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凯平:邂逅戴蒙徳:什么是真正的大历史观?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74 次 更新时间:2016-02-12 23:1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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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凯平  

   【原编者按】12月11日,清华大学心理学系主任彭凯平在旧金山卡斯特罗剧院,参加《枪炮、细菌与钢铁》的作者——贾雷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的读者见面会。彭凯平认为,很难用一句话来介绍戴蒙德的职业,他是一位生物学家,同时也是地理学家,历史学家、人类学家、遗传学家、社会学家——这就是跨界思维的魅力。

   戴蒙德从跨学科角度解读大历史的问题,他不只是简单地停留在对历史人物、历史故事的描述;而是尽量找到考古的、技术的、生物的、进化的等方方面面的证据,来回答历史科学的问题。本文系彭凯平当天所写的见面会感想。

  

   今天晚上,受湛庐文化“对话最伟大的头脑——美国创新之旅”的邀请,参加了美国著名的有历史学家、生物学家、地理学家、进化史学家、作家等众多头衔的学术偶像——戴蒙德的读者见面会。原本通知是由我和他进行对话,没想到成了一个有将近两百多个读者自费花钱参与的大型报告会。但我还是得以贵宾的身份和戴蒙德会前见面、聊天、签名、赠书,并得以在前排聆听他的思想和畅想。

   今晚的读者见面会在旧金山市著名的同性恋区——卡斯特罗的卡斯特罗剧院举行,古色古香的报告厅座无虚席,挤满了慕名而来的读者。戴蒙德主要畅谈了自己对人类社会演变进化的认识,并回答了读者有关环境、道德、进化、遗传、种族、政治、社会、科技和人类未来等各方面的问题。

   我是从1998年开始关注戴蒙德的,因为我从那时开始在伯克利加州大学教本科生大课——《文化心理学》。在讨论各文化之间的心理差异时,就不可避免地涉及一系列的问题:这些文化心理的差异从何而来?为什么世界文明发源于学术界所说的“新月沃地”(包括我们中国人常说的两河流域)和中国?为什么欧洲和亚洲大陆在公元1500年时比其它地方的人要文明和智慧很多?虽然我们都是人类,又经历了差不多时间的进化,但文明差异又有如此的天壤之别?为什么偏偏又是欧洲文明在近代突颖而出,入侵、殖民和摧毁世界上的其它民族和文化?这些都是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而戴蒙德的《枪炮、病菌和钢铁》一书的岀版,很好地帮我解答了这些问题。

   答案就是一个:农业革命。由于一万一千年前世界气候的变化,欧亚大陆有了地缘上的优势,可以驯化植物为人所食,驯化动物为人所用,定居和人口增长就变得可能。

   随着人口的增加,复杂的社会关系和组织创新就会产生。加上驯化动物,特别是马,使得军力大增,也使病菌从动物感染到人;但与此同时,也使得对病菌有免疫力的人因此被筛选出来。这就是欧亚东、西轴心文明优于其它文化的最根本的原因。

   戴蒙德的视野广阔,立意新颖,材料丰富,跨学科的学术功底深厚。再加文笔优美。所以他的书一出,即为大众所喜爱,一时洛阳纸贵。当年,1997年就获得了普利茨奖。虽然学界对其立论过于大胆,行文过于轻松,立场过于偏左有种种异议,但仍然不妨碍他成为美国人的学术偶像。

   今晚给我印象深刻的倒不是戴蒙德的现场演讲,因为很多的观点在他著作中都已经阐述到了。我感到印象最深刻的是读者热情洋溢的反应和老人机智敏锐的反应,因为老先生毕竟己经是七十七岁的人。他身体的确还很健康,但谈不上有什么俊秀的外表,个头也不高,更不是什么商界大亨和政坛精英,只是一名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生物学教授和著名的作者而已。可是从他的气场、言谈、报告会的规格和听众的反应,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他确实是读者心中的学术英雄!

   显然,学者也可以成为偶像;关键在于他的思想和贡献,是不是回答了人们所关注的问题、突破了人类思维的局限、解决了社会棘手的挑战、开拓了新的解决问题和思考问题的途径。这种思想的触动和升华,恐怕是学术偶像能够触动人心的核心之所在。

   戴蒙德的主要贡献,我个人认为是把人类的历史研究变成了科学研究。很长时间以来,人类的硬科学(比如物理学、生物学、化学、天文学等),是瞧不起人类的社会科学的(如历史学、经济学、心理学、政府管理学等)。有些社会科学家也不认为自己所从事的学科可以是科学的。很多历史学家和文化学者,不关注科学的思维方法,只把历史作为编故事的素材,把历史材料看作是可以任意打扮的玩偶。很多历史学家和文化学者可能都不知道基本的统计原则和方法,更不会去关心科学的、逻辑的、实证的精神,不愿意甚至也不想从科学的角度来分析文化和历史的问题。

   戴蒙德是以生物学家的身份来研究人类历史的发展问题。特别是人类敏感的文化、民族、种族、文明等问题,以及那些既让人激动、愤怒、敏感,也让人困惑的人类和社会发展问题。他的著作为什么能够在全世界产生巨大的影响(己经翻译成30多种语言),就是因为他的观点粉碎了美国社会的白人种族主义思想。一直以来,即使是受过教育的、文明的美国人,潜意识中还是会认为其他非白人的民族是落伍的民族,主要是因为他们能够想到的很多现代文明的发现和突破,确实是由西方人,特别是欧美人在过去的两三百年里所取得的。因此,如何用科学的事实,反驳这种欧美中心主义?戴蒙德通过他的跨学科研究证明,那些被认为野蛮的民族,比如说太平洋岛国的巴布亚新几内亚的人,其实在本质上也是非常聪明的,和欧美人在遗传能力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他们只是大约在一万三千年前,错过了欧洲和亚洲地区产生的农业革命,这就是导致我们现代各个文化之间不平等的原因。而这基本上是通过“枪炮、病菌和钢铁”的优势,实现了欧美文化对世界上其它文化的殖民和统治。

   那么,其它文明有没有办法实现逆转呢?戴蒙德从没有直接讨论这个问题。但他在另外一部著作《崩溃》中特别指出,人类文化的消失和技术的发展有很大的关系。首先,该社会必须有新的发明来提升我们的生存的能力,这就需要宽松、自由、民主,以及允许内部竞争的环境来促进技术革命。第二,所有的发明都需要外部的影响,而不太可能从内部自发产生。因此,那些对外开放、强调文化交流和接触多的社会和民族最容易有创新优势。

  

什么是真正的大历史观?

   有很多学者认为,中国人的信仰是历史。因此,我们特别愿意写历史、说历史、修习历史、以史为鉴,也以续史为目的。“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一种以史官为精神楷模的志向鲜明而高尚。

   但历史该怎么修?著名历史学家黃仁宇先生特别提出,要“将宏观及放宽视野这一观念引入到中国历史研究里去”。具体如何操作?我认为主要是把握好“纵横之道”。一种是在历史的纵向上分析历史,上下五千年,看历史事件的现实意义;一种是横向上看历史,从不同角度分析历史事件。但将大历史的纵横之道演绎得淋漓尽致,让人赞叹的当属——贾雷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

   本来有关人类社会和文明演化的历史问题,是历史学家所关注的问题。但是,戴蒙德从生物学、人类学、地理学、遗传学等跨学科的角度来解读大历史的问题。而且是从千万年前开始一直到当下,纵得很长,横得极宽。他不只是简单地停留在对历史人物、历史故事的描述,而是尽量找到考古的、技术的、生物的、进化的等方方面面的证据,来回答历史科学的一些核心的问题,做了一篇极好的锦绣文章。

   在其代表作《枪炮、病菌和钢铁》一书中,戴蒙德关注到一个历史现象:为什么到了地理大发现的时候,世界各地的人们在组织文化、生产力、科学技术和生活方式等各方面存在那么大的差异。我们都是从猩猩进化出来的人,都在地球上混了差不多同样的年头,但是差距怎么就那么巨大?

   在人类科学不发达的时代,我们很容易把这样的差距,当作是先天的智力造成的。因此,劣等民族、落后民族与野蛮民族等概念就大行其道,最后导致了纳粹德国的种族大屠杀,以及战后各个地区、民族之间的歧视、偏见和仇恨。二战之后大量的科学研究,特别是心理学的研究,发现人类在遗传上的差异,实际上是非常小的。因此,各个民族和文化之间在心理、行为、政治、社会、经济等各个方面差距,是不能够用遗传素质的不同来解释。

  

为什么文明水平如此不同?

   那么这种差异到底是怎么来的呢?历史学通常的解释,是说那些文化落后的地方与世隔绝,交通不便,因而无法从跨文化的沟通和交流中获益(比如,北美大陆的印第安人、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人群和澳大利亚南部的土著等)。但这还是不能解释文化优势为何最初是诞生在不同的地方。也就是说,为什么那些先进的文化,只是诞生在欧亚大陆的几个地区,而不是在非洲和澳大利亚的南部。换个角度看,凭什么我们中华文化是世界文明的发源地之一?确实在这些地方出现了人类历史上最早统一的国家政权、最早的军队、最早发明了用钢铁来制造工具等等,但这都不应该是历史的偶然。

   根据戴蒙德的理论,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些地方首先进入到农业社会。而这些地方能够成为农业社会的一个特别重要的条件,就是在他们活动的区域内,应该有适合驯化而可以食用的植物。正是因为有了这些驯化而可以食用的植物,吸引了很多的人来这里定居和生活;从而使得人类从原来的游牧民族变成了定居的民族,人口也得以迅速增加。而人口的增加又导致需要有更多的食物,这就刺激了农业的进一步发展。这二者相互相承,共同成长。

   人口众多之后,人类中出现了很多的发明家、思想家,技术突破也变得有了可能。众多的人口也导致新兴的管理机制的出现。在只有几十个人、互相都很熟悉的小部落里,遇到纷争只要由族长出面就可以搞定;但是到了一个成千上万的人群里,就需要组织的规则和规律。因此,官僚体制、组织结构和国家政权就由此而产生。

   农业革命带来的还有一个就是动物的驯化。因为戴蒙德通过大量的数据研究发现,新生代冰河时期之后的生物大灭绝,也给这些人类文明的发源地带来了契机:有很多大型的哺乳动物都灭绝了;但在有些地方却留下了很多可供驯化的大型哺乳动物,比较典型的就是马、牛、骆驼等。

   而相对而言,非洲和美洲就没有这么幸运,因为这些地方可供驯化的大型哺乳类动物只有美洲骆驼。而马在人类历史上扮演了不可估量的作用,古代军队很重要的组成部分就是战车骑兵,以及用马进行农业耕作和交通。这种生态的优势持续了几千年,因此,马在数千年的人类战争和发展中都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所以,这也就是欧洲人,特别是西班牙人征服美洲时最大的技术优势。

  

为什么文明扩张是单方向的?

   那么,在一千五百年之后,人类出现了大规模的迁移,主要是欧亚大陆的人群去非洲扩展。为什么是这些民族和文化去殖民其他那些地方,而不是反向的殖民活动?在这一点上,戴蒙德提出来除了交通不便以外,还一个很大的要素——经纬度,也就是他所提出来的“欧亚大陆轴心”的问题。

看世界地图,我们就可以看出欧亚大陆是一个纬度相同的地区;而同一个纬度上的环境和气候是比较接近的,迁徙就显得相对容易。(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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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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