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飞 田野:新闻专业主义2.0:理念重构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656 次 更新时间:2016-01-14 22:4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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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飞(浙江大学) (进入专栏)   田野  
是主客二分的思维。事实上,自尼采以降的后现代哲学家如海德格尔、德里达、福柯、巴塔耶等人,大都认识到了主客二分的理性思维的有限性,都明确反对西方哲学的主体中心理性。但他们提供的解决方案——激进的理性批判——的本身,却也是理性的产物,因此,他们的批判陷入了一种难以超越的悖论之中。在韦伯的眼里,人类世界是比较黯淡的。他认为,工具理性、形式理性的发展是不可避免的,只有发展工具理性才能促进生产的发展。然而,工具理性、形式理性的发展又必然导致价值理性的衰落、人的奴役。不过,他虽然发现了问题,但没有给出一个满意的解决方案。

   传统的新闻专业主义理念,正是工具理性与价值理念混合而成的产物。一方面,人们期望通过新闻教育、行业规范等“科学”手段的设计,达到人们对“好新闻”的获取这一工具性的目的。当然,新闻专业主义理论的建构者,似乎注意到了单纯的工具理性的不足之处,因此,其中特别强调了对于媒体属性的认知——即强调媒休的公共善的价值。这是追求人类生活“意义”的层面,也就是说,新闻专业主义理念,同时包含了价值理性的内容。因为价值理性关怀人性的世界、人文的世界和有意义的世界。换言之,价值世界是以“合目的性”的形式存在的意义世界,在这个世界,人对价值和意义的追问,人的最终归宿和终极关怀成为重心所在。

   一位曾经在美联社工作过的媒体人认为:“新闻专业主义是一个技术层面的东西。美联社的‘事实’,从来不包括黑人、有色人种也是平权人类这个真正的事实”,他进而指出,对真实的客观把握事实上做不到。所以,新闻事实,实际是私真。新闻,就是立场。他认为:“世界上有民进党的新闻专业主义,也有国民党的新闻专业主义……没有真空中的新闻专业主义。新闻,从第一天开始,就有党派的属性”。网友令狐陶陶回答说:“首先要考察专业主义的历史形成,专业主义代表的是一种追求和理想,无限接近真相的追求,难道不要理想,那以什么为内在动力。新闻本来就是一种信息服务。挑战在于,提供信息服务的主体日益泛化,非专业人员提供信息的目地趋于多元化,这些没有追求的人要不要对自己更严苛的要求”。而康奈尔大学一位青年学者则强调:“新闻专业主义不应该是传统的实事求是。因为从新闻实践来讲,你该如何判断什么是事实?我在科学新闻领域推动了多年专业主义。从实务上来讲概括为两条,基于证据;理性推断。”某党报编辑认为:“以从业体会看,真的不需要了。记者是新闻资源垄断时代的产物,那时媒体门植高,个体胜任不了它的硬件投入和软件专业性,你说啥大家都信,只能相信你。现在硬件上的优势已成死穴,软件上也不具备优势,有一定文字功底的社会名人办的自媒体,专业性权威性都不比传统媒体差。”不过郑一卉认为:“我觉得,后现代主义成了主流,新闻专业主义才会完全消解,但我们现在并未超越现代性,更不可能否认理性。小方面来讲,专业主义设置公众议程,建构‘想象的共同体’,没这玩意,共同意识将淡化。也许国界也将消融,但总还是一个星球吧,有?外星的时候,又有地球新闻专业主义了。”[1]

   ??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混搭,形成了传统的新闻专业主义这一充满着理想关怀又有着现实关照的理论框架。因此该理念一出,呼应者众,一时之间成为新闻理论界和业界竞相研究的话题,成为新闻业建立自己尊严的理论基石。但可能正因为其混搭性,使得围绕它的论争和质疑从没有停止过。有学者甚至认为新闻业根本上就没有具备新闻专业主义提出者所说的专业的基本要素,因为一系列客观条件限制了新闻业成为专业的可能:“1.新闻工作者在官僚体制环境中工作;2.新闻不需要系统的知识体系;3.新闻专业组织不介入政治游说或斗争,而是依靠传统来保护其权力;4.一般公众也不视其为专业;5.新闻组织的活动受广告商限制”。(alhson,1986)甚至有人认为,新闻专业主义就是一个伪概念,如资深媒体人彭晓芸认为:“可以说是伪概念。这样提,似乎其他行业不需要专业主义似的。只不过新闻行业受其他因素干扰太多,诸如政治挂帅,诸如眼球经济,但类似的干扰,其他行业也不是没有。律师难道不需要专业主义?医生难道不需要?新闻学院甚至对学生提出不要做假新闻的要求,这有点像对官员提出不要腐败的要求。”[2]她解释说,提新闻专业主义,其实不过是要独立要新闻自由的一个委婉提法,但就根本性的概念溯源,这种概念不该成立,用它也不过是话语策略。另有学者(吴洪霞、葛丰,2004)指出:“新闻专业主义话语实践,通过新闻实践活动而再生,而媒介消费主义话语在具体的语境中与前者对峙、抗争、纠缠、渗透,形成彼此消长的过程,最终在很大程度上解构了新闻专业主义话语。”(吴洪霞,葛丰,2014)芮必峰(2010)对潘忠党和陆晔的研究,持批评的态度。他认为,“既然专业主义的框子套不上中国社会的新闻实践,为什么硬是要‘拉郎配’,用这种‘描述理论’来生拉强套呢?显然,研究者是把它当作‘终极目标或理想范式’来对待了,以为测出了与这一目标的差距或与这一范式的出入就能找到问题的症结,进而对症下药。”(芮必峰,2010)芮必峰(2010)认为,他将所接触到的一些“调查记者”身上所具有的社会责任感、公共服务的意识,以及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的“英雄情结”,归结为中国传统“士”文化和“侠”文化在媒体和记者身上的投射。(芮必峰,2010)—位记者的感受似乎支持了芮必峰的观点,他对我说:“用僵尸肉做个案例。说明听党的话与新闻专业主义的冲突。刚才在另一个群里讨论,北京科技报的洪广玉刚刚报道了广为转载的揭批僵尸肉的文章。按理说他报道了事实,也帮了党的忙,暂时平息了公众对食品安全的担心,但他的文章还是被下线,本人被舆论部门约谈,原因在于,舆情部门并不关心你是否专业,是否事实,只关心是否引发潜在社会张力或冲突”。[3]

   传统的新闻生产模式最大的问题,正在于媒体更多地以独白的形式在推送新闻内容,记者编辑们,凭借自己的科学理性思维,以客观中立的形态,尽可能生产所谓有品质、有意义的新闻产品。可问题是“真实”、“意义”这些现代性语词,受到后现代主义者的严重挑战。让·鲍德里亚就认为,如今人们不过是生活在永不停息的符号流动之中,包罗万象的符号包括了世界上正在发生什么事(与新闻有关的符号)、人们期望展现出的身份(关于自我的符号)、个人地位(关于地位和尊严的符号)、审美偏好(日常生活趣味、墙壁上的装饰、餐桌的布局等符号)。我们通过媒体所建构的各种文字、声音和视频的符号,如绘声绘色纪实故事、记者的现场报道和风格不同的历史剧等,在时间与空间上,建构人们关于这个世界的现实与历史的想像。可何谓“真实”?bbc、cnn、新华社以及法新社,对海湾战争的报道,就呈现出完全不同的、但各自都宣称是“真实”画面。正是从这一意义上,鲍德里亚从来都不渴求“未受到扭曲的传播”和“真实”。他认为,任何事物都只是一种表意,无可避免地都只是一种人工雕琢和打造的符号形式。观众们在收看电视新闻节目时,会以为那些符号再现了他们所不了解的现实——“在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什么”。但是“只要稍想片刻,我们就能够意识到我们所看到的新闻只是事件的一种版本,被记者的接触范围、道德价值、政治倾向以及是否能接触到新闻事件和人物所形塑的一种版本”。(弗兰克·韦伯斯特,2011)

   传统的媒体人,无疑都自诩是文化精英,他们相信他们是第四权,是无冕之王,他们相信自己可以认识这个复杂的世界,可以挖掘事实的真相,可以铁肩担道,妙手著文章。虽然无数的优秀记者,关注人间疾苦,倾听社会每一个角落的声音,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和智慧写成的作品也经常赢得众人的掌声,甚至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推进了社会的变革。“禁言、突破、挨批、否定、肯定、再否定、再被肯定,一个好的……报道,都会经历这样的轮回,这个过程对于一个成熟媒体或者负责任的媒体而言,作为成熟的记者或者有抱负有追求的记者而言,我认为就是不断坚守新闻专业主义伦理的过程。”[4]但传统的新闻人似乎注定是孤独的,因为他们孜孜以求的自由、民主的人类美好生活,是无法通过工具理性解决的。在他们的生活世界之中,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之间存在严重的张力。“对于每一个人来说,根据他的终极立场,一方是恶魔,另一方是上帝,个人必须决定,在他看来,哪一方是上帝,哪一方是恶魔”。(马克斯·韦伯,1998)

   如果说,一些媒体组织用新闻专业主义来建构职业的理想和职业传奇的话,随_着商业化的逐渐深入,新闻专业主义更多地成为新闻生意链条的润滑剂,成为新闻工作者们抵抗各种权力干扰的策略仪式。这种传统的新闻生产模式,仍然是主体中心理性或者工具理性的结果。

  

   二、新媒体与新闻专业主义

   刚刚收到的第54期的《南方传媒研究》上有一篇文章是对南都报系总裁曹轲的专访文章,文章在介绍南都推出的并读新闻app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下载量突破了1000万。曹轲介绍说,并读新闻是根据草根用户的需要出发,以用户为中心,提供用户在不同时空场景下的合适的内容,让资讯内容与合适的人群相匹配。他指出,“我们现在再不能用所谓优秀的新闻、好的新闻来描述新闻内容,我应该强调合适的内容,将合适的内容推送给合适的人群,在合适的时睽读到需要读到的内容。这种匹配对媒体人来说是无法过关的,媒体往往都是说我有什么,我想给你看什么,这种心态必须改变”。(栾春晖,2015)尽管他也强调,并读新闻将注入南都的优秀原创内容。

   新媒体技术,尤其是社会媒体的发展,似乎从技术层面瓦解了传统的新闻专业主义存在的基石。因为作为新闻专业主义重要内核的新闻教育、职业共同体正让位于“人人都是记者”的社会媒体的内容生产模式,有深度的、专业化的新闻报道团队,被那些了解新媒体性质,能够提供及时的、碎片化的、易传播的(标题党、数据可视化等等)非专业性新闻信息生产者和计算机领域的工程师们。今日头条公司的崛起,让传统的新闻人迷惑,因为这家公司初创之时,没有一位真正的新闻人,都是软计工程师。另外,据媒体报道,机器人写作已经在体育、金融等报道领域大呈身手,这些工程师们、机器人们知道什么是新闻专业主义么?

   新媒体时代,职业生成内容(传媒机构从业者,ogc)正向专业生成内容(pgc,如百度大家、钛媒体)、用户内容生产转变(ugc),且ugc、pgc的边界正在模糊化,垂直细分产品的用户、外部专家会比记者更接近核心现场,更掌握专业技能,也更具备洞察力、逻辑力,但是不是就不需要ogc了?不是。“因为ugc、pgc不是在‘观点的自由市场’上产生的,容易受到政治、商业的干扰,仍需独立的传媒机构进行把关。由谁把关、如何把关、谁授权把关,这就是新闻专业主义的新语境”[5]。美国传播学者沈立江博士在回答笔者的提问时说:“新闻专业主义不是‘有没有’的问题,而是‘是什么’的问题。而‘是什么’的内容是由从业人员来定义的。”笔者的同事汪凯认为:“强调它比以往更有意义,然而也更具有多元阐释的可能性。也许应该重新审视与辨识其在新技术与不同社会情境中相对稳定的内核与可变的实践模式”。[6]

那么在自媒体高度发达,人人都是记者的时代,谁来坚守新闻专业主义?有人认为是新媒体(门户、社交媒体、自媒体)。因为这类新媒体比纸媒更容易实现新闻专业主义。何以如是说,并不是谁的道德更高尚或者智力更超群,而是新媒体实现了用户反馈和动态调整机制,流量聚散以毫秒计算,产品形态也可随时变革,用户可以随时随地用脚投票,那些不专业的内容、传播渠道、传媒业者都将被洗牌。传媒机构的核心功能:用户通过预付款购买新闻产品(纸媒时代),或者在信息过剩时代为产品注入流量(新媒体时代),相信没人愿意买一个假冒、伪劣、残次品。预计:传媒机构要不就是成为垂直细分领域的内容生产者,要不就是成为互联网信息的监督者。在互联网的寡头垄断时代,仍需要独立于互联网的传媒机构,为用户提供真实、公正、有用的信息[7]。彭晓芸也有类似的看法,(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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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国际新闻界》2015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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