名耳。)

   又附案语云:

   此诗徐云将(世祯)钮玉樵(琇)俱云是黄门作,但细玩诗意,语涉轻薄,绝不类黄门手笔。姑存之,以俟博雅审定。

   寅恪案:此诗融会古典今典,辞语工切,意旨深长,殊非通常文士所能为。茲先证释其辞语,然后考辨其作者,但辞语之关于古典者仅标其出处,不复详引原文,关于今典者则略征旧籍涉及诗中所指者,以证实之。此诗既绾纽柳钱陈三人之离合,而此三人乃本文之中心人物,故依前论释卧子满庭芳词之例,校勘诸本文字异同附注句下,以便抉择。若读者讥为过于烦琐,亦不敢逃罪也。

   虎丘诗第壹句,其古典出文选贰陸陆士衡赴洛诗二首及赴洛道中作二首并晋书伍肆陆机传及玖贰张翰传等,今典则明南都倾覆,弘光朝士如王觉斯钱牧斋之流皆随例北迁。“兴太浓”三字指他人或可,加之牧斋恐未必切当,观牧斋后来留燕京甚短即托病南归,可以推知也。

   虎丘诗第贰句,其古典亦出晋书张翰传,世所习知。今典则清史列传柒玖贰臣传钱谦益传云:“顺治二年五月豫亲王多铎定江南,谦益迎降,寻至京候用。三年正月命以礼部侍郞管秘书院事,充修明史副总裁。六月以疾乞假,得旨,驰驿回籍,令巡抚视其疾痊具奏。”(可参民国二十六年五月廿九日中央时事周报第陸卷第贰拾期黄秋岳濬花随人圣盦摭忆论太后下嫁条。寅恪案:清初入关,只认崇祯为正统,而以福王为偏藩,故汉人官衔皆以崇祯时为标准。黄氏所引证虽多,似未达此点。)又东华录贰云:“顺治三年六月甲辰秘书院学士钱谦益乞回籍养病,许之,仍赐驰驿。”牧斋此次南归清廷颇加优礼,既令巡抚视其疾痊具奏,则还家时必经苏州见当日之巡抚,此时江宁巡抚为土国宝。牧斋留滞吴门,或偶游虎丘,亦极可能。

   检牧斋外集壹载“赠土开府诞日”七律三首,诗颇不佳,或是门客代作,其第壹首第陸句“爱日催开雪后梅”,第贰首第柒句“为报悬弧春正永”,可知国宝生日在春初。第叁首第壹句“两年节钺惠吾吴”,据清史稿贰佰柒疆臣年表伍各省巡抚江宁栏云:“顺治二年乙酉,土国宝七月乙卯巡抚江宁。三年丙戌,土国宝。四年丁亥,土国宝二月丁酉降,三月己未周伯达巡抚江宁,刘今尹署。五年戊子,周伯达闰四月甲寅卒,五月壬午土国宝巡抚江宁。六年己丑,土国宝。七年庚寅,土国宝。八年辛卯,土国宝十月丙辰罢,十二月丁巳自缢,丁卯周国佐巡抚江宁。”乾隆修江南通志贰佰伍职官志文职门云:“张文衡,通省按察使司,开平卫人,廩生,顺治四年任。土国宝,通省按察使司,大同人,顺治四年任。夏一鹗,通省按察使司,正蓝旗人,生员,顺治五年任。”牧斋诗既作于春初,其“两年”之语若从顺治二年算起则有两可能:一为自二年七月至三年春初,二为自二年七月至四年春初。前者之时期应是牧斋尚留北京寄赠此诗,后者之时期即牧斋乞病还家不久所作。或牧斋过苏时赠诗预祝生日,亦有可能。观此诗题,既曰“赠”,又曰“诞日”,岂此诗具有贽见及上寿之两用欤?无论如何,牧斋此际必与土氏相往来,可以推知也。

   虎丘诗第叁句,其古典出杜工部集拾“晚行口号”诗“远愧梁江总,还家尚黑头”,并陈书贰柒及南史叁陸江总传。今典则略须考释。盖牧斋由北京还家,除应会试丁父忧不计外,前后共有四次:第壹次在天启五年乙丑,以忤阉党还家,时年四十四;第贰次在崇祯二年已巳,以阁松终结归里,时年四十八;第叁次在崇祯十一年戊寅,因张汉儒诬告案昭雪,被释放还,时年五十七;(寅恪案:潘景郑君辑绛云楼题跋引张大镛自怡悦斋书画录所载“祝枝山书格古论卷”一则,其文有“岁戊寅,漫游广陵”及“时三月既望,漏下二刻,剪烛为之记”等语。殊不知牧斋此时尚在北京刑部狱中,何能具分身法忽游扬州耶?其为伪撰,不待详辨也。)第肆次在顺治三年丙戌,降清北迁后乞病回籍,时年六十五,即虎丘题诗之岁也。(可参葛万里金鹤冲所撰牧斋两年谱。)由是言之,虎丘诗此句所指,若释为第壹次或第贰次,则牧斋年未及五十,“黑头”句欠妥;若释为第叁次或第肆次,则“早已”二字亦不切。殆此诗作者未详知牧斋四次还家之年龄所致耶?倘从董氏书所载作“已是”,固无语病,但以诗论,似不及作“早已”较有意趣,斯亦不必拘泥过甚也。

   虎丘诗第肆句,其古典出后汉书列传伍拾下蔡邕传。伯喈博学好辞章,正定六经文字,为一代儒宗,以忤阉宦谪戍亡命,后为董卓识拔,以伤痛卓死之故为王允收付廷尉治罪,请免死续成汉史,终不见许,死于狱中。此与牧斋之“学贯天下”,为“当代文章伯”,早年已成太祖实录辨证五卷,以见恶于魏忠贤党罢官,后由马士英之推荐起用,前后情事约略相似,殊非泛用典故也。其今典则国榷壹佰肆载:“弘光元年乙酉二月壬申南京礼部尚书钱谦益求退居修国史,即家开局。不许。”(可参李清三垣笔记下“钱宗伯谦益博览群书”条及上引曹溶“绛云楼书目题辞”等。)及清史列传柒玖贰臣传钱谦益传载:“顺治三年正月命以礼部侍郞管秘书院事,充修明史副总裁。”此为牧斋于明末清初两次欲修史而未能成就之事实也。关于牧斋有志修史之材料颇多,如有学集壹肆“启祯野乘序”引黄石斋临死之言“虞山尚在,国史犹未死也”(可参同书肆柒题程穆倩卷“漳海毕命日,犹语所知,虞山不死,国史未死也”之语),可见牧斋自负之一斑。其他不烦广征。

   虎丘诗第伍句,其古典出新唐书壹肆拾裴遵传附枢传。其今典则牧斋为明末清流,但幸免于上所论首三次之祸也。

   虎丘诗第陸句,其古典出三国志魏志壹壹田畴传,其今典则指此次牧斋南还过苏州之事也。鄙意此句钮书“归”作“来”,疑较近真,盖前引东山酬和集河东君“我闻室呈牧翁”诗有“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一联,河东君为几社女社员,其早岁赋诗多受松江派之影响,此虎丘诗是否出自大樽虽待考实,然观其辞句,如“昔去”“今来”一联,必为云间几社流辈之作品,似无可疑也。

   虎丘诗第柒第捌两句,其古典俱出太平广记肆捌伍许尧佐柳氏传及孟棨本事诗情感类“韩翃少负才名”条,其文云:“(韩翃)以良金置练囊中寄之,题诗曰: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柳复书答诗曰: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第柒句用君平诗,第捌句用柳氏诗。但钮书作“日暮东风怨阿侬”,则竟认其出处为杜牧之“金谷园”诗(见全唐诗第捌函杜牧陸),此诗云:“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不独此时牧斋无季伦被收之祸,河东君无绿珠坠楼之事,且樊川诗中“春”及“东风”更与“题虎丘石上”诗之季节不合。况虎丘诗第贰句用张翰传“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羮鲈鱼脍”之语,又相违反耶?

   七八两句之今典,即前述牧斋随例北迁,河东君独留南都时,其仇人怨家以孙爱名义鸣其私夫郑某或陈某于官而杖杀之之事。此事当时必已遍传,故林茧庵谓江南有老王八之谣,作虎丘诗者因得举以相嘲也。

   解释虎丘诗之辞语既竟,请略考其作者。王昶庄师洛编辑陈忠裕公全集,于此诗作者为何人不敢决定,盖以其“语涉轻薄,绝不类黄门手笔”之故,似颇有理。茲就牧斋及卧子两人之行踪,即顺治三年丙戌秋间两人是否俱在苏州一点推之,然后可以解释王庄两氏之疑问。

前据清史列传牧斋传及东华录顺治三年六月甲辰条,知牧斋顺治三年由北京返常熟,必经过苏州,稍有滞留。又综合钱曾有学集诗注壹秋槐集“丙戌七夕有怀”云:“阁道垣墙总罢休,天街无路限旄头。(寅恪案:康熙甲辰本“限旄头”作“接清秋”,康熙乙丑本作“望楼头”,俱非牧斋原文。盖此诗第壹第贰两句实用史记天官书,遵王已详注之矣。)生憎银汉偏如旧,(寅恪案:“银汉”甲辰乙丑两本俱作“银漏”,是。若作“银汉”,则与下句“天河”二字语意重复,不可通。盖“银漏”二字出王勃乾元殿颂“银漏与三辰合运”之典,(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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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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