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新生:从隐、桓年间史实看《左传》的叙事结构及其“意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82 次 更新时间:2016-03-04 10:31:57

进入专题: 左传  

路新生 (进入专栏)  
殇公即位。君子曰:“宋宣公可谓知人矣。立穆公,其子飨之,命以义夫!商颂曰:‘殷受命咸宜,百禄是荷’,其是之谓乎!”

   按,宋殇公为穆公兄宣公之子。穆公传位与殇公而非己之子公子冯,以报答宋宣公传位与己而非其子殇公之恩。殇公却以怨报德,视公子冯为心腹大患,必欲除而后快。《左传》是以“君子曰:‘宋宣公可谓知人’”赞宣公,实亦讥刺宋殇公之非德无义。公子冯奔郑,宋殇公“十年十一战”伐郑,皆为除去公子冯。宋连年征战又为华督弑殇公之起因。《左传》叙事环环相扣,伏笔之中又藏伏笔。

   (3)殇公伐郑,复牵出卫州吁。羽父、殇公、州吁皆无耻之徒,臭味相投,沆瀣一气

   《隐三》:

   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曰庄姜。美而无子。……其娣戴,生桓公,庄姜以为己子。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

   按,《左传》隐三叙宋穆公传位于殇公,至此笔锋忽转,跳叙卫庄公娶齐东宫得臣妹一事,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左传》如此叙事,初读之甚觉突兀茫然难解。细绎之,乃知左氏构思之精细:其意在为卫州吁出场作铺垫。而州吁之登场,又为隐三、隐四重要历史事件之关键。其后,宋殇公之不义,鲁桓公之贪婪,石碏之“大义灭亲”等重大事件均围绕州吁之弑君篡位而次第展开:

   1.《隐四》:

   春,卫州吁弒(卫)桓公而立。……殇公之即位也,公子冯出奔郑。郑人欲纳之。及卫州吁立,将修先君之怨于郑,而求宠于诸侯,以和其民。使告于宋曰:“君若伐郑,以除君害,君为主,敝邑以赋与陈、蔡从,则卫国之愿也。”宋人许之。

   按,州吁弑君篡位,大逆不道,天理难容。为转移视线,息弥国人不满,乃“求宠于诸侯,以和其民”。州吁“求宠”,首选殇公,亦深谋擘画。其深知公子冯为宋殇公必欲去除之患,故主动示好,提出宋若伐郑,卫愿提供所需军饷并“与陈、蔡从”,共同伐郑。州吁投殇公所好,正中其下怀。殇公、州吁各怀鬼胎,一拍即合。而《传》一“许”字则一语双关:既见出宋殇公去除公子冯迫不及待之态,又以殇公一口应诺,反衬出州吁之用心深险:州吁冷眼考量时局久矣,最可利用者殇公也。故“以除君害”之“害”,实与“宋人许之”之“许”遥相呼应。此种运笔,皆刘知幾《史通》“用晦”之义,即所谓“言近而旨远,辞浅而意深,虽发语已殚,而含义未尽。睹一事于句中,反三隅于字外。”

   2.《隐四》:

   公问于众仲曰:“卫州吁其成乎?”对曰:“臣闻以德和民,不闻以乱。以乱,犹治丝而棼之也。夫州吁,阻兵而安忍(素心残忍)。阻兵,无众;安忍,无亲。众叛、亲离,难以济矣。夫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也。夫州吁弒其君,而虐用其民,于是乎不务令德,而欲以乱成,必不免矣。”

   按,州吁弑君篡位,罪恶昭昭,不言自明。左氏叙事原惜墨如金,此处却不吝笔墨,大段引出众仲之议,实以“诚信”为准,借讽州吁再刺殇公之不义。更细绎之,左氏借众仲之口,所讥又岂仅谓殇公哉!后华父督弑宋殇公而“以郜大鼎赂(鲁桓)公,齐、陈、郑皆有赂”。州吁主动助宋伐郑,实亦“政治行贿”,是左氏借众仲之论州吁,所讥亦遍及鲁桓公及各收受贿赂之诸侯。

   3.《隐四》:

   秋,诸侯复伐郑。宋公使来乞师,公辞之。羽父(公子翚)请以师会之,公弗许。固请而行。故书曰“翚帅师”,疾之也。

   按,宋殇公“乞”鲁师助战伐郑,公子翚(即羽父)“请以师会之”,隐公“辞”且“弗许”;公子翚则公然抗命,“固请而行”。一“辞”一“请”之间君子宵小立判。是故“书曰‘翚帅师’,疾之也”,此“疾”必为经义而由《左传》明示。可见出《左传》必“解经”,非如公羊家言“《左传》不解经”。经义既“疾”公子翚,实亦同“疾”伐郑各诸侯。《诗•小雅•伐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声”?“求其友声”固常用于正人君子之间。然小人亦“人”,“矧伊人矣,不求友声”?故《左传》将桓公、殇公、公子翚、州吁捉为一“类”,聚而讥之,旨在明“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之理。

   钱大昕曾指出:

   凡篡弑之事,必有其渐,圣人随事为之杜其渐。隐之弑也,于“翚帅师”戒之;子般之弑也,于“公子庆父帅师伐于余丘”戒之,此大夫不得专兵权之义也。⑩此为晓徵对《春秋》“笔法”的确解,却也正是《左传》“形式美”之显现。钱基博尝谓:

   史家有激射隐显之法。其义昉于太史公。如叙汉高祖得天下之有天幸,而见意于《项羽本纪》,藉项羽之口以吐之曰:“非战之罪也,天也。”叙平原君之好客,而见意于《魏公子列传》,藉公子之言以刺之曰:“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事隐于此而义著于彼,激射映发,以见微旨。(11)

   今按,钱基博之“史家激射隐显之法”,实非昉于太史公而昉于左丘明。春秋天下大乱,萌始于“大夫专兵权”。此弊早在隐公四年公子翚“固请”用兵已显露端倪。大夫有专兵之权,方有弑君篡位若公子翚助桓弑隐之能。钱大昕所举“隐之弑也,于‘翚帅师’戒之”,即钱基博氏“史家激射隐显之法”之实例。

   (4)为追杀公子冯,宋殇公遂与州吁、羽父联手。然“多行不义必自毙”,此理岂又殇公辈能明哉!殇公终以伐郑引火烧身而自蹈覆辙

   1.华父督夺人妻、弑其君

   《桓公元年》:

   宋华父督见孔父(又称孔父嘉,孔子六世祖。)之妻于路,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艳。”

   《桓二》:

   二年春,宋督攻孔氏,杀孔父而取其妻。公怒,督惧,遂弒殇公。……(各诸侯)会于稷,以成宋乱。为赂故,立华氏也。宋殇公立,十年十一战,民不堪命。孔父嘉为司马,督为大宰,故因民之不堪命,先宣言曰:“司马则然。”已杀孔父而弒殇公,召庄公于郑而立之,以亲郑。以郜大鼎赂公,齐、陈、郑皆有赂,故遂相宋公。

   按,华父督羡人之妻,欲夺为己有不惜恶人先发,诬连年战祸实起于孔父,固然品质低劣;然殇公不义伐郑,“十年十一战”,民不堪命,众怨沸腾,华父督嫁祸于人,实亦有隙可为其所乘者。此即黑格尔《美学》所谓矛盾对立的双方均需各有其“辩护的理由”。(12)王元化先生读黑格尔此论,并结合其自身的文艺理论,正确地指出:

   “就它们彼此相对,都是显得不合理的,否则双方就不会发生激烈的斗争。但就它们的每一方来说,又必须是有辩护理由的,否则就失去了存在的根据。这一方倘是荒诞不经的,那么和它对立的另一方也就立即失去了生气和威力。”“在严肃的冲突中,如果为了烘托一方的理想性就把另一方竭力加以贬抑丑化,其结果就会使双方同时受损。”(13)

   2.华父督行恶,自知罪孽深重,故广行贿赂于各诸侯。鲁桓公、齐僖公、陈桓公、郑庄公皆收受贿赂“以成宋乱”,此为“大恶”。故桓二《经》曰:

   三月,公会齐侯(齐僖公)、陈侯(陈桓公)、郑伯(郑庄公)于稷(在宋境),以成宋乱。

   按,“成”者,成就也。华父督弑君夺人妻并就相位,复从郑引回公子冯立为君,此事动静极大,须得诸侯国认可方见稳妥,故其分别贿赂鲁、齐、陈、郑四国,各受贿诸侯会于稷,承认此事,“宋乱”终“成”。华父督弑君并就高位,各受贿诸侯良知泯灭是非不分助纣为虐。更有甚者,鲁桓公竟以受贿之鼎置诸祖庙,周天子却对此不闻不问一切听之任之,“上梁”先“不正”,此尤为“大恶”。如《公羊•桓二》所云:

   三月,公会齐侯、陈侯、郑伯于稷,以成宋乱。内大恶讳,此其目言之何?远也。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隐亦远矣,曷为为隐讳?隐贤而桓贱也。

   按,《公羊传》揭出各诸侯助成“宋乱”之“大恶”本质,此义与《左传》通。是故《左传•桓二》特载臧哀伯大段谏语云:

   夏,四月,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太庙,非礼也。臧哀伯谏曰:“君人者,将昭德塞违,以临照百官,犹惧或失之,故昭令德以示子孙……今灭德立违,而寘其赂器于太庙,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其又何诛焉?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郜鼎在庙,章孰甚焉?”……公不听。

   按,臧哀伯之论一以“诚信”为断理之据。“公不听”一语,适可为《公羊传》“大恶”之义及“隐(公)贤而桓(公)贱”之评作注脚。在此大是大非面前,尤可见出《左传》、《公羊》义法相通,绝非今文家如刘逢禄尤其是康有为辈所谓今古文经义法相悖,畛域分明水火不容。

   (二)“郑伯克段”

   《隐公元年》:

   郑伯克段……郑共叔之乱,公孙滑出奔卫。卫人为之伐郑,取廪延。郑人以王师、虢师伐卫南鄙。

   按,“郑伯克段”为隐公元年重要史实。因《古文观止》选为首篇,数百年传诵不绝而耳熟能详。郑庄系隐、桓间风云人物,因其弟段作乱而“克段”,《左传》首述之,如此设计绝非率尔之笔,于此适可见出左氏之运思缜密:郑不仅处于隐公元年至隐四之历史舞台中心,且“郑伯克段”与前文第1点所述诸历史事件间存在千丝万缕之联系。

   (1)“郑伯克段”乃周、郑交恶起因

   《隐三》:

   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王贰于虢。郑伯怨王。王曰:“无之。”故周、郑交质。王子狐为质于郑,郑公子忽为质于周。

   按,郑庄为天子卿士,掌管周王室具体政务,然段谋反郑伯克之,《左传》首叙段作乱及被克经过,此为必要铺垫:意在说明“周郑交恶”之起因——郑国政局不稳,郑伯自无暇顾王,必怠理周室政务而致天子不满,故周王“贰于虢”,有意立虢公为卿士以分郑伯权。“郑伯怨王”,周王谓“无之”。以后之史实观之,周王之应答实口是心非,“故周、郑交质”。此一“故”字含而不露:隐蕴周、郑间之相互猜忌,然左氏并不点明。左氏史笔简而要,精而明,如《史通•叙事》所誉:

   国史之美者,以叙事为工,而叙事之工者,以简要为主。简之时义大矣哉。文约而事丰,此述作之尤美者也。

   周、郑交恶既为春秋大事,周王与郑伯互相猜忌“不信”,故《左传》记录在案。且周王“贰于虢”在先,遂致“郑伯怨王”,周、郑互换人质。故下文左氏“信不由中”之讥主要针对周天子。《隐三》复谓:

   萍、蘩、蕴、藻之菜,筐、筥、錡、釜之器,潢、污、行、潦之水,可荐於鬼神,可羞於王公,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风》有《采蘩》、《采萍》,《雅》有《行苇》、《泂酌》,昭忠信也。

   按,《国风》有《召南•采蘩》:“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于以采蘩,于涧之中;于以用之,公侯之宫。”又有《召南•采萍》:“于以采萍?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萍、蘩皆凡草,然先民以之为祭祀“信物”。以“信”为基,物虽贱却一样承载神圣;下至于春秋,动辄以人为质,周天子即开其恶例。其“质”虽较萍、蘩为贵,然因双方无“信”,即以人为质却“贵”而无当,照样不抵用。《左传》以诗入史,情愈切而“事”更“真”,此又可见史、诗之相通。且周天子之“不信”又岂止“贰于虢”哉?《隐五》: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路新生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左传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文艺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7551.html
文章来源:《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3年3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