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双:丑陋的老三届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472 次 更新时间:2016-01-01 21:47:59

进入专题: 老三届   红卫兵    

刘双  

   毛泽东发动文革的最大的阻力来自一个社会正常运作所必须具备的秩序和法统。按照党章和宪法所规定的领导人产生和废黜的程序,就无法打倒刘少奇和一大批党和国家的领导人。用贫民造反的模式可以置一切法规于不顾。但是在的天下谁敢举旗造发呢?地富反坏右不敢,知识分子不敢,工人农民也不敢。历史选择了红卫兵。在给清华附中红卫兵的回信中,毛泽东肯定了“造反有理”的口号,使之成为“文革”中喊得最多,喊得最响的纲领性的口号。党纪国法,伦理道德在这个口号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从此,造反的祸水流遍全国,运动也从“有序”走向“无序”。

   但是,中学红卫兵的失宠来得之快是连他们自己也意想不到的。《红旗》杂志十二期的评论员文章《红卫兵赞》中曾高喊“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红卫兵万岁!”,可是,从“八一八” 到《红旗》杂志第十三期社论【21】发表不足100天的时间,“小将们”就从辉煌的颠峰上滚落下来。少爷小姐们也曾为此闹得乌烟瘴气,鸡飞狗跳,可是“造反有理”的接力棒还是不得不交给贫民出身的,与“走资派”没有太多血缘关系的蒯大富和王大宾【22】之辈。然而,属于“老三届”的红卫兵在“文化大革命”中首喊“造反有理”的口号,自觉地为这场浩劫推波助澜的历史“功勋”,堪称丑陋之最,是应该被写入史书的。

  

   丑陋的对联

   对联“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是现代血统论的代表作。虽然谭力夫【23】极力兜售此货,但是它的主要市场不是在大学,而是在中学校园。身为儿女,人皆有父母。对联的咄咄逼人在于没有人可以逃避,也没有人可以选择。

   现在还无从考证是谁,也没有人出来表示自己应该享有对对联的发明权。但它是“老三届”的专利是不会有问题的。辛亥革命55年之后,如此荒唐的玩意儿在当时北京的每一所中学的校园里随处可见。封建主义的破烂货能够堂而皇之地登上社会主义正统思想的殿堂,究其根源,与中国没有经历过一个完整的资本主义的社会形态有关,与以“自来红”自称的干部子弟们在民主革命时期入党的爷娘头脑中还没有得到改造的农民意识有关。

   解放以后,渗入社会生活每一个角落的阶级路线和以阶级斗争为大背景的社会教育深刻地影响了“老三届”。“文革”前夕,中学生之间已经没有友谊可言,人性的失落已见端倪。在很多学校已经出现“出身好”的同学自觉地,有组织地排斥、打击“出身不好”的同学的倾向。人为地挖掘阶级的鸿沟,人为地制造阶级斗争的对象。“文革”的到来,“对联”的出现,使上述情况恶性发展,最终演变成一场新种姓歧视的丑剧。

   面对高悬的对联,非“红五类”(红五类是指革命干部,革命烈士,革命军人,工人和贫下中农)子弟的人格和尊严丧失殆尽。革命的诱惑与血统的卑贱在扭曲他们的人性。有一个女孩把社会对她的歧视转变成对母亲的仇恨,在对母亲拳打脚踢之后,勒令母亲跪在地上,用剪刀剪去了她的全部头发。笔者的一位“出身不好”的同学为了表明自己决心脱胎换骨的决心,不止一次地在对联的辩论会上狂喊:“我就是一个混蛋!” 行文至此,他那张无血色的小脸,不知所措的眼神又浮现在我的面前。我不敢想象他是如何缝合这精神的创伤的。耻辱莫过于精神的自残。“文革”的丑恶可见一斑。

   对联的出现使青年人本应五光十色的理想被抽象为对革命的图腾崇拜,而本应以解放全人类为最高境界的革命被转变为对家庭出身的攀比和计较。有的学校高干子弟云集,红卫兵组织将革命干部的标准定为:行政级别13级以上,入党时间在38年以前的人。于是,有一大批本来可以在人前显贵的干部子弟硬是被推入“职员子弟”的行列被搞得灰头土脸。而那些根正苗红,将别人斥责为“狗崽子”的“自来红”们的好景也不长。最大的讽刺莫过于这些“自来红”们的迟钝使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场运动的矛头所向正是他们日夜引以为自豪的老爹。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才发现自己正在完成一个被自己的逻辑所认定的,由“好汉”向“混蛋”的转变。

   “对联”问世不久,“老三届”中不是“混蛋”的人已廖若晨星,还真有点“池浅王八多”的味道。直到1966年10月,才因“对联”的荒谬实在是显而易见,才由当时的中央文革小组组长陈伯达【24】出面讲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但是,血统论一天也没有停止过毒化人们的生活。

   遇罗克烈士【25】因反对“对联”,撰写《出身论》而惨遭杀害。他倒在无产阶级专政的枪口下,他的血溅在“老三届”的身上、手上。遇罗克是中国20世纪后50年中出现的最勇敢,最杰出的思想者。他的绝笔“乾坤持重我头轻”一定会流传下去。但是他和他的诗不属于“老三届”。

   今年是11届三中全会召开30周年。三中全会的深远意义随着时间的推移日益地为世人所认识。在纪念它的日子里,人们似乎忽略了三中全会作出的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摘去全部地主、富农份子的帽子,称他们为社会主义的劳动者。对与他们的子女来说,作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这个决定犹如“解放黑奴”的宣言。他们终于可以挺起胸、抬起头和其他人一样在共和国的同一片蓝天下自由地呼吸。勒在上千万“剥削阶级”子女及其亲属头上出身不好的“紧箍咒”被摘掉了。以“出身”界定人的优与劣的时代已一去不复返。

  

   丑陋的作品

   红卫兵不但有自己的口号也有自己的作品以表达自己的好恶。

   32年前,红卫兵自己创作的以宣传造反精神为主题的歌曲简直多如牛毛。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些强音悍调也渐渐地被人遗忘。可是,有一首歌笨拙的旋律还经常出现在影视节目中。《造反歌》是“老三届”给历史留下的又一“杰作”。它的词曲作者不详,但它的“诞生地”应该是北大附中。

   “拿起笔作刀枪,

   集中火力打黑帮。

   谁要敢说党不好,

   马上叫他见阎王!”

   所谓“黑帮”是1966年四,五月期间的《人民日报》对“三家村”【26】的称谓。后来被用来泛指所有被认为有必要被打倒的人。所谓“见阎王”就是夺人性命。不管“说党不好”的人讲得是否有道理,也不管是说党在某一个方面或是在某一个时期作过不好的事情还是说党在全局性的问题上有过不好的决策,总之,都要夺其性命。后来的事实证明,歌词中的誓言并不只是一种意愿的夸张表述,而是实际行动的写照。其实,这种危言耸听的提法并不是“老三届”的发明。“老三届”只不过是受到了林彪“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这种讲法的诱导,鹦鹉学舌罢了。在“老三届”长大成人的岁月里,法制教育是一个盲区。杀人夺命之事无需法律条文的认定,也不需要司法部门的核准,“文革”中他们就是这样作的。诗言志,歌也言志。无论艺术性还是思想性同父辈的《毕业歌》相比,《造反歌》是败笔。

   中学红卫兵的思维走向和他们的价值取向多是通过大字报和自己办的报纸来表达的。他们贴出的大字报的数量是不可计数的,但是没有留下记录除了少数极端作品,如《三论造反》之类。而红卫兵办的报纸刊物虽然屈指可数,但保存下来的数量却很可观。一张大字报的出现往往与作者的个人在写作时的情绪有关而带有随机性,而报刊上的文章却要经过一群人的讨论比较能够反映一个群体的意志。出现在北京的红卫兵报纸有《湘江评论》《火星报》《莱茵报》【27】等。这些报纸除了顽固地、不厌其繁地贩卖“龙生龙,凤生风,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的狗皮膏药之外,还有一个起喋喋不休的宣传主题,就是“镇压流氓”。红卫兵对流氓的关注始于红八月,而到了他们失势以后,向人民群众高喊一声“镇压流氓”也可以使自己心态趋于平衡。任何一位政治家,任何一个有理念的政治派别都不会把镇压流氓看作是政治斗争中的一件什么要紧的事情。更何况毛泽东。把“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和“镇压流氓”扯在一起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实际上,红卫兵心目中的所谓流氓是指那些家境贫困,上不起学而又没有固定工作的社会青年。红卫兵对这些本应得到社会救助和同情的同龄人倾注了极大的仇恨看似难以理解,其实也很正常。说到底还是血统论——那个社会的新种姓歧视在作怪。

   提到红卫兵的刊物应该提一下1968年初出现在北京中学校园的油印刊物《准备》。《准备》与人大附中的红卫兵极端分子有关。北京红卫兵与“中央文革小组”的矛盾早在一年以前就显露出水火不相容的态势,首都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简称“联动”)是“文革”中出现的第一支反江青的的政治派别。但是,在读过《准备》的全部文字之后,就会感觉到这份与“联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刊物的指导思想是混乱的。《准备》在它的创刊号上刊登了一篇记实性政治小说,它被放在首篇的位置,小说的标题也是《准备》。小说以康生等待毛泽东批准发表聂元梓的大字报,准备发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为背景素材。小说的作者以细腻的笔调描述了中央文革所在地——钓鱼台的景致,表明了作者的身份非同一般干部子弟,作者在小说中借康生的头脑所进行的思维和当时官方对搞“文革”的必要性的解释没有任何不同。小说用尽美好的辞藻把康生——“中央文革小组顾问”描绘成一位忧国忧民的,与领袖肝胆相照的旷世之才。小说是这样结束的:通向主席办公室的红色电话响了,他(小说一直没有说出康生的名字)大步跨了过去,拿起电话说:“我是康生”。康生在“文革”初期通过他的老婆曹轶欧组织北大哲学系师生给校党委贴大字报以捞取政治资本的勾当在当时也不是什么新闻。康生,被外国人称为龙爪的人,在红卫兵的刊物上被喷涂,被神话恰恰说明红卫兵与“中央文革小组”的决裂只是利益集团之间的争斗,而不象有些人自吹的那样,是两种思想体系之间的对峙。

   在“极右”的红卫兵思潮之后,“老三届”中浮现出来的“极左”思潮也同样没有挣脱“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的罗网。《一切为了“九大”》(上海)、《中国向何出去?》(湖南)、《论新思潮》(北京)、《今日向何方》(广西)等文章的出现表明,“老三届”中已经崭露出现国家社会主义和无政府主义的思想倾向,这个倾向的尽头就是无遮掩的法西斯主义。它的疯狂和歇斯底里使“中央文革”都感到恐惧。这种疯狂也被有些“老三届”自吹为反“文革”的先知先觉是没有一点道理的。这种自吹自擂尤其表现在最近国内外出现的一股研究“文革”异端思潮的热浪中,其作浪者的多数还是文革中的“老三届”。

  

   丑陋的行为

   红卫兵思潮的出现是一代人思想混乱的总爆发。而思想的混乱一定导致行为的疯狂。

   “八一八”之夜,躁动的红卫兵为了报答领袖的召见之恩,为了实现建立功勋的梦想,他们迫不及待地向“旧世界”宣战了。数不清的事例证明,所谓“破四旧”【28】的锋芒所向是中华民族五千年的文化遗产。多少古迹被破坏,多少文物被焚毁。不肖子孙进行了一场名副其实的文化革命。这种行为不只是丑恶而是一种罪恶了。

   在八月的红色恐怖中,人们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残杀地富反坏右人员及其家属的事件每天都在发生。

   北京六中位于中南海东侧、天安门西侧、人民大会堂南侧。在“红八月”中,六中红卫兵在校园里设立的“刑讯室” 曾恶名远扬。对“阶级敌人”捆绑吊打是家常便饭。甚至将滚烫的开水倒在一位76岁的老工人的身上,在老人的残叫声中红卫兵们和以魔鬼一样的嚎笑。

   北京东安市场内的吉祥戏院也是历史的见证:鲜血染红了舞台,鲜血染红了幕布。舞台上上演杀人的活剧,舞台下爆发出嗜血者的欢呼。

首都红卫兵在大兴县向地富份子及其子弟举起了屠刀。被杀死的人,最年长的80岁高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老三届   红卫兵    

本文责编:lihongj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百姓记事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5870.html
文章来源:《黄河》1999年第二期

9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相同作者阅读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