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知常:“我们是爱美的人”——关于生命美学的对话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27 次 更新时间:2016-03-15 00:4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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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知常 (进入专栏)   范藻  

  

  

  范(《四川文理学院学报》常务副主编范藻教授,下简称:范):

  潘(潘知常,南京大学教授,博导,南京大学城市形象传播研究中心主任,下简称:潘):范教授,谢谢,您客气了。

  

  

  潘教授,您好!“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走过而立之年的生命美学,正像室外园子里那傲雪斗霜的红梅。今天,很高兴能够和你在2016年开年之际,就生命美学展开对话,当然,于我而言,借这个机会,更多是向您学习了。

  

  范:不是客气!您的《生命美学》这本书,在1992年也是这个时节吧,签名送了我一本,我后来反复读了不下十次,在书页上写满了眉批,精彩地方都划了红线。这本书引领我走进了生命美学的殿堂。至今还不时翻阅。而且,您出版的二十几本美学著作,我都全部精读了的。

  

  潘:范教授过奖了!

  

  范:到目前为止,国内的美学研究情况如何呢?几天前,我进入中国国家图书馆网络主页,在文津搜索系统里,“全部字段”栏中分别输入“生命美学”、“实践美学”、“实践存在论美学”、“新实践美学”、“和谐美学”,查询结果如下:

  有关生命美学及其相关主题的专著有63本,剔除《席勒美学信简》1本,还有诗歌和服装艺术的4本,真正属于生命美学研究的著作的,有58本;论文达2200篇,其中有少量的研究艺术的“生命意识”的论文;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也有180篇。

  有关实践美学及其相关主题的专著有74本,剔除朱立元的实践存在论美学4本、张玉能的新实践美学3本、杨春时的后实践美学1本,以及“社会实践”意义上研究文学、艺术、教育和文化的著作,一共45本,真正属于实践美学研究的著作的,是29本;论文3300篇,如果将其中的后实践美学、新实践美学和“社会实践”意义上研究文学、艺术、教育和文化的论文剔除的话,这个数字将大大降低;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200篇。

  有关实践存在论美学及其相关主题的专著有9本,剔除实践美学的1本,真正属于实践存在论美学研究的,只有8本;有论文200篇;在报纸发表的文章20篇。

  有关新实践美学及其相关主题的专著有14部,剔除实践美学的1本,审美教育的1本,艺术实践的4本,真正属于新实践美学研究的,有8本;论文450篇;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23篇。

  有关的和谐美学及其相关主题的专著有14部,剔除一般美学原理的1本,生态美学的1本,真正属于和谐美学研究的,有12本;论文1900;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62篇。

  我想问的是,您对这统计是怎么看的?

  

  潘: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统计。国内的美学界在面对这样研究对象的时候,往往还是凭借主观印象,结果往往不太了解真实的情况,过去我就看到过,有一个提出过某种美学主张的学者,被称之为“影响巨大”,可是,现在这个统计就非常客观,大家都是背靠背,都是用“专著”、“论文”等来投票,可以不畏权势,也可以不惧亲疏,结论比较翔实可信。当然,我记得,贵州大学的林早教授应该是最早使用这种方法的,她发表在《学术月刊》2014年9期的文章《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的生命美学研究》,就是从统计数据开始,而且,她还借此数据做过一些非常有意思的分析,你可以参看。

  进而,我还想说,其实,不管什么统计,也都不能绝对化。那些在用“专著”、“论文”等来投票中票数暂时落后的美学主张,也都是在发展之中的,今天统计的时候票数少,不代表以后就少。那些在用“专著”、“论文”等来投票中票数暂时领先的美学主张,也仍旧是在发展之中的,今天统计的时候票数多,不代表以后就多。而且,在人文研究中,支持的人多,也未必就是与正确相等。支持的人少,也未必就是与错误相等。当然,这么多年了,如果支持的人数中迄今都还是仅仅局限于自己的弟子,学术影响迄今还没有走出自己的师门,那就确实是要认真反思一下了。

  就我自己而言,则应该是“不知有汉,何论魏晋”了。因为我十五年前就已经离开了南京大学文学院,也离开了美学圈,而且可谓“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从那以后,我做过传媒批判理论的研究,做过诸多成功的战略咨询策划,策划过很多电视节目,自己也上过很多电视节目,这一段的工作,可参见《潘知常:“高参” 、“军师” 、“顾问”一肩挑》(《江苏科技报》2007年1月13日)的介绍。后来,又去澳门科技大学工作过七年,担任过副院长(主持工作),不过,确实没有再参加过中华美学会的活动,也没有再在美学圈内活动过。当然,这十五年里,美学仍旧是我的最爱。我还出版过《生命美学论稿——在阐释中理解当代生命美学》(郑州大学,2002)、《大众传媒与大众文化》(上海人民,2002)、《流行文化》(江苏教育,2002)、《独上高楼——中西美学对话中的王国维》(文津,2004)、《谁劫持了我们的美感——潘知常揭秘四大奇书》(学林,2007,2016年修订再版)、《【红楼梦】为什么这样红——潘知常导读【红楼梦】》(学林,2008,2015年修订再版)、《说【红楼】人物》(上海文化,2008)、《说【水浒】人物》(上海文化,2008)、《我爱故我在——生命美学的视界》(江西人民,2009),《说聊斋》(上海文化,2010)、《没有美万万不能——美学导论》(人民出版社,2012)、《头顶的星空——美学与终极关怀》(广西师范大学,2016)等美学著作,但是,顶多也就算是业余研究,算是美学圈外的一个“扫地僧”吧。

  

  范:您的研究领域已经充分证明了自由生命的美学意义。这里我想问一个似乎不相关的问题。美学界有两位知名人物,一个是高尔泰,一个是您,都是中途离开了美学圈。大家也都觉得很遗憾。您当时为什么会在影响鼎盛的时期突然离开文学院和美学圈呢?

  

  潘:此事说来话长。在我离开的这十五年里,也不断遭遇到一些人的不理解,他们说:离开的时候,是四十四岁,当时你已经在美学界做成了创始生命美学这件事情,相比很多人的四十四岁,算是没有青春虚度。可是,为什么却要离开?我的回答是:我1984年底提出生命美学设想的时候,只有二十八岁,那个时候,还是实践美学的一统天下,一个年轻人竟然要分道而行甚至要逆流而上,各方面的压力自然很大,而在当时的大学里,也还是年龄比我大二三十岁的那些老先生们“一言九鼎”,因此,是“探索”还是“狂妄”?是“认真”抑或“浮躁”?是为“真理”而“辩”还是为“学术大师”而“炒作”?我一时也百口莫辩。总之,那时的我和那时的生命美学,可以说都是人微言轻,也动辄被人所“轻”,因此,暂时离开一段,可以埋头读书与思考,甚至去反省,这并不是坏事。何况,为了“传法”,连禅宗六祖慧能不是也只好暂时先离开十几年吗?而且,每当一种新说被提倡,总是会有一些人不是去进行学术争辩,而是去猜测、指摘提倡者是“想出名”、“想牟利”,那么,我不妨就用彻底离开美学圈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吾爱吾师,但我更爱真理”。好在,开头您所搜索的美学圈的最新研究数据,堪称铁证如山,已经让当年的“百口莫辩”成为了而今的无须再辩。 看到后让本来就问心无愧的我顿时有一种释然的感觉。

  

  范:那么,您最近是否准备重返美学圈了呢?

  

  潘:当然!

  而且,即便是离开了十五年,但是,我现在还是要重申我十五年前就已经频繁提及的预言:生命美学,是二十世纪美学研究中的主流美学,生命美学,也是二十世纪美学研究中的元美学。

  这是因为,在二十世纪,实践美学当然影响很大,也理应得到尊重,可是,它却是从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才开始的,八十年代才正式定型。生命美学却不同,它从上个世纪的世纪初年就开始了,回头看看,王国维的“生命意志”、鲁迅的“进化的生命”、张竞生的“生命扩张”、宗白华的“生命形式",还有吕澂、范寿康、朱光潜(早期)、方东美等人对于生命美学的提倡,这些都是远远早于实践美学的。同时,实践美学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开始,也就实际上宣告了鼎盛时代的终结,后来的继承者,大都是另立门户,已经是以“新实践美学”、“实践存在论美学”的旗号独立发展了。而且,即便是主将李泽厚,也实际上放弃了实践美学的基本立场,毅然宣布,要开始回到“生命”了。可是,生命美学的研究却迄今从未停止,而且,发展的势头还一波高过一波。潘知常、封孝伦、范藻、黎启全、陈伯海、朱良志、姚全兴、成复旺、雷体沛、周殿富、陈德礼、王晓华、王庆杰、刘伟、王凯、文洁华、叶澜、熊芳芳……诸多的专家、学者,都有论著问世。即便是现在,在《贵州大学》学报和《四川文理学院学报》也还开辟有“生命美学研究专栏”。最后,生命美学还可以在中国美学、在西方从康德到海德格尔的美学一脉中找到自己的学术谱系与思想源头。在“生存之维”这一基点上,生命美学可以把中国美学、西方美学和马克思主义美学融贯一体,进而加以创造性的发展,这应该也是较之实践美学以及其它美学的一个显而易见的优势。

  

  范:非常欢迎您的重返美学圈!作为国内生命美学的领军人物,看到生命美学在今天的蓬勃发展,您当初为之而付出的辛劳和代价,我想只能用“欣慰”一语来说明了。借用古代荀子的话说就是:“天下有中,敢直其身;先王有道,敢行其意;上不循于乱世之君,下不俗于乱世之民;仁之所在无贫穷,仁之所亡无富贵;天下知之,则欲与天下同苦乐之;天下不知之,则傀然独立天地之间而不畏:是上勇也。”其中迄今仍旧不便明说的意思,诸君应该明白的了。现在,您重新开始美学研究,对于国内的美学发展有何评价呢?

  

  潘:当然是比十五年前更加进步更加硕果累累了。例如中国美学研究、西方美学研究,再如环境美学研究,等等,不过,有些地方也还是不能尽如人意。其中,忽视美学基本理论的研究,却把大量的精力放在了文化研究、日常生活研究、生态研究上,美学研究演变成了“泛美学”研究,就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方面。我经常想,美学教材是我们的美学研究成果真正能够影响社会、影响年轻人的一个途径,可是,诸多的美学教材编写者自己往往都没有认真进行过必不可少的美学基本理论的长期的专题研究,也往往是把自己根本就没有认真思考过内容写进教材。结果,就必然是在课堂上和学生心目中自毁我们的美学形象。从“美学热”到“美学冷”,社会转变,无疑是一个原因,我们自毁形象,其实也是一个原因。

  

  范:是否还有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之感呢?

  

  潘:是啊,例如,李泽厚先生的变化,就特别明显。

  我一向敬重李泽厚先生,除了他的学问,还因为我幼年时也住在李先生长期居住过的北京和平里九区一号,与李先生的住宅是前后排,因此,对他倍感亲切。不过,对他的实践美学,我则素所反对。至于一直没有撰文关注他晚近的自我修补,则是因为他通过修补而走入的所谓的新美学,其实恰恰就是生命美学!

     具体来说,最近几年,李泽厚先生在不断进行“生命”转向——

     2005年他在《实用理性与乐感文化》书中创立了超越历史“积淀说”的生命“情本体”,他说:“美学作为‘度’的自由运用,又作为情本体的探究,它是起点,也是终点,是开发自己的智慧、能力、认知的起点,也是寄托自己的情感、信仰、心绪的终点。”

     2012年上海译文出版社推出了他的《中国哲学如何登场》,他继续强调“回归到我认为比语言更根本的‘生’——生命、生活、生存了。中国传统自上古始,强调的便是‘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谓易’。这个‘生’或‘生生’究竟是什么呢?这个‘生’,首先不是现代新儒家如牟宗三等人讲的‘道德自觉’、‘精神生命’,不是精神、灵魂、思想、意识和语言,而是实实在在的人的动物性的生理肉体和自然界的各种生命。”李泽厚先生从“实践本体”退到“情感本体”,再退到(应该是回归)“生命本体”,这其实已经清楚表明——显然,李泽厚先生事实上已经放弃实践美学,也已经成为生命美学的同路人了。为此,我多次说过,我表示热烈的欢迎!

  

  范:是啊,而且实践美学本身的实践概念也有问题。尽管生命美学也要“实践”,但它不像实践美学那样,仅仅是一种物质性的、社会性的、伦理性的“有限性”实践,而是既依托实践又超越实践、既借助物质又超越物质、既驻足社会又超越社会、既着眼伦理又超越伦理的“无限性”的实践,即人的情感世界有多丰富,生命美学的本体世界就有多丰富,人的想象天地有多辽阔,生命美学的创造领域就有多辽阔。生命美学倡导的生命美,在终极意义上是通往自由境界的,这也正是生命美学超越或高明于实践美学的地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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