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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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 (进入专栏)  
东南之要害不止一隅,既奉命移镇,则东南皆信地也。皖急可借以援皖,凤急可借以援凤,淮急可借以援淮。譬之弈棋,下一子于边角,而全局皆可以照应,则下子之胜着也。天下事已如奕棋之残局矣,诚有意收拾,则满盘全局着子之当下者尚多,而恐当局者措手之未易也。姑先以救急一着言之。衰晚罪废,不当出位哆口轻谈天下事。警急旁午,吴中一日数惊。顷见南省台传议曰:上护陵寝,下顾身家。听斯言也,如寐睡中闻人聒耳大呼,不觉流汗惊寤,推袱被而起,庸敢进一得之愚,以备左右之采择。癸未三月朔日。

   寅恪案:此郑大将军即郑成功之父郑芝龙,观议中“郑帅弟鸿逵”及“语其弟鸿逵”等句,是其确证。牧斋平生酬应之作甚多,未必悉数编入集中,以此等文字多不足道故也。至于寿芝龙一诗所以特编入集中,疑别有理由,盖欲借是表现其知兵谋国之志事耳。“请调用闽帅议”末署“癸未三月朔日”,“郑大将军生日”前一题为“冯二丈犹龙(寅恪案:冯梦龙字犹龙,苏州府長洲县人)七十寿诗”,其结语云“莺花春日为君长”,冯氏寿诗前即有关陈氏二律,其“留鸿节”诗有“江梅玉雪”表面叙述景物之语,并取牧斋所作陈氏诗集序末署“癸未中春十四日”一端,综合推证,可知上列三诗一文皆崇祯十六年癸未二三月间在苏州所作,时日衔接,地点相同,互有关系者也。“请调用闽帅议”以弈棋为譬云“今天下事已如弈棋之残局矣”,可与“鸿节过访”诗“别来踪迹看残棋”之句互证。陈遁既是闽人,突兀过访,牧斋为之赋两诗并为之作诗集序,时间复与作寿郑芝龙诗及请调用闽帅议相接近,当不偶然。牧斋此年仲春忽至虎丘,恐非仅因观梅之雅兴,疑其别有所为。今以资料缺乏,甚难考知。或者一由于欲借鸿节为媒介以笼络郑芝龙兄弟,二由于往晤李邦华于广陵,共谋王室。若此揣测不误,则牧斋虎丘之游寓,乃其取道苏州渡江至扬州之中途小住也。第贰事俟后论之,茲暂不多及。又检黄漳浦(道周)集,其中亦有关涉此时李邦华诸人欲借郑芝龙兵力以安内攘外之文字,详见后引,茲亦暂不论之。

   复次,金氏钱牧斋年谱崇祯十一年戊寅条,据日本宫崎来城郑成功年谱载:“郑森执贽先生之门,先生字之曰大木。时年十五。”殊为疏舛。鄙意许浩基郑延平年谱“崇祯十七年甲申公廿一岁。五月福王立于南京。芝龙遣兵入卫”条云:“台湾郑氏始末:福王立于南京,以明年为弘光元年。封芝龙南安伯,镇福建。鸿逵靖虏伯,充总兵官,守镇江。芝豹彩并充水师副将。芝龙遣兵卫南京。”又“事钱谦益为师”条云:“东南纪事:福王时入国子监,师礼钱谦益。行朝录:闻钱谦益之名,执贽为弟子。谦益字之曰大木。(寅恪案:赐姓本末云:“初名森。弘光时入南京太学,闻钱谦益名,执贽为弟子。谦益字之曰大木。”亦同。)较合于事实。盖弘光立于南都,郑氏遣兵入卫,此时成功执贽于牧斋之门极为可能。行朝录为黄宗羲所著,梨洲与牧斋关系密切,其言自是可信。至成功见牧斋时年已二十一,尚未有字,殊不近情理,岂成功原有他字,而牧斋别易以“大木”之新字,或“大木”本为成功之字,传者误以为牧斋所取,如河东君之字“如是”实在遇见牧斋之前,牧斋遗事亦以“如是”之字乃牧斋所取者,同一谬误耶?俟考。

   总而言之,牧斋在明北都倾覆以前与芝龙实有联系。至于郑成功,其发生关系则在南都弘光继立之后。南都既陷,牧斋与河东君志图光复,与海外往来之踪迹颇可推寻,俟第伍章述之,茲不论及。牧斋于崇祯季年联络当时握有兵权者之事实略如上述,其急求起用,与知交往还,并恐政敌周延儒妨阻,表面伪作谦逊之辞,以退为进,迹象之见于诗文者殊为不少。但本文专论述钱柳关系,此点非主旨所在,不宜多述。

   噫!当牧斋世路纷扰经营之日,即河东君病榻呻吟痛苦之时,虽两人之心境不必尽同,而锦瑟年华则同一虚度,今日追思,殊令人惋惜。然此三数年间,乃钱柳新婚后生活之一片段,故亦不可不稍涉及之也。

  

初学集贰拾下东山诗集叁“元日杂题长句八首”其一略云:

   北阙千官咸拜手,东除上宰独扬言。(自注:“上待元辅以师臣之礼。”)朝罢开颜定相贺,年年虏退有殊恩。

   寅恪案:牧斋赋长句八首,此首乃开宗明义第壹章,辞旨专诋杨羡,故知此首乃此题八首全部主旨所在也。检明史叁佰捌奸臣传周延儒传云:“帝尊礼延儒特重。尝于岁首日东向揖之曰:朕以天下听先生。因遍及诸阁臣。”可与此诗印证。又检同书同传云:“(崇祯)十六年四月大清兵略山东,还至近畿。帝忧甚。大学士吴甡方奉命办流寇,延儒不得已自请视师。帝大喜,降手敕,奖以召虎裴度,赐章服白金文绮上驷,给金帛赏军。延儒驻通州,不敢战,惟与幕下客饮酒娱乐,而日腾章奏捷。帝辄赐玺书褒励。侦大清兵去,乃言敌退,请下兵部议将吏功罪。既归朝,缴敕谕,帝即令藏贮,以识勋劳。论功加太师,荫子中书舍人。赐银币蠎服。延儒辞太师,许之。”亦可与此诗相印证。但玉绳因清兵之退而特受宠赐,其事实在崇祯十六年四月丁卯,即廿八日,清兵引退之后,(参明史贰肆庄烈帝本纪。)牧斋当不能预知。岂牧斋后闻玉绳事败,补作此首?抑或原有此首,特改用“年年”二字以后概前耶?俟考。

   其三略云:

   空传陶侃登坛约,谁奉田畴问道书。(自注:“淮抚史公唱义勤王,驰书相约。”)投笔儒生腾羽檄,(自注:“无锡顾杲秀才传号忠檄。”)辍耕野老奋櫌锄。

   寅恪案:明史贰肆庄烈帝本纪略云:

   崇祯十五年十一月壬申(初六日)大清兵分道入塞,京师戒严。诏举堪督师大将者。戊寅(十二日)征诸镇入援。十七年二月丁亥(廿八日)诏天下勤王。三月甲午(初六日)征诸镇兵入援。乙巳(十七日)贼犯京师,京营兵溃。丙午(十八日)日晡,外城陷。是夕皇后周氏崩。丁未(十九日)昧爽,内城陷,帝崩于万寿山。

   同书贰柒肆史可法传略云:

   (崇祯)十二年夏丁外艰去。服阕,起户部右侍郞兼右佥都御史,代朱大典总督漕运,巡抚凤阳淮安扬州。拜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十七年四月朔闻贼犯阙,誓师勤王。渡江抵浦口,闻北都已陷。(寅恪案:小腆纪传拾史可法传略云:“[崇祯]十六年乃拜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十七年夏四月朔闻贼犯阙,乃与户部尚书高弘图等誓告天地,驰檄勤王。渡江抵浦口,闻北京已陷。”可并参阅。)

   史忠正公(可法)集贰“与云间诸绅书”略云:

   天祸家国,逆闯横行。用厪圣忧,垂二十载。近者鸱张北向,犯阙无疑。法也闻之,五内震裂。夫西平许国,即怀内刃之思;太真忘躯,遂洒登州之涕。法虽迂疏浅陋,未敢远附古人,而国难方殷,何敢或后。顷者誓师秣马,而坐乏军需。点金无术,徬徨中夜,泣下沾衣。伏见诸台台励捐糜之素志,负报国之孤忠,毁家佐(纾?)难,亦大义所不辞。倘邀慷慨之怀,爱下刍茭之赐,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侯忠节公(峒曾)集捌“与同邑士大夫书”(自注:“崇祯甲申。”)云:

   徐大司寇(石麒)传史大司马(可法)公启,遍达吴郡。郡中及虞山诸老皆传讫矣。今以属某,某不敢隐,亦不敢迟。盖谊同元首,势迫然眉,当效子文之毁家,宁惟卜式之输牛。某不揣虻负,敢竭区区。凡我同仇,各随愿力,乞填注枢启左方,以便报覆。

   同书同卷“答史大司马书”(自注:“崇祯甲申。”)略云:

   地坼天崩,骨惊肠裂。端午闻变,恸哭辞家,孤舟半程,四鼓被劫。乃余生逢难之日,正义檄下颁之辰。伏枕诵之,长号欲绝。一息尚存,矢奉明命,激发义勇,泣劝委输,共纾率土之忱,以雪敷天之愤。前者从徐大司寇拜明公勤王之书,辄悉索敝赋以行,遂入盗手。然犹将毁家纾难,以为众先。(寅恪案:此书可参旧钞牧斋遗事后所载钱谦益答龚云起书并龚氏上牧斋原书。)

   同书叁侯元瀞撰其父年谱下崇祯十七年甲申条略云:

   三月中江南始闻李贼犯阙。未几,北来消息甚恶,府君终不忍信。至端午日闻变既真,乃始发声长恸,即夕辞家将赴南都,共图宗社大计。先是史忠清公(寅恪案:小腆纪传拾史可法传云:“隆武时,赠可法太师,谥忠靖。我朝赐专谥曰忠正。”侯谱称可法谥为“忠清”,疑是“忠靖”之误也)为南大司马,草勤王檄,遗尺一于府君,约以助义。府君出其书檄遍吿乡里,且为约辞,读者感动。

   盖道邻在牧斋赋此诗以前早有勤王之预备及举动,后因奉旨中道折回。观史氏遗集中崇祯十二年丁外艰以前淮抚任内诸家书可以证知,茲不备引。颇疑崇祯十五年十一月清兵入塞,征诸镇入援,道邻唱义勤王,驰书约南中士大夫,牧斋遂于次年元旦感赋此诗。所以知者,十六年七月道邻始为南京兵部尚书(见国榷卷首之三部院表上南京兵部尚书栏),故牧斋称之为淮抚,而不称之为大司马也。至史氏与云间诸绅书,不知何年所作,或即是侯氏(与同邑士大夫书)所言之“公启”,亦未可知。总之必作于未确悉北京陷落以前。侯氏与同邑士大夫书,亦当作于未确悉北京陷落之时,答史大司马书则在确悉北京陷落以后所作耳。此皆详玩书中辞旨推得之结论。明史史可法本传所言道邻之勤王,乃其最后一次,与牧斋此诗无涉,恐读者淆混,因稍多引资料辩之如此。

   又今检道邻遗文,不见约牧斋勤王之书,或因传写散佚,或因被忌删去,殊难决言,但寅恪则疑史氏未必有专函约牧斋。牧斋自注中史公之书,恐不过与侯氏书中所言之(公启)性质相类。此类公启牧斋当亦分得一纸,遂侈言专为彼而发,以自高其身价。若所推测不误,则牧斋此时欲乘机以知兵起用之心事,情见乎词,亦大可笑矣。

   顾杲者,黄梨洲思旧录顾杲条云:

   顾杲字子方,泾阳先生之孙。南都防乱揭,子方为首。阮大铖得志,以徐署丞疏,逮子方及余。时邹虎臣为掌院,与子方有姻连,故迟其驾帖。福王出走,遂已。后死难。

   査继佐国寿录贰诸生顾杲传云:

   顾杲字子方,南直无锡诸生也。工书法,多为诗古文,与吴门杨廷枢同社。逆监魏忠贤时,周顺昌坐罪见收,杲为檄攻魏,致激众,五人死义阊门。崇祯中,又为号忠揭,指国事逗留。触时忌不悔。

   明诗综柒陸“顾杲”条附静志居诗话云:

   崇祯戊寅南国诸生百四十人,具防乱公揭,请逐阉党阮大铖,子方实居其首。有云:杲等读圣人之书,明讨贼之义。事出公论,言与愤俱,但知为国除奸,不惜以身贾祸。大铖饮恨刺骨,而东林复社之仇,在必报矣。”

   寅恪案:子方乃东林党魁顾宪成之孙,其作攻魏檄、防乱揭及号忠檄等,尤足见其为人之激烈好名,斯固明季书生本色,不足异也。

   又冒襄辑同人集肆载范景文“与冒辟疆书”三通,其第壹通略云:

   不佞待罪留都,膺茲重寄,适当南北交讧,殚心竭虑,无能特效一筹,惟是侧席求贤,日冀匡时抱略之君子共为商榷,以济时艰。昨承枉重(踵?),正为止生倡义勤王,与渔仲即商遗(遣?)发。明晨报谒,以订久要,惟门下倾吐抱膝之筹,俾不佞藉力高贤,救茲孔棘,真海内之光也。

   寅恪案:质公之书当作于崇祯十年至十二年四月范氏任南京兵部尚书时(见国榷卷首之三部院表上南京兵部尚书栏),或即辟疆于崇祯十二年初夏至金陵应乡试之际耶?(见影梅庵忆语“己卯夏,应试白门”之语。)“渔仲”即刘履丁之字,俟后论之。

“止生”即茅元仪之字。初学集壹柒移居诗集“茅止生挽词”十首之五云:“一番下吏一勤王,抵死终然足不僵。落得奴酋也干笑,中华有此白痴郞。”质公书中所言可与牧斋挽茅氏诗相证。此诗作于崇祯十三年庚辰,虽在道邻驰书约牧斋勤王之前,然亦可知江左南都诸书生名士如茅元仪顾杲辈皆先后有“勤王”之议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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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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