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玮:为特拉叙马库斯辩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5 次 更新时间:2016-01-14 20:38:59

进入专题: 柏拉图   特拉叙马库斯   正义德性   灵魂功能论证  

刘玮  

   【内容提要】 本文试图同情地理解《理想国》第一卷中的特拉叙马库斯,论证他提出的两个有关正义的论题,即正义是强者的利益和正义令人受损是前后一致的,他也很好地抵抗了苏格拉底最初提出的挑战。苏格拉底最终“驯服”特拉叙马库斯的论证其实存在诸多问题,但特拉叙马库斯最终放弃抵抗也并非不可理解。本文最后讨论了苏格拉底与特拉叙马库斯的论辩对整部《理想国》的对话发展所具有的重要意义。

   【关 键 词】柏拉图/特拉叙马库斯/正义德性/灵魂功能论证

  

  

   《理想国》第一卷中最耀眼的角色无疑是来自卡尔西顿(Chalcedon)的智者特拉叙马库斯(Thrasymachus)。他如同饿虎扑食一般的出场给本来平静的讨论带来巨大的戏剧张力,同时将讨论推向高潮;他对苏格拉底“装样子”(eirōneia)①的批评不仅让人忍悛不禁,也让那些平日受尽苏格拉底拷问之苦的人大呼过瘾;他所主张的“正义乃是强者的利益”体现出政治最现实的一面;他对正义会让人受损而不义令人受益的主张在第二卷引发了格劳孔(Glaucon)和阿德曼图斯(Adeimantus)的共鸣,并引出了苏格拉底对正义的长篇论述。

   但是我们却经常看到对他的指责,比如他逻辑不清,提出的两个论题前后矛盾;他头脑愚笨,无力对抗苏格拉底的挑战;他意志不坚,过于轻易地缴械投降。②本文试图用更加同情的方式理解特拉叙马库斯,着重论证两个问题:第一,他提出的两个论题其实前后一致,他也很好地对抗了苏格拉底开始提出的挑战;第二,苏格拉底最终“驯服”特拉叙马库斯的论证其实存在诸多问题,特拉叙马库斯本可以继续为自己辩护,但是由于某些原因他最终被苏格拉底“驯服”。第一个问题是从特拉叙马库斯所处的语境出发进行讨论,而第二个问题则结合了他所处的语境和语境外的逻辑,考察苏格拉底的反驳是否成立。作为总结,我们会简要地概括苏格拉底与特拉叙马库斯的这段论辩对整部《理想国》的意义。

   一、特拉叙马库斯的论题

   特拉叙马库斯先后提出了两个关于正义的论题,第一个是“正义无非是强者的利益(to toukreittonossumpheron)”(338c);③第二个是“正义实际上是他人的好(allotrionagathon)”(343c)。第一个论题似乎支持某种习俗主义(conventionalism)、法律实证主义(legal positivism)或相对主义(relativism),因为特拉叙马库斯的论证诉诸不同城邦中的不同法律,法律的内容虽然不同,但都是服务于执政者(也就是强者)的利益,不管他们是民主派还是僭主(338e-339a)。而第二个论题似乎支持某种道德客观主义(moral objectivism)和反道德主义(immoralism),因为特拉叙马库斯论证坚持正义会给人带来损害,而坚持不义则会给人带来好处,人们之所以选择正义是因为可能会因此受到惩罚,因此我们只要有机会避免惩罚就应该行不义。

   于是这两个论题之间就好像出现了张力,前者认为正义与不义完全是统治者确立的,是相对的;而后者认为存在客观的正义与不义的标准,但是我们不应该遵从通常的道德观点——做正义的人,而应该尽可能不义地行动,从而满足和扩大自己的利益。于是有些学者认为特拉叙马库斯混淆了这两个论题;也有学者认为他的两个论题是和谐一致的;还有学者认为他开始有些混乱,后来逐渐厘清了自己的真实立场乃是第二个论题。④

   从《理想国》内在的语境来看,特拉叙马库斯在从第一个论题到第二个论题的过渡中一直非常坚定,没有表现出任何动摇或混乱,而且很好地回应了苏格拉底在这一阶段提出的所有挑战。

   特拉叙马库斯在批评完苏格拉底的“装样子”之后,在众人的百般请求之下,洋洋得意地提出了他的第一个论题——“正义无非是强者的利益”,并且将强者界定为拥有立法权的统治者(338b-339a)。苏格拉底提出了第一个挑战:统治者是否可以犯错?如果犯错,弄错了利益所在,正义就会变成服务于弱者的利益(这似乎正是第二个论题所描述的情况)。苏格拉底以此揭示了在“强者”和“实际统治者”之间可能存在的张力(339b-e)。波勒马库斯(Polemarchus)对此赞叹有加,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反驳,指出了特拉叙马库斯的矛盾(340a)。

   这时克莱托丰(Cleitophon)试图帮助特拉叙马库斯,提出正义是“强者认为有利于他的”(340b),也就是将特拉叙马库斯开始的定义明确为彻底的相对主义论题,只要统治者或者强者认为有利就是正义的,而至于结果是否真的有利于强者并不重要。苏格拉底虽然给特拉叙马库斯准备了充足的台阶让他沿着这条思路走下去,但是特拉叙马库斯明确而果断地拒绝了克莱托丰的帮助(“完全不是这样……你认为我会在一个人犯错误的时候称他为‘强者’吗?”),随后用苏格拉底惯用的技艺类比支持自己的观点——我们不会在误诊的意义上称一个人为医生,也不会在算错账的意义上称一个人为会计。

   在这段话最后,他明确重申了自己最初的论题:“因此,正如我从一开始就说的(hoper ex archeselegon),正义就是去做对强者有利的事情。”(341a)这表明他非常清楚自己心中想的是严格意义上的强者(也就是明确知道自己利益所在并且不会犯错的统治者),而不是实际在位的统治者。特拉叙马库斯很清楚,自己想要讨论的并不是一个带有相对主义色彩的经验事实——实际在位的统治者制定的法律是否对自己有利,而是在讨论一个理想状况——理想的统治者不会弄错什么法律有利于自己。⑤我们必须承认,特拉叙马库斯对苏格拉底的这个反驳非常有力,因此他完全有理由得意地宣称“你不可能做了坏事还不被察觉,既然不能不被察觉,你也就不能再战胜这个论证”(341a-b)。

   随后苏格拉底提出了第二个挑战:继续沿用技艺的类比,指出技艺的实践者是为了对象而非本人的利益,由此论证严格意义上的强者或统治者,不该服务于自己的利益,而应该服务于被统治者的利益(341c-342e)。

   值得注意的是,在苏格拉底这样论证的过程中,特拉叙马库斯就已经好几次表现出不服气,并试图反驳(342c,d,e),但是鉴于苏格拉底给出的那些技艺的例子确实有一定的说服力,或许是因为身在众人之中要考虑一下举止,也就一直勉强忍着等到苏格拉底完成了自己的论证。

   与之前波勒马库斯面对苏格拉底第一个挑战的反应相似,在座的诸位都认为论证的车轮开始朝着不利于特拉叙马库斯的方向倒转(342e-343a),但是特拉叙马库斯却再次爆发,带着辱骂的口吻责问苏格拉底是不是还需要“奶妈”(titthē,343a),为什么会提出如此幼稚的论证?并在这之后给出了他所有发言中最长的一段论证,论证技艺的实践者并非真心为了技艺的对象,比如牧人并不是真心为了羊好,而是为了他们的主人和自己的利益。他的这个论证虽然没有决定性地推翻苏格拉底的挑战,却在苏格拉底的技艺类比中找到了漏洞,引入了技艺实践者的表面目的和实质目的之间的张力,牧羊人表面上的目的是为了羊的健康成长,实质上却是为了自己和主人。从另一个角度说,这个区分也是在技艺本身和技艺实践者之间的区分,我们可以说技艺本身是为了对象,但是技艺的实践者则总是为了自身在实践技艺,而统治即便作为一种技艺是为了被统治者,当统治者实践统治这种技艺的时候,也还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⑥

   在这个反驳的基础上,特拉叙马库斯得出了关于正义的第二个论题:行正义对自己有害,而行不义才对自己有利;之后雄辩地用现实中的例子论证正义者总是处处少得却背负骂名,而不义者时时多占却为人称颂(343b-344c)。在这个长篇演讲的最后,特拉叙马库斯做了如下总结:

   因此,苏格拉底,如果不义达到足够的程度(hikanōs),就比正义更强大、更自由、也更有支配性;正如我从一开始就说的(hoper ex archē selegon),正义是强者的利益,而不义对自己有好处和有利。(344c)

   在这之后,苏格拉底提出了三个论证对特拉叙马库斯进行系统的反驳(我们随后会看到这些论证的问题),但是从特拉叙马库斯进入讨论至此,他保持着高度的自信,相信自己给出的正义定义远远强过之前的克法洛斯和波勒马库斯,相信自己的论述完全能够抵挡苏格拉底的挑战,对于我们这一节的论证来讲最重要的是,他非常确信自己的论题一以贯之(两次使用“正如我从一开始就说的”),并且在这个总结中将两个论题(“正义是强者的利益,而不义对自己有好处和有利”)等量齐观。

   那么我们应该如何看待特拉叙马库斯这两个论题之间的关系呢?在我看来,特拉叙马库斯确实相信存在一套客观的正义与不义的规则,从他在343b-344c那段长篇“讲演”中举的例子判断,这套正义的规则包括了人们心目中通常的正义观,即信守契约、依法纳税、公平分配、为公忘私等等,他相信这套规则会让践行正义者受损,而强者之为强者,就是因为他们认识到自己的利益何在,并且绕开或无视这套正义的规则。他们颁布法律,将正义的规则颁布给被统治者,规约他们的行动,让他们信守契约、依法纳税、公平分配、为公忘私,而这些强者知道这样做只会伤害自己的利益,而正是因为有人这样做,他们才能够从他人的正义中获利。这样看来,特拉叙马库斯的两个论题就是从两个不同的角度说明了同一个立场:第一个论题是从弱者的角度讲的,强者将一套“正义”的规则指派给弱者,让他们服从,从而对强者有利;而第二个论题是从强者的角度讲的,他们在将“正义”的规则颁布给弱者时,其实自己并不是坚持客观的正义标准,而是可以利用弱者的正义满足自己的利益,因此正义对他人有利,对坚持正义的人不利。

   特拉叙马库斯立场并非前后矛盾,这一点还可以从第二卷开篇格劳孔和阿德曼图斯非常自信地重申特拉叙马库斯的论题得到印证。《理想国》中格劳孔和阿德曼图斯的聪慧和敏锐毋庸置疑,这一点在第二卷开篇两个人的长篇大论,以及苏格拉底面对这两段长篇大论的为难态度(362d,367e-368c)中表现得最为明显。格劳孔明确说自己在“恢复特拉叙马库斯的论证(epananeōsomai ton Thrasymachou logon)”(358b-c)。在讨论法律或政治意义上的正义时,他像特拉叙马库斯一样预设了一套客观的正义标准,在引入“契约论”时,他将最好的情况说成是“做了不义而无需受罚”,而将最糟的情况说成是“遭受不义而无法报复”(359a)。这种契约保护了弱者,约束了强者,但是从强者的角度讲,这样一套约定的“正义”规则,是对他人有利的,却会伤害自己本来可以享受的更大利益,一旦他像拥有了隐身指环的盖格斯(Gyges)一样,有机会不受这套制度的约束,或者像盖格斯一样最终成为规则的制定者,他就能够通过绕开这些规则,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阿德曼图斯也从支持正义的论证有多么虚弱,以及如何避免受到规则惩罚的角度,进一步强化了特拉叙马库斯和格劳孔的论题,即只要我们有机会可以不受惩罚,那么就应该去做强者,去做那些客观上不义的事情。在最后总结自己的立场时,他警告苏格拉底,如果他不能将正义的全部奖赏与正义本身彻底剥离,证明正义本身就值得选择的话,那么“你就是同意特拉叙马库斯,认为正义是为了他人的好,是强者的利益(to men dikaionallotrionagathon,sumpherontoukreittonos);而不义则是为了自己的好,是有利的,但是对于弱者不利”(367c)。阿德曼图斯完全照搬了特拉叙马库斯的措辞,并且将他的两个论题毫无“违和感”地叠加在了一起。

如果抛开特拉叙马库斯对“利益”的界定(尤其体现在金钱和政治地位上)是否正确,(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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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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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伦理学研究》(长沙)2015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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