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飞 田野:新闻专业主义2.0:理念重构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665 次 更新时间:2016-01-14 22:45:49

进入专题: 新闻专业主义   交往理性   网络社会  

吴飞(浙江大学) (进入专栏)   田野  
她认为,“一个好的现象是新媒体的崛起,无论是门户网站还是个人自媒体,都在制约着传统媒体的不专业,因为专业追求是流动的,并不为体制内的传统媒体所垄断。甚至,专业追求可能产生在私企那里,如果腾讯能有采访权,也许马化腾会比某某报的总编更在乎专业主义和读者的意见。因为,某个体制内报纸的总编也许换来换去,本质上是官员。马化腾不同,他需要维护自己的企业声誉”。[8]

   如果我们认真分析一下路透社、美联社等著名媒体的社交媒体使用规范,不难发现其主要内容还是有关真实、准确、客观、公正等传统的新闻规范,强调网络作为新媒体与传统媒体在专业标准上的一致性。如路透社2010和2012版本的《网络报道守则》都明确规定了诚实守信、熟悉网络、交代来源、公平原则、识别陷讲等基本原则。如其中强调“记者的报道应当能够经得起将来的检验,因此需要抱持这样的立场:思想开放和明智的怀疑主义。在短短的社交网络平台和迅速发帖的压力下可能颇为困难,但是保持这样的立场对于记者的公信力和声望十分关键”。美联社的规定也大同小异。有学者曾对网络新闻业是远离还是重塑专业表示疑惑:从专业的认知维度来看,传统新闻专业核心采编能力在网络新闻实践中被边缘化了,但同时,结合技术优势的重回新闻本质趋势又隐约可见。其中,为多个媒体供稿的新闻记者对网络原创新闻生产提供了重要支持,从而为网络新闻重塑专业提供了可能性。(李艳红,2012)

   大数据新闻传播不同于传统新闻报道那样的简单数字交代,而是展示了一种从宏观与中观的层面对社会某一方面的趋势、动态和结构性的把握。大数据方法在新闻传播时间中的初级应用,是借助类似百度指数等各类数据采集和分析工具去挖掘?散落在社会文本“碎片”中的具有新闻价值的资讯描述和意义表达。传统的新闻采集数据的方式更多的是通过线人、采访这种形态,而大数据方法为媒体工作者提供了一个全新的专业工具,帮助大家去挖掘新闻。大数据方法视野下的新闻传播创新包含这样两个层次的内涵:首先,它是新闻形态的一种创新,包括可视化信息、人性化的嵌入。其次,它是一种全新意义上的内容创新,即通过碎片化的数据及文本的挖掘技术,实现了新形态的“减少和消除不确定性”的新闻内容。[9]?

   新媒体的发展,尤其是社会媒体的发展,将传统媒体逼上了一条革新之路,同时也给新闻专业主义提出了新的挑战。在微博等新兴媒体的影响下,传统媒体正在走向精深方向突破,而自媒体也在寻找自己的特色。“报纸要向提供深度和观点这个方向去发展。我们毎年都改版,深度报道的比例会越来越多,观点评价、选择性解释性的报道会增加”。[10卢跃刚在一次演讲中指出,新媒体一定是要做的,但是制作新闻的过程,没有一流的好新闻,也不能吸引人。像马航,我觉得一个好记者不是面对采访对象,骚扰式的访问不能获得信任,我看所有的好记者,无论国内外,我见过没见过的都有一个特点,特别是深度报道,与被采访对象之间,都有逐渐互相信任,然后拿到独家材料的过程。而这个过程不是那一刻就会告诉你,人跟人交流不可能是这样,特别涉及一些具有公共价值的隐私,这是人的交流过程。[11]

   但是,我们并不能太过于乐观,诚如陈卫星警告的那样,计算机的计算能力和软件的视觉化能力,结合成一种使人完全不是按照传统方式来观看事物的能力,人们进入虚拟世界和虚像世界。其技术形式表现为模拟、身临其境、远程展示、身体完全沉浸、互动性、网络化交往。虚拟世界的影像扩大了人类的能力,使人有了另外的思想方式。网络就是新生活。计算机网络传播的图像性,使信息传播更接近于视觉感受,图像大于概念,感觉优于意义,直接知识的快餐模式替代了间接知识的反复推敲。(陈卫星,2004)三、新闻专业主义2.0:交往理性与新闻专业主义理念重构

   哈贝马斯经过多年的思考,提出了一个新的观念——交往理性。哈贝马斯说道:“我把以符号为媒体的相互作用理解为交往活动。相互作用是按照必须遵守的规范进行的,而必须遵守的规范规定着相互的行为期待,并且必须得到至少两个行动的主体(人)的理解和承认。社会规范是通过制裁得到加强的;它的意义在日常语言的交往中得到体现。”(哈贝马斯,1999)哈贝马斯认为,启蒙现代性方案地完成,即理性的内部的三大价值领域的统一和社会在理性基础上的整合发展,要依赖于交往合理性。他写道:“向交往理性的范式转型实际上是回过头来从工具理性批判终止的地方重新开始”。(哈贝马斯,2004)而交往合理性体现在人们以语言为媒介、以相互理解为取向的交往行为之中,因而以交往合理性为研究对象的哲学就是一门语言哲学——哈贝马斯称之为形式语用学。当然,哈贝马斯所指的语言并不是语义学意义上的命题,而是具体交往情境当中的表达,他是根据交往参与者的生活世界背景知识和共同的话语情境而形成的,因此它先定的就有一种理解和共识的结构。“人们必须说同样的语言,出身于一个由语言共同体所确立,并且具有主体间性结构的生活世界当中,以便真正从对自然语言的反思当中获得好处,并把对言语行为的描述建立在理解这种语言行为内在自我解释的基础上。”(哈贝马斯,2001)

   新闻不是一门类似于数学那样的纯科学,它揭示了一种实用意义上的社会关系,关系或力量的评估指引着新闻的内容。(陈卫星,2004)真实的效果要看它的对象,真实效果不是通过客体,而是通过信息传播过程中传播者和接受者双方之间的关系来完成的。真实可能把冗余信息、一致性、舆论倾向这些已经进入想象关系的内容予以裁剪。(陈卫星,2004)1989年12月15日,罗马尼亚边境城市蒂米什瓦拉发生警察与当地居民的激烈冲突,双方都使用了武器,造成了人员伤亡。几天后,一个可怕的消息在罗马尼亚不胫而走:保安部队在蒂米什瓦拉实施“大屠杀”,几千人丧生,上万人被捕或失踪。这则新闻配置了这样一张照片,照片中是数以千计的尸体,包括了一个妇女和一个婴儿死在一起的图案。这“残忍的事件”被这家媒体“曝光”之后,很快通过自由欧洲电台转载到了罗马尼亚全境。罗马尼亚的民众被激怒了,由此引发了全国性的骚乱,以致很快发展到军队倒戈,齐奥塞斯库被军队逮捕,并且被迅速处决。可事后经过证实,这张所谓的蒂米什瓦拉大屠杀照片中的那些死尸,多数是当地一家医院病逝者的遗体,有的是从坟墓里挖出来凑数的。那个妇女是因酒精中毒死亡,婴儿也是在医院正常病死的。从语用学的观点来看,一个新闻机构的记者应该理解没有原始状态的真实,而应该针对原始新闻事件找到一种话语。对信息因素的选择,首先体现了制度的秩序。比如说,一个新闻标题往往暗示出话语的社会框架,这个社会框架先天性的安排了即将出现的新闻陈述。所以对一个读者来说,每天接触到的新闻信息要么是新鲜的内容,要么是已经知道的事情;要么是被调查出来的信息,要么是冗余信息的重复。读者在知晓和相信之间往返。记者、编辑部和公众之间,存在着一道具有社会意识标记的信息栅栏。(陈卫星,2004)

   当下中国,新闻法治缺失、传媒格局震荡、理想主义式微,使得专业主义不彰,一些最基本的东西新闻从业者都守不住了,如有偿新闻、无底线的炒作、媒介审判、侵犯公民隐私等等,这样的“新闻报道”随处可见。传统的媒体品牌裡色、新闻专业主义严重失守,新闻业正陷入一种恶性循环——低迷不景气的媒体市场,导致媒体生产低劣的新闻产品,而低劣的新闻产品,又反过来损害新闻业的声誉。汪丁丁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中国的新闻业面临着双重的不幸。(汪丁丁,2014)首先,我们生活在一个市场疯狂的时期。当市场疯狂的时候,类似“花剌子模信使”的问题可以频繁发生。不过,在花剌子模信使问题中,斩了信使的是王。在市场疯狂时期,大众是王,他们不愿意听坏消息,他们叫嚣着杀死信使,例如,他们更喜欢用虚假的好消息愚弄和消磨。其次,我们生活在一个转型期社会里。此时,新闻一方面承担着所谓“引导舆论”的功能,另一方面,它逐渐要承担建立新制度的功能——其基础是“揭露真相”。在许多情形下,这两项功能会发生冲突。当然,这些冲突不发生时,我们可以有很出色的新闻报道;而当新闻陷入这些冲突时,它只有三种选择:(甲)揭露真相,(乙)为了“引导舆论”而放弃揭露真相,(丙)保持沉默。在上列三种选择中,不同的新闻理念导致不同的不幸。我认识一些“老资格”的新闻工作者,他们相信放弃“引导舆论”的责任是新闻的不幸;我还认识一些新制度下的新闻工作者,他们相信放弃揭露真相的责任是新闻的不幸。无论如何,他们共同相信,在这种时候保持沉默,也是新闻的不幸。汪丁丁称之为“新闻的第二重不幸”。人们原寄望新闻专业主义可以拯救新闻的不幸。但陈卫星认为康德式的记者职业伦理是不现实的。

   ?陈卫星认为记者的职业伦理应该是笛卡儿式的,搁置所有的知识,着手特殊而确定的事例,然后系统地进行演绎,就是在不同的意图和倾向中妥协。换句话说,是要把握一种“类”的本质,在追求真理的昭示下追求公认的判断,向知识、理性、必然性看齐。这里注意两个概念:1.新闻不是科学,而是一门艺术。原来意义的再现永远不可能存在,记者只是在解释当中自然流露相应的价值判断,用有利于信息接受者和信息阐释者的方式来介绍信息。信息在于区分,不在于煽情。2.开放性观念。“我们都熟知这条规律:任何一个新闻机构甚或一种表达方式,越是希望触及广大的受众,就越要磨去棱角,摈弃一切具有分化力、排斥力的内容”。(布尔迪厄,2000)应该说,陈卫星的理论向前推进了一步,但笛卡儿式的职业伦理,仍然无法解决今天传媒业和新闻专业主义面临的巨大挑战。[12]

   窃以为,我们必须面对几个根本性的挑战:其一,传媒向传播的转型,传统的新闻传媒组织、新闻职业和新闻生产方式,将会更多地让位于基于自媒体建构起来的巨大社会传播网络,每一个人都可以是类新闻的生产者与传播者,传统的新闻专业主义所强调的行业规范、职业共同体、新闻教育建立起来的职业门槛,都将不复存在。所以传统的、行业性的新闻专业主义规范,将会成为所有卷入沟通交往活动每一个个体的理性交往规范;其二,单向的、知识精英主导的新闻生产模式也颠覆了。社会网状式的勾连、节点与节点之间的信息交换与互动关系,将成为新闻信息生产与传播的主要方式。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公共善即为个体的善;其三,甚至有可能社会评价好新闻的方式也会发生一些重大的变化。在信息冗余时代,浅阅读和碎片化,成为知识与信息主要的存在方式。新闻文本的结构、语言风格、呈现手段已经发生了重要的变革;其四,新闻公司的经营理念也已发生重大转型。虽然新闻仍然可能成为一门生意(当然也有人不同意这一观点,而认为新闻未来只可能是其他综合服务公司的标配)。传统的编辑部只要生产出好的新闻就可以了,但新媒体时代,生产出好的新闻作品,还只传播环节的初始环节,因为生产者都同时还是整合经营者,他还必须想办法保证自己的作品有较好的分享率(无论是用数据化呈现,还是通过标题党、采用网络语言等等,花招用尽,都不外是迎合用户需求与趣味),有更多的评论与互动,因为这才是其生意成功的真正保证。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基于交往理性的理念,重构新闻专业主义的内容呢?哈贝马斯认为,人类的行为不仅包括目的的行为,还包括规范行为、戏剧行为、交往行为,每种行为都对应着相应的有效宣称以及相应的世界。而每一个世界、领域都有着不同的评价标准,即理性标准。目的的行为是功利主义行动的策略行动行为,它关心的是目的的实现,因此从目的行为来理解理性,只能承认工具理性;规范行为是指社会成员根据共同的价值和规范调解行为,它关心的是规范的正确性;戏剧行为是指公开场合有意识地展示自己的主观情感、品德、愿望等的行为,它关心的是自我展示的真诚性问题。哈贝马斯认为这三种行为都以语言作为传播媒介,却只是单方面的表现了语言的功能,而没有体现理性的全部要求,都有一定的片面性。(哈贝马斯,2004)“只有交往行为模式把语言看作是一种达成全面沟通的媒体。在沟通过程中,言语者和听众同时从它们的生活世界出发,与客观世界、社会世界及主观世界发生关联,(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吴飞(浙江大学)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新闻专业主义   交往理性   网络社会  

本文责编:chenpia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新闻传播学 > 理论新闻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6332.html
文章来源:国际新闻界》2015年第7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