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铭铭:谈“天”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545 次 更新时间:2006-06-04 18:44:46

进入专题: 社会视野  

王铭铭 (进入专栏)  

  因而, 要理解人立足的地和人头顶上的穹隆, 关键要先理解人。也许是出于这个原因, 我们才有盘古开天地和女娲补天的神话。在这些神话中, 人变成了开创者和救世主本身, 古人并没有将宇宙秩序归功于宇宙自身, 也没有将其归功于超人的神性, 而是将它密切地与对于其他民族而言极其平淡的人联系起来, 主张人人可以被广泛意义上的“祭司”升华, 人人可以成为同样广泛意义上的“祭司”。古人所说的“贤人”, 或许更接近这种“人论的混沌”。

  

  政治的“天人合一”

  

  生活在天论和人论不分的传统中, 古代中国人对于民族、宗教和国家形成了一套独特的看法。

  在中国古代神话中, 人有时也被说成是神创的。不过, 古代中国人对于人与天地的“血统关系”似乎最为重视。天是父, 地是母, 人与世界万物一样, 为天地父母所生, 因而既带着二者的气质, 又传承天地的“气”。这一以宇宙论为基础的人的观念, 从其本原上讲, 是不注重物种、种族和民族之分的。“万物有生”。既然人和世界的万物一样, 是天地的“生物”, 那么, 他们作为超大型的共同体, 既无内部的本性之别, 又无与其他物种的差异。所以, 古人虽心存有关从事农耕的“诸夏”与所谓蛮、夷、戎、狄之间的区分,但这些区分只是在人文的意义上有意义, 与种族和民族的血统论关系不大。古人认为“天圆地方”, 四方形的地被圆形的天覆盖着。地的中心也是一个方块, 是文明最发达的地方,四方居住着“四夷”, 中心是“帝都”。但是, 中心与边缘之间在两层意义上是可以相互交替的。一方面, 居住在中心的群体, 并非永远能够拥有政治统治的合法性, 一旦他们的合法性丧失了, 那么, 来自四方的英雄都可以自外而内, 颠覆中心与边缘的关系; 另一方面, 中心与边缘的人群之间, 通过联姻形式相互交往, 形成一个内外合一的融合局势, 所造就的“种族”和“民族”, 区分是极其相对的。

  按照与中心(如“帝都”) 的亲疏关系, 围绕着中心的四方各族群, 形成层层的方形的圈子, 这些方形的圈子形成一种“差序格局”, 从中心到边缘有等级秩序, 在古时候叫做“五服”。“五服”关系由内向外推算, 既是一种政治地理范畴内的层次化图景, 又是一种文化意义上的“差序”。它们既是离心的, 又是向心的, 不是一种简单地以文明中心为中心的文化传播图景。“五服”内的所有层次, 都服从于天地的上下关系。离心和向心中的“心”, 指的是世界的中心, 而这个意义上的中心, 吸引力、感召力和凝聚力都需来自于它的“绝地天通”本领。

  上古时代的中国人用以解释“五服”中上下关系的核心要领, 还是“天”的观念。在商代, 天的至上之力, 叫做“上帝”, 是一种有所有本领的神性。配合“上帝”来统治天下的, 是商人自己的祖先。换句话说, 在商人的眼里, 自己这个族群, 才是最贴近“上帝”的传人, 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们才有理由来支配天下。下界的小民百姓, 与“上帝”的距离很遥远, 他们要接近“上帝”, 需要经过商的王族这个中介性的集团。商的王族, 于是不仅是一个政治统治集团, 还是一个独掌“绝地天通”本领的祭司集团。

  到了周代, 以天和“上帝”为中心的宗教理论, 经改造而被继承。周人仍然规定, 祭祀天的大礼, 只有天子可以奉行, 诸侯、士大夫均不可私自祭天。不过, 周人也打破了商王的神权垄断理论, 认为“上帝”不是自己这一部族私有的, 如果自以为是“上帝之子”的部族统治不佳, 便会失去“上帝”的欢心, “上帝”也会撤消他们代表“天”的资格,另选他族来治理社会。在“上帝”脱离了部族私有制后, 天与祖先的祭祀也就区分开来了。周王规定了自己奉行祭祀天帝的礼仪, 设立了郊祀制度, 同时, 为了有区别地对待祖先, 他还设立了宗庙制度。在这一接近于“宗教改革”的过程中, “天”被普泛化, 成为不属于个别部族的公共物品; “天子”作为“天”在下界中的代表, 只是基本维持着与“天”的血统纽带, 而不能独自垄断天的意志和神话, 他自己也转变成为需要在政治实践上取信于“天”和天下的人。

  到了周代, 古代中国人那一既不明确区分种族- 民族界线, 又不认为至高无上的“天”可以私有的观念成形了。在普泛化的人和天的观念形态中, 国家的观念至为淡漠,“天下的观念”成为古代中国人思想的主流, 如文化史大师钱穆先生所说:

  中国古代人, 一面并不存着极清楚极鲜明的民族界线, 一面又信有一个昭赫在上的上帝, 他关心于整个下界整个人类之大群全体, 而不为一部一族所私有。从此两点上, 我们可以推想出他们对于国家观念之平淡或薄弱。因此他们常有一个“天下观念”超乎国家观念之上。他们常愿超越国家的疆界, 来行道于天下,来求天下太平。(注6)

  

  正统实践的“天经地义”

  

  古代中国民族、宗教和国家观念没有独立的以“天”为中心的宇宙观。严格说来, 没有完全独立于天论的政治观念。天子在处理所有的政务时, 都必须是谨小慎微的, 不能简单当之为与天地和万物无关的“世俗事务”来对待。他的布政之堂, 叫做“明堂”。明堂上圆下方, 象征整个宇宙。明堂四方有左右房, 共12 所, 各代表一年中的一个月。天子处理政务的场所随着月份的变化而变化, “月居其房”, 颁布他的命令。名堂正中, 有太庙, 用来祭祀祖先和规定宗族的昭穆次序。明堂上, 还有可供观望天象、判断吉凶的灵台。天子政务的核心内容, 一个是“戎”, 也就是征战, 另一个是“礼”, 也就是祭祀。后者在天子的一般政务中所占的地位更高。

  礼, 被认为是“王之大经”。这种实践的格式, 不同于古希腊的“公共政治” (polis) 。古希腊的“公共政治”是以公共神庙内针对世俗政务展开的辩论为中心的。欧洲的“政治”观念来源于古希腊的公共辩论和公共空间模式。这一观念的重点在于将“政治”当成“通过言辞和劝说而非强迫和暴力来决定所有一切”, (注7) 或者, 一言以蔽之, 在于主张“言即上帝” ( The Word was God) 。(注8) 而上古中国若说是有“政治”, 那么它则也并非是通过“强迫和暴力”来达成的。不过, 上古中国的“政治”, 也决非是以言辞和劝说来实践的,它的核心内容和手法, 就是所谓的“礼”。礼的实践, 具体目的在于“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 对于区分君臣的上下关系, 区分男女、父子、兄弟关系, 决定婚配的准则, 都是不可或缺的。所以,《荀子·大略》云:

  礼之于正国家也, 如权衡之于轻重也, 如绳墨之于曲直也。故人无礼不生,事无礼不成, 国家无礼不宁。

  礼是“治”的核心, 它的总体宗旨, 便是通过人的具体活动的规范, 来达成天、地、人“三才”的贯通和总体平衡。因而, 在奉行礼仪时, 最为重要的, 是对生育万民的天地和祖先表现出谨小慎微的敬畏。《礼记·礼器》云: “礼也者, 合于天时, 设于地财, 顺于鬼神, 合于人心, 理万物者也。”本原就是顺应天、地、鬼神、人心的礼, 在实践中最核心的就是通过严密的安排来呈现这些力量高高在上的品格。古希腊将公共空间中的理论当成是公共政治的核心, 而上古中国的礼与这种话语中心主义的政治理性有鲜明的差异。对于中国的古代人来说, 礼就是理, 是秩序和“逻辑”的所有一切, 本身不需要太多的言说, 不可争辩。

  对于古希腊人来说, 口舌的劳顿, 是政治的“代价”, 而对于上古中国人来说, 遵循礼的规矩而实践自身的人身劳顿, 才是政治的“代价”。口舌的劳顿, 大抵可以即时地在特殊事件发生前后展开, 而以礼为中心的人身劳顿, 则要求人作为社会主体, 年复一年地依照天的运行规律来重复身体与宇宙的一致性。比如, 为了接近于天, 周人选择高山, 营造祭坛, 使周王能登临其上。这种祭祀制度, 叫做“郊祀”, 也就是配合都城中祭祀土地和国家的社稷之祀举行的“通天之祭”。(注9)

  对天的崇拜, 并非是一种“暴君政治”。周王不能以垄断祭祀老天爷的权利来证明自己是垄断天下的君王。在对天奉行礼仪时, 他需要想的时时都是“人心”。因而, 周王祭天, 所做的也正是接受“人心”对于君王道德品格的裁决。

  所谓“人心”, 意思大致是指天下人对于礼代表的传统的关怀及由此延伸出来的对于正义的伸张。“天经地义”这句成语, 表达的就是这个意义。成语故事说, 公元前520 年周景王死后, 发生王位之争。诸侯中的晋顷公召集会盟, 商讨使周王室安定的办法。会盟间, 郑国的游吉被晋国的赵鞅问到什么叫“礼”, 他解释说, “礼”就“天经地义”: “夫礼, 天之经也, 地之义也, 民之行也。”(《左传·昭公二十五年》) 赵鞅很受他的解释启发, 积极促成各诸侯国合力, 按照周王室传统规矩, 帮助合乎“礼”的敬王恢复了王位,结束了王位之争。

  在上古天、地、人合一模式中蕴含的天论, 与近代欧式民族、宗教和国家观念更有着鲜明的差异。

  近代欧洲的民族、宗教和国家的空间单位, 是由政治地理上可以把握的疆域来定义的。16 世纪至17 世纪, 随着主权逐步脱离教权并获得自身的神圣性, 民族、宗教和国家被识别为相互完美地对称的层次, 这些层次相互重叠, 构成一个按照国家疆界来划分的差异体系, 它的重点在于区分。上古中国的天论则不同。这一天论承认天、地、人各自内部的差异, 但强调一种辩证法: 差异并非是实质性的区分, 它反而是浑然一体的世界之存在条件和必要性的证明。

  古代中国的天论, 给予种族和文化差异极其相对化的定义, 给予天的神性一种极其普世化的理解, 给予王权一种贯通天地的道德力量, 使一种立基于“天人合一”理论的社会哲学脱颖而出。

  “天人合一”的社会哲学的本原, 还是那一支撑着上古王权模式的“贤人”哲学, 是从“绝地天通”的祭司原型经由“奉天承运”的天子模式和“纠天人之际, 通古今之变”的圣人观念渐渐衍生出来的。它的核心, 是一种修身的思想。《礼记·大学》对于修身的社会哲学原理已有了明确解释:

  古人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 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 致知在格物。格物而后知者, 知至而后意诚, 意诚而后心正, 心正而后身修, 身修而后家齐, 家齐而后国治, 国治而后天下平。

  对于古人来说, 修身既是“天人合一”的本原, 又是它的必由之路, 是社会、国家、世界达成最高境界的“德治”的基础。

  以“天人合一”为境界的社会哲学, 强调的关键要点有两个: 其一, 自然和宇宙是一个由不同的部分有机地统一起来的整体。联系所谓“天”的各个部分的, 是一种叫做“气”的力。“气”是一种使自然和宇宙处于运动状态中的力量, 它产生于阴阳两极的对立和相互消长过程中, 受金、木、水、火、土“五行”相互间关系的变化影响, 使物质和生命产生自己的特征, 既是可以感知的物质, 又是难以触摸的流。人既是自然和宇宙的有机组成部分, 又是其中被赋予灵性的那一部分。其二, 要使整个世界以符合天的本原的方式运行, 有灵力的人, 要通过修身来培养“浩然之气”, 让这种正气充满天地之间。而要达到这个境界, 人一方面要从内心的深处培养诚意, 从智力的高处体会自然, 形成一种关怀他人的道德, 并使映照善良的人性。古人用由“人”和数字“二”构成的“仁”字, 来形容这套“修身”的方式。当然, 所谓“修身”, 与借助后天的培育来实现的“教育”还是有不同。它的目的, 实际是对于作为人天生道德禀赋的“仁”的回归, 而这个意义上的“仁”, 又是“天地之大德”的表现。

  

  知识作为表述的“原道”

  

  孔子在《论语》的首篇中说: “学而时习之, 不亦说(悦) 乎?”这句话经常被今人引用来鼓励自己探索知识。人们也许忘记了, 紧接着这句话, 孔子便说: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人不知而不愠, 不亦君子乎?”大意是说: “有志同道合的人从远方来, 不也快乐吗? 别人不了解我, 我却不怨恨, 不也是君子吗?”在整部《论语》中, 孔子从来没有将知识的探求与“克己复礼”和“仁义道德”割裂开来。这典范地体现了古代中国知识论的人文特征。

  在礼和仁观念的浸染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王铭铭 的专栏     进入专题: 社会视野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社会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763.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