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铭铭:谈“天”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545 次 更新时间:2006-06-04 18:4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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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铭铭 (进入专栏)  

  到了现代自然观念形成之时, “自动”的自然, 被赋予了富有时间意义的解释。包括进化论在内的历史主义自然观念, 为本来以为自然是固定不便的神创秩序的欧洲人指出, 变化才是自然存在的本质, 科学研究的意义在于追寻物质变化的线性时间。科学的历史主义运动颠倒了希腊思想中循环时间的观念,“基于历史不会重复自身的原理”, 摧毁了贯穿希腊思想史的循环时间论, 使欧洲自然观念进入了一个有别于文艺复兴机械式宇宙论的“有机主义时代”。(注15)

  就宇宙论基础(而非科学方法) 而言, 欧洲自然观念的“现代化”, 导致了一个有趣的后果: 被神创论支配了数百年的欧洲思想, 一下子暴露在了欧洲以外的世界(如古代中国) 早已有之的“有机唯物主义”的日光之下。然而, 欧洲的自然科学, 沿着一条越来越远离哲学的道路走去, 这使它突出了政治、道德和宗教的重围, 进入了古代中国天论没有抵达的知识领域。

  17 世纪初期进入中国传教的教士, 大多受科学训练, 他们更带着科学(特别的数学、地理学和天文学) 给予他们的自负, 深入到“落后于时代”的文明之中。中国人, 对于这些传教士来说, 颇像是原始人。尤其是中国人的“迷信”, 更表现出诸多“原始文化”的特征。17 世纪初来中国传教, 经历了28 年艰难险阻的利玛窦(Matteo Ricci) , 在中国各地见到了被基督教称作“迷信”的现象, 认为“整个国家最普遍的一种迷信莫过于认定某几天和某几个钟头是好是坏, 是好运气或坏运气, 哪些时日要做或不做某些事。”(注16) 与时间的迷信相关, 那时的中国人还坚信天圆地方之说, “经过了这么多世纪, 他们才从他[利玛窦] 那里第一次知道大地是圆的”。那时的中国人更不知道利玛窦已熟知的地心引力之说, 因而, 不知道“人们可以住在地球相反的两面而不会跌下去。”“他们对月蚀的荒谬解释对于他们的心灵, 比对于月亮本身, 更增加了黑暗。他们的一些哲人说, 月亮同太阳面对面时, 由于月亮极其恐惧而失去了它的光辉。”(注17)

  利玛窦自以为, 他用以传教的最成功方式乃是通过向明朝治下的中国人传播欧洲的科学知识, 向他们展示欧洲科学的技术成就, 来推翻中国人本来的“迷信”和信仰, 使他们皈依基督教。欧洲的科学知识和逻辑推理, 成为利玛窦“震惊了整个中国哲学界”的原由。因而, 对他而言, 科学不但与宗教毫不矛盾, 而且是传教的最有效手段。而传教的另外一个目的, 似乎又是彻底改变中国人那种妄自尊大、坐井观天的“夜郎自大心态”, 使中国人意识到自己国家无非是圆形的地球上存在的众多独立的国家之一。

  我们不应太相信《利玛窦中国札记》中所说的一切, 特别是其中的种种“传教士史诗”。直到19 世纪末期, 对于传教士试图传给中国人的自然观念、神圣观念和国家观念,中国人仍然是淡漠处之。这表明, 明末耶稣会的努力基本是失败的。然而, 否认早期耶稣会入华传教的“效果”, 不意味着要否认经由宗教带来的“科学”在我们当中的影响——如果连这一影响也否认了, 那么, 我们又何以解释“迷信”及所有与它联系的古老思维方式, 到了20 世纪依然不断遭到依照现代欧洲国家的模式建立的种种“新政”的抨击?

  从明末在华耶稣会所谓的“迷信”, 到20 世纪“科学”对反于“迷信”格局的形成,构成了一条观念/ 权力关系谱系的线索:

  (1) 由耶稣会带来的近代科学, 以太空和地球之说使中国人的天圆地方观念产生初步动摇;

  (2) 由于中国人历史经验中的“科学”来源于基督教的在华传播, 因而, 这种意义上的“科学”与世界权力格局的变化有关系, 本身并非是“价值无涉” (valueless) 的知识体系;

  (3) 紧随着科学和宗教, 以欧洲民族国家主权观念为基础的国际关系体系也接踵而至, 欧洲中心的国际关系体系以“自然秩序”为面目出现在西方, 成为近代世界格局的霸权话语;

  (4) 以自然的观念为基础的科学, 以人格化神为至高无上的力量的基督教及以主权观念为基础的国际关系霸权话语, 分别对古代中国的天理思想、天人合一思想和政治的天下观念发起攻势;

  (5) 中国人作为一个整体的人文世界没有被彻底殖民化, 但它相继在外来力量和内部现代政治知识精英的包围下, 遭到了甚至比严格意义上的殖民地还严重的破坏;

  (6) 在欧洲式的自然观念的支配下, 中国人天论的正统地位, 由进化论的历史主义自然论所替代, 传统天论中包含的正统宇宙论、礼仪秩序、王权象征及方术, 成为相对于由国家直接推行的现代科学话语而言的“异端”。

  要梳理清楚这个谱系, 需要做的工作很多, 也会涉足“禁区”。然而, 观念谱系的梳理, 对于我们理解从古代中国的天论到20 世纪赫胥黎《天演论》的观念转变, 意义之重大不言而喻。

  

  “杞人忧天”?

  

  天边有时出现绚丽彩霞, 彩霞在我们生活的城市的山边变幻, 随着太阳的落山辉映出天的神采。彩霞的意境, 除了使我想到古人咏叹的诗句外, 还使我想到他们理解的天与我们今日的自然论之间形成的差异。日的余晖映照在白云上, 经“光学作用”, 使我们“误以为”白云婀娜多姿。知道太阳和白云都是“物”的我们, 只会感叹天工难以巧夺, 而不会对之有何惧怕。然而, 我又设想, 假如我们生在几百年前, 那么, 我们面对着天显露出来的这种景象, 感受便必然不同于现在。举另外一个例子说, 现在, 要是我们看到的是彩虹, 肯定会觉得那是比彩霞还难得的景致, 可是, 我们的古人认为彩虹的出现说不定是大坏事。我们的古人, 思维就是神话。古书上说, 他们多数以为彩虹是阴阳二气交接而成的, 这违背了纯粹属于阳性的天的本性, 表明有阴气与之交媾。要是彩虹在不恰当的时间出现, 事情就可能更坏了———据说最坏的便是使君主“废礼失义”。

  对于今人而言, 古人涉及天象的种种想象, 都可以说是“杞人忧天”。

  今天的孩子对于宇宙都有了常识。科学书上告诉我们说, 地无非是宇宙中无数星球的一个外壳, 而人在漫长的历史中误以为是“天”的东西, 也绝非是什么块状的物体。人们所谓的“天”, 实际是三维的空间。这个空间无边无缘, 总称“宇宙”。“宇宙”大约是在150 亿年前发生的一次大爆炸中形成的。大爆炸之前, 宇宙内的所有物质和能量都聚集在一起, 浓缩成很小的体积, 因而温度越来越高, 密度越来越大, 最后承受不住而发生大爆炸。大爆炸后, 宇宙物质四散, 空间膨胀, 温度下降。星系、恒星、行星以至生命, 这些都是在宇宙的不断膨胀、爆炸、冷却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科学家说, 宇宙是三维空间,若我们将它想象成二维空间, 则更像是像吹胀的气球的表面几个点, 气球越胀, 表面的面积增加越多, 距离同样也拉开。

  与神话的世界不同, 科学宇宙观表明宇宙中的地与天不是两个可以相对起来看的平台, 地在宇宙之中, 因而也在“天”之中, 人也是这样。

  数百年来科学工作的宗旨, 就是颠覆各种神话式的天论。随着这项工作被承认为一种有助于人的事业, 人们已逐步相信, 在科学面前, 流传在人间数百万年的神话式天地上下二分宇宙观, 属于一种荒唐的谬误, 若是我们还敢声称这个二分的宇宙观是对的, 便会引来众多利玛窦曾用来骂明朝人的笑话。近代世界化了的欧洲自然观念, 不仅在“知识的积累”中革去了希腊思想和文艺复兴的宇宙论, 而且也将所有不同于这种观念的思想方式扔进了“历史的垃圾箱”。在自然观念“现代化”的过程中, 人失去的不只是中国的天论,还有包括丁卡人的nhial 观念在内的被当成基督教和科学的共同敌人的所有“异教”。科学在破除神话式的“天论”时, 将人和他的土地重新放回宇宙之中, 这给人造成一种印象——科学才是真正自然主义的, 而古代认识论中的“神性”则相反。被神话覆盖在自然之上的神圣外衣, 已逐步被近代科学层层剥去, 人由此也渐渐地对曾经是那么被敬畏的天失去了“高山仰止”之心。科学告诉我们, “挂在天上”的日月星辰, 是物质性的, 没有精神和情绪。这样一来, 我们在指着它们的时候, 再也不需要害怕日月星辰的责怪。过去的人们面对灾难, 区分“天灾”和“人祸”, 意思是说有的灾难是“天”引起的, 有的是“人”自己造的孽。无论“天灾”还是“人祸”, 在古代总是包含着许多神秘内容的。在今天, 这一切越来越变得无须揣摩。过去附着在灾难和不幸中的种种神秘性, 随着科学的神圣化而销声匿迹了。

  既然自然的观念已在社会中奠定了如此宽广而坚实的基础, 古老宇宙观又能给予我们什么样的教诲?

  作为一位所谓的“社会科学家”, 我不能用“不科学的”观点来解释现象, 也不能像外婆那样“无思索”地看着天, 因袭老祖宗遗留下来的说法, 解释人的意义与活动。然而, 尽量地去贴近远去的古代世界, 思索着“外婆的世界”承载的“原始思维”可能蕴涵的解释, 我能从自己用以标榜自身的“科学”两字中看出, 历史也许真的有遗憾。人在走向“美好未来”的自我实现过程中, 必然也会丧失不少珍贵的东西, 升天的太空船在带着人的美好期待的同时, 必然也会露出我们这个具有侵略性的物种的狰狞面目。有关“灾异”的种种古老解释, 让位于带着把握整个宇宙的自负进入人间的科学, 过程中最引人入胜的一幕, 是科学自身成为一把双刃剑。当自然的观念完全脱离人文世界时, 科学也渐渐走出了人想象中的天——至高无上之力——的视野之外, 在脱离了神性的监视之后, 成为不具备超越性的人自由创造的工具, 这个工具以一种客观存在的面目出现, 却又不能舍弃“传教史诗”的垄断和西方政治文化现代性的世界性殖民化。

  “畏天之心”的最终丧失, 给我们带来无穷的求知欲和智慧, 也给我们带来了前无古人的焦虑: 在神话中紧密地与人的历史联系在一起的悠悠天地, 如何可以再度地与人的历史联系起来?“以古鉴今”, 无论是丁卡人的nhial , 还是中国人的天, 都从各自的角度,为我们迫切需要做的观念清算提供重要的启示。

  

  注释:

  注1:Godfrey Lienhardt , 1961 , Divinity and Experience : The Religion of the Dinka ,Oxford : Clarendon , p301

  注2:Godfrey Lienhardt , 1961 , Divinity and Experience : The Religion of the Dinka ,Oxford : Clarendon , p371

  注3:Godfrey Lienhardt , 1961 , Divinity and Experience : The Religion of the Dinka ,Oxford : Clarendon , p37~38.

  注4:转见于陶阳. 钟秀. 中国创世神话[M] .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 83~84.

  注5:这种“天人感应”的理论,到汉代被董仲舒等发挥为对后世影响至深的“灾异论”。

  注6:钱穆. 中国文化史导论[M] . 北京: 商务印书馆, 1994. 47~48.

  注7:Hannath Arendt , 1958 , The Human Condition , Chicago :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 p26.

  注8:基托. 希腊人[M] . 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 1998. 251.

  注9:有关“郊祀”的演变, 见王铭铭朝圣——历史中的文化翻译[ A ] . 走在乡土上——历史人类学札记[ C] .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03. 176~212.

  注10:Joseph Needham , 1981 , Science in Traditional China , Harvard ;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 pp . 1~26.

  注11:谢和耐. 中国与基督教——中西文化的首次撞击[M] .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225.

  注12:何伟亚. 怀柔远人——马嘎尔尼使华的中英礼仪冲突[M] .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2. 84.

  注13:同上. 122.

  注14:柯林伍德. 自然的观念[M] . 北京: 华夏出版社, 1999. 105.

  注15:柯林伍德. 自然的观念[M] . 北京: 华夏出版社1999. 14~16 。

  注16:利玛窦. 利玛窦中国札记[M] . 北京: 中华书局1983. 88.

  注17:利玛窦. 利玛窦中国札记[M] . 北京: 中华书局1983. 347 。

  王铭铭( 1963 ~  ) , 男, 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博士生导师。北京1008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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