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宇恒:工业发展需要政策保护吗?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0 次 更新时间:2016-01-16 22:3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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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宇恒  

   【编者注】本系列“量化历史研究”的文章,主要是作者对英文文献的解读剖析。对于有志于了解、进入“量化历史研究”领域的学者同仁,有着较大的辅助作用。文末附原文下载链接及系列介绍。另,文章已授权转载,转载请取得作者或原出处的授权。

    

   培育发展本土工业是落后国家在经济上实现赶超的必要条件,也是经济学研究者和政策制定者十分关注的话题。通过关税壁垒提高外国产品的进口价格,使刚刚起步的国内企业免受国际市场的激烈竞争,在过去的一个多世纪的历史实践中成为最为常见的手段。Carlo Ciccarelli和Alessandro Nuvolari在2014年发表于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上的论文“Technical Change, Non-tariff Barrier, and the Development of the Italian Locomotive Industry, 1850-1913”专注于意大利机车工业的发展,另辟蹊径讨论了非关税壁垒对于落后国家高科技行业发展的重要意义。

   落后国家对新技术的采用和相对的经济发展一直是传统文献的关注点。大量研究指出,新技术的扩散从来不是自发的,而是需要对资源、技术和资本很强的动员能力,与工业国相比,落后国家的政策工具显得不可或缺。而有关意大利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历史研究通常认为,如果有更有效的关税保护,该国的工业化本可以得到更好的发展。Ciccarelli和Nuvolari的这篇论文依靠新的数据库对意大利机车工业的技术变迁进行了考察,否定了该国机车工业发展受限于落后技术的传统观点,阐明了长期被研究者忽略的非关税壁垒在其中的关键作用。

   数据显示,直到19世纪80年代,中期意大利机车市场一直被外国厂家主导;90年代,机车采购量出现明显下降,本土厂商占据了全部市场;20世纪以后,采购量迎来新的“飞跃”,在此期间本土厂商继续保持了最大的市场份额直至一战。

                 

   作者不仅考虑机车生产的数目,而且对国内外机车的技术能力重量功率比(weight-to-power ratio)进行了考察。在考察的样本期内,重量功率比有明显的下降趋势,这一长期趋势可以被划分为三个阶段:1850-1868年间的大幅波动,1868-1898年的相对停滞和1898-1914年的明显加速。但在整个过程中,意大利本土厂家和国外竞争者相比,重量功率比并没有明显的差别,国内厂家的这一比例从98.56下降至77.87,国外厂家则从106.25下降至79.14,并不存在技术上的落后。这一结论也从根本上动摇了意大利工业发展受制于落后的工程设计能力的流行观点。因此,意大利机车工业面临的困境更多在经济层面而非技术层面,由此行业的发展与公共政策有了更强的关联。

                  

   1870-1885年期间,意大利议会的特别委员会就国家干预与民族工业发展进行了相关的调查和讨论。调查表明,当时的关税结构对于国内机车行业起到了负面作用。由于意大利对钢铁、铜等工业材料征收了高额关税,而对机车进口的关税则相对较低,因此国内机车制造商的生产成本比进口机车更高,降低钢铁关税抑或提高机车关税势在必行。作为结果,1887年,意大利开始了大幅的关税改革。这一改革同时提高了钢铁和机车的进口关税,在此期间,机车的关税从每100千克4里拉快速提高到14里拉,钢铁的关税则从4.62里拉小幅上升到6里拉。这一关税结构的调整对机车行业产生了积极的保护作用,也解释了19世纪70年代到80年代前半期意大利机车工业的扩张。

     

   除了关税保护,意大利有利于国内产品的政策倾向也被认为促进了机车工业的发展。1885年,国会通过决议,要求在国内厂商报价不超出外国厂商5%的范围内优先采购国内生产的机车。但这一政策的影响程度目前尚有争议。文章认为5%的价格优惠并不是机车工业发展的主要原因,而是对1885年开始的政府专项采购政策有更大影响。事实上,5%的优惠条款针对的是所有公开采购的合约,而专项采购政策保证了有固定的市场份额保留给国内厂商。通过对1885-1889年新采购机车的统计发现,整体上国产与进口机车的价格比是1.331,仅仅5%的优惠远不能满足该缺口。另一方面,虽然公开采购中中标的291辆全部是进口机车,但国内采购(只限于国内厂商)达到311,特许公司的直接采购也将86%的份额给了国内厂商。这进一步说明,意大利本土企业获得的市场优势地位不是由于价格上的优势,而是专项采购和保留份额起的作用。而国内机车市场价格相对进口机车的高起,不仅可能是由于国外厂商的效率优势或倾销策略,更可能是由于国内厂商利用直接采购的优势在政府的谈判中取得有利地位,价格虚高。

   进入20世纪末,有关保护主义的呼声在意大利进一步高涨。具体到机车工业,人们意识到困扰企业发展的早已不是成本和技术的差异,而是不稳定需求对生产规划和企业扩张的阻碍。与此同时,补贴性的政府采购带来越来越沉重的财政负担。基于此,一个更直接的综合性的政府干预措施势在必行。1905年,意大利国家铁路公司成立,国家与自营公司之间1885年签订的20年合约宣告结束。新成立的国家铁路公司是完全的国有公司,因此国家对机车行业的保护得到进一步确认和加强:一方面,通过直接采购给国有企业分配订单成为管理;另一方面,对采购的支出控制更加严格,外国厂商被用作国内公司的潜在竞争对手,防止采购价格虚高。在价格的实际拟定中,国内厂商给出的采购价在除去5%的补贴和进口关税后被用来和国外厂商的价格进行比较,并据此作出调整。随着国家铁路公司的诞生,意大利国内厂商通过私人谈判得到高价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不仅企业的稳定订单需求得到保证,政府的财政负担也得到了控制。

   对铁路的非关税保护仅仅是意大利政府扶持产业发展的一个特例,其发展与海军、陆军等传统战略受到了同等待遇,并且占据了政府支出的相当比例。事实上所谓的“国家队”(national champion)不仅限于铁路,意大利政府试图在经济的很多领域内都建立强权,这一过程最终引致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总而言之,意大利机车工业在发展伊始就在技术层面与外国厂商相当接近,阻碍其扩张和提高生产率的首要原因是不稳定的需求,其次是对钢铁产品过分的关税保护。1885年开始的自由采购政策为本土制造商提供了相当的需求,成为有效的非关税壁垒。机车工业的发展受益于公开采购、补贴和其它类似政策,与之对比,意大利其它行业则必须独自面对沉重的负担和竞争压力,对应的表现也不尽如人意。所以,机车行业的这一发展过程被认为是落后国家“技术飞跃”的成功代表。

  

    

   【文章来源】Ciccarelli,Alessandro Nuvolari., 2014, Technical change, non-tariff barriers, and the Development of the Italian locomotive industry,1850-1913,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75(3), 860-888.

   【原文下载链接】http://jnls.cup.org/home.do;jsessionid=A46CFBAB877B4717A8A47D2FE524B7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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