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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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 (进入专栏)  
飘黄拂绿傍香楼,春寒日暮含清愁。依然翠袖修林里,遥忆美人溪水头。徙倚沉吟正愁绝,见君画册思飘瞥。开怀落落生云山,触眼纷纷缀香雪。羨君画高神亦闲,趣在苍茫近远间。仲圭残墨泼武水,子久粉本留虞山。我将梅花比君画,月地云阶吐光怪。乞君挥洒墨汁余,向我萧闲草堂挂。草堂深柳净无尘,淡墨疏窗会赏真。还将玉雪横斜意,举似凌风却月人。

   寅恪案:仲芳者,钱棻之字。光绪修嘉善县志贰贰(参光绪修嘉兴府志伍伍钱棻传)略云:钱棻字仲芳,崇祯十五年经魁。构园曰萧林,种梅百本。晚岁键户谢客,著书大滌山,赋诗作画。年七十八卒。

   牧斋此诗以花比人,辞语精妙,自不待言,而“遥忆美人溪水头”乃一篇之主旨也。至其结语云:“乞君挥洒墨汁余,向我萧闲草堂挂。草堂深柳净无尘,淡墨疏窗会赏真。还将玉雪横斜意,举似凌风却月人。”其欲贮河东君于金屋之意情见乎辞矣。牧斋此诗后未载河东君和章,盖河东君此时已不作长句古诗。其所以如此之故,今未敢妄测,然必不可以朱竹垞之论程松圆者论河东君,则可断言也。(见明诗综陸伍程嘉燧条。)

   更有可论者,光绪修常昭合志稿肆肆艺文“闺秀遗著”云:“河东君诗文集十二卷。梅花集句三卷。柳隐,钱受之副室。”河东君文集十二卷未见,不知内容如何,但据从胡文楷君处钞得之三卷本梅花集句题云:“我闻室梅花集句。河东柳是如是氏集。”今检列朝诗集闰伍集句诗类载童琥小传云:“琥字廷瑞,兰溪人,有草窗梅花集句三卷,凡三百有十首。”牧斋选廷瑞梅花集句诗共六首,取三卷之钞本校之,则牧斋所选者悉在其中,惟有数字不同耳,由此言之,可证所谓河东君集本实廷瑞所集,至何以误为出自河东君,则殊难考知。但检初学集壹叁试掸诗集有“戏书梅花集句诗”七绝一首题下自注云:“本朝沈行童琥集,各三百余首。”牧斋此诗作于崇祯十一年,可证牧斋在河东君未访半野堂前家中早已藏有廷瑞集句,河东君既归牧斋之后,曾手钞其本,或题署书名,或加钤图记,后人不察,遂误认为河东君所集耶?方志记载错误,因恐辗转传讹,特附订正之于此。

   东山训和集贰牧翁“横山汪氏书楼”云:

   (诗见前论河东君尺牍第壹通所引,今不重录。)

   寅恪案:前论河东君尺牍第壹通谓河东君于崇祯十二年游杭时曾借居汪氏别墅,即此诗之“横山汪氏书楼”也。牧斋此次游杭州本约河东君同行,疑其且欲同寓汪氏别墅,不意河东君未能同游,故牧斋于此深有感触。其用“琴台”之典,以司马相如自比,并以卓文君比河东君,实取杜工部集壹壹“琴台”五律所云“茂陵多病后,尚爱卓文君。酒肆人间世,琴台日暮云。野花留宝靥,蔓草见罗裙。归凤求皇意,寥寥不复闻”之意。又以“云”为河东君之名,并用子美诗“片云何意傍琴台”之句(见杜工部集壹壹“野老”七律),糅合江文通杂体诗“体上人”诗“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辞意(见文选叁壹),构成此诗七八两句,甚为精巧。钱遵王止注“碧云”之出处,殊不赅备,盖未能了解牧斋文思之微妙。牧斋前于崇祯十三年冬答河东君过访半野堂初赠诗有“文君放诞想流风”之句,亦即赋此诗时之意也。

   东山酬和集贰牧翁“二月十二春分日横山晚归作”(寅恪案:郑氏近世中西史日表指崇祯十四年辛已二月十日春分,与牧斋诗题不合)云:

   杏园村店酒旗新,度竹穿林踏好春。南浦舟中曾计日,西溪楼下又经旬。残梅糁雪飘香粉,新柳含风瀁曲尘。最是花朝并春半,与君遥夜共芳辰。

   河东“次韵”云:

   年光诗思竞鲜新,忽漫韶华逗晚春。止为花开停十日,已怜腰缓足三旬。枝枝媚柳含香粉,面面夭桃拂软尘。回首东皇飞辔促,安歌吾欲撰良辰。

   寅恪案:此题除前于河东君尺牍第壹通所论者外,尚有可言者,即钱诗“南浦舟中曾记日,西溪楼下又经旬”与柳诗“止为花开停十日,已怜腰缓足三旬”两联互相印证是也。牧斋送河东君由虞山返茸城,于崇祯十四年元夕抵虎丘,河东君又送牧斋自苏州至鸳湖,然后别去,独返松江,计其由虞山出发之时,至是年花朝盖已一月矣。受之此次游杭州、赏梅花,当即寄寓汪然明横山别墅,自抵杭州至赋此诗时已阅旬日。江文通“别赋”云:“送君南浦,伤如之何!”(见文选壹陸并此句李善注引楚辞九歌“河伯”曰:“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寅恪案:王逸楚辞注云:“子谓河伯也。言屈原与河伯别,子宜东行,还于九河之居,我亦欲归也。”又文选“别赋”五臣注张铣曰:“送君送夫也。南浦,送别之处。”皆可与钱柳诗互证通用。)故钱诗此联上句即柳诗此联下句。又“腰缓”之句,是出文选贰玖古诗十九首之一“相去日已远,衣帯日已缓。”(并可参李善注引古乐府歌曰:“离家日趋远,衣帯日趋缓。”)不过古诗乃女思男之辞,河东君借用其语句以指牧斋,非古诗作者本旨也。若就宋人诗余言之,牧斋当如柳耆卿之“衣帯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见乐章集蝶恋花),而河东君当如史邦卿之“讳道相思,偷理绡裙,自惊腰衩”(见梅溪词三姝媚),始为合理。否则,牧斋岂不成为单相思?一笑!其后来刻初学集删去河东君和作,殆由柳诗微有语病之故耶?至柳诗七八两句出楚辞九歌东皇太一“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及“疏缓节兮安歌”,自是人所习知,不待多论。

  

又初学集陸“游黄山记”序云:

   辛已春余与孟阳订黄山之游,约以梅花时相寻于武林之西溪,逾月不至。余遂有事于白岳,黄山之兴少阑矣。徐维翰书来劝驾,读之两腋欲举,遂挟吴去尘以行。吴长孺为戒車马,庀糗脯,子含去非群从相向怂恿,而皆不能从也。

   寅恪案:牧斋此次本拟偕河东君同行,又期程松圆于杭州,与美人诗老共作湖山之游,洵可称赏心乐事。岂意河东君中途返回松江,而松圆又迟行后期,于是不得已挟吴去尘为伴以游黄山。去尘者,列朝诗集丁壹伍吴布衣拭小传(参明诗综柒壹吴拭小传及光绪修常昭合志稿肆拾游寓吴拭传,又春星堂集壹不系园集亦载吴氏诗)略云:“拭字去尘,居新安之上山。宗族多富人,去尘独好读书鼓琴,游名山水。仿易水法制墨,遇通人文士,倒囊相赠,富家翁厚价购之,辄大笑曰:勿以孔方兄辱吾客卿也。(寅恪检徐康前尘梦影录上“虞山钱牧斋有蒙叟墨”条载牧斋门生歙人吴闻礼闻诗兄弟,为牧斋制“为天下式”及“秋水閣”墨事,可供参考。)坐此益大困。耳聋头眩,为悍妇所逐,落魄游吴门。遇乱,死虞山舟中。毛子晋为收葬之。”然则牧斋此行虽无罗浮之新艳,犹有隃糜之古香,陶诗云“慰情聊胜无”,牧斋于此亦可怜矣。

   牧斋所选去尘诗,不及竹垞所选者之佳。吴氏既能诗,又生长黄山,此次伴牧斋同游当有篇什,何以牧斋游黄山诸诗既不附录吴作,诗题中亦未道及其名字,颇觉可怪。岂此时牧斋心中专注河东君一人,其余皆不顾及,亦如其“书西溪济舟长老册子”所言者耶?(见初学集捌壹。)竹垞所选去尘诗中有“无题和门生”二首,诗颇佳,其中所言未敢妄测,但两首起句皆有“云”字,颇可玩味,特附录之,以俟好事者之参究。

   诗云:

   海外云生碧浪阴,赪鳞苍雁总浮沉。寥寥天汉双星小,寂寂梨花一院深。贞玉有光还易见,明珠无定杳难寻。轻鸾欲绣愁无力,除是灵芸七孔针。

   巫山远在暮云中,愁隔春灯一点红。莫道金刀难剪水,须知纨扇也惊风。化为蝴蝶飞才并,除是鸳鸯睡不同。最是游丝无赖甚,又牵春去过墙东。

   东山酬和集贰牧翁“陌上花乐府,东坡记吴越王妃事也。临安道中感而和之。和其词而反其意,以有寄焉”云:

   陌上花开正掩扉,茸城草绿雉媒肥。狂夫不合堂堂去,小妇翻歌缓缓归。

   陌上花开燕子飞,柳条初扑曲尘衣。请看石镜明明在,忍撇妆台缓缓归。

   陌上花开音信稀,暗将红泪裹春衣。花开容易纷纷落,春暖休教缓缓归。

   河东“奉和陌上花三首”云:

   陌上花开照板扉,鸳湖水涨绿波肥。班骓雪后迟迟去,油壁风前缓缓归。

   陌上花开一片飞,还留片片点郞衣。云山好处亭亭去,风月佳时缓缓归。

   陌上花开花信稀,栋花风暖扬罗衣。残花和梦垂垂谢,弱柳如人缓缓归。

   寅恪案:前论牧斋所作“吴巽之持孟阳画扇索题”诗节,曾引耦耕堂存稿文下“题归舟漫兴册”云:“庚辰腊月望,海虞半野堂订游黄山。正月十六日牧翁已泊舟半塘矣。又停舟西溪,相迟半月,乃先发。余三月一日始入舟,望日至湖上,将陆行从,而忽传归耗,遂溯江逆之,犹冀一遇也。”牧斋之由杭州出发往游黄山,虽难确定为何日,但综合孟阳“又停舟西溪,相迟半月”之语及牧斋“二月十二春分日横山晚归作”七律后既接以和东坡“陌上花”之题两点推之,则知牧斋由杭州启程必在二月下半月,其余杭道中和陌上花诗亦当在此时所作也。孟阳于崇祯十四年庚辰十二月望日定游黄山之约后,匆匆归新安。据河东君与汪然明尺牍第叁拾通“阁梅梁雪”之语,知牧斋之游杭州,实欲乘游黄山之便中途在杭州看梅。此事松圆别虞山时必已早悉,何以迟至三月一日梅花谢后始入舟往杭。然则松圆迟迟其行,扑空赴约,如捉迷藏,其故意避免与河东君相见,绝无疑义。意者,孟阳于二月半后始探知河东君仅送牧斋至鸳湖即返松江,遂敢于三月一日入舟至杭州会晤牧斋,其后期之原因,实在于此,殊可笑矣。

   又牧斋此诗序中所谓“和其词而反其意”者,东坡集伍“陌上花三首”序云:“父老云,吴越王妃毎岁春必归临安。王以书遗妃曰: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盖吴越王妃毎岁必归其临安之家,故王有“陌上花开,可缓缓归”之语。今牧斋以守其法之故,正值花开之时,令河东君归其茸城之家,然深致悔恨,遂有“狂夫不合堂堂去,小妇翻歌缓缓归”、“请看石镜明明在,忍撇妆台缓缓归”及“花开容易纷纷落,春暖休教缓缓归”等句,借以寄其欲河东君来与同游之思,即所谓“用其词,而反其意”者。河东君和诗“陌上花开一片飞,还留片片点郞衣”,即其鸳湖舟中“送牧翁之新安”诗所谓“只不得因风去,飘拂征衫比落梅”之意也。后来河东君于顺治七年庚寅和牧斋“人日示内”诗(见有学集贰秋槐榰集),其第贰首结语云“香灯绣阁春常好,不唱卿家缓缓吟”,犹涉及牧斋临安道中此诗。当庚寅人日河东君赋诗之时,牧斋既得免于黄毓祺案之牵累,所生女婴复在身侧,颇有承平家庭乐趣,所以举出陌上花之典藉慰牧斋,且用王安丰妇之语以“卿家”为言(见世说新语惑溺类“王安丰妇常卿安丰”条),三百年前闺中戏谑之情况,尚历历如睹。牧斋于顺治十三年丙申赋“茸城惜别”诗(见有学集柒高会堂诗集)叙述其与河东君之因缘,其中亦云:“陌上催归曲,云间赠妇篇。”(寅恪案:“云间赠妇篇”指文选贰肆陆士衡“为顾彥先赠妇二首”及贰伍陆士龙“为顾彥先赠妇二首”并玉台新咏叁陆机“为顾彥先赠妇二首”及陆云“为顾彥先赠妇往返四首”而言。机云兄弟皆云间人,且其诗皆夫妇赠答之作,与东山酬和集之为钱柳赠答之作者,甚相类似,于此可证牧斋用典之精切也。)据此可见钱柳二人终始不忘此“陌上花”之曲有若是者也。

   东山酬和集贰牧翁“响雪阁”诗,前论河东君尺牍第捌通时已引其全文,并详释之,今不更诠述。至此诗后未载河东君和作者,恐是河东君本不喜游山,昔年作商山之游实非得已,故亦不欲于茲有所赋咏也。

   东山酬和集贰牧翁“禊后五日浴黄山下汤池,留题四绝句,遥寄河东君”云:

   香溪禊后试温汤,寒食东风谷水阳。却忆春衫新浴后,窃黄浅绛道家装。

   山比骊山汤比香,承恩并浴少鸳鸯。阿瞒果是风流主,妃子应居第一汤。(寅恪案:初学集壹玖东山诗集贰此句下自注云:“南部新书。御汤西北角则妃子汤,余汤逦迤相属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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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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