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朝晖:重走丝路(四)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06 次 更新时间:2015-12-28 09:4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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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朝晖  

   十一:吐 鲁 番 的 火 焰

  

   对于久居新疆这样一片土地的人,“绿洲”是一个令人百感交集的词汇。

   新疆的辽阔让生活在拥护逼仄空间里的内地人难以想像,新疆的荒凉也让见惯了“播根筷子也发芽”的内地人感到震惊不已。

   166万平方公里的面积,只有4%的地方人类可以居住。人类可以居住的地方就叫绿洲。

   绿洲所呈现的是这样一种严酷现实:大片大片无边无际如海如洋的荒凉,包围进逼着小片小片互相隔绝、孤独的、岛屿般的绿色飞地,人类和其它生灵,被命定式地限制在狭小的绿色圈中,难以逾越半步。

  

   我曾长久地坐在绿洲和沙漠的分界线上,注视着最后一片绿色和最后一面黄色的对峙,那是一种你死我活,惊心动魄的景象,生存和死亡,繁茂与荒凉,就这样裸陈在强烈的阳光之下,向蓝色的天空发出哈姆莱特式的永恒疑问。

  

   生生死死每时每刻都发生在我们身边,然而只有在某些时刻、某些地点、某种具体的机缘的情景下,才如此触目惊心。

  

   所以,从一个绿洲走向另一个绿洲的旅程,就是从一个希望穿越绝望到达另一个希望的过程,也是从一种生存穿越死亡到达另一种生存的过程。

  

   现在,我就处于这样一种过程之中。

   四周都是彻骨的荒凉,只有偶尔驶过的几辆汽车扬起的烟尘,才提示我仍旧生活在有着60亿同类的这个蓝色星球上,而不是行驶在火星或者月球的荒凉表面。路极其难走,我们的这台已经走了38万公里的80岁的老爷车,哼哼唧唧,歪歪扭扭,深一脚浅一脚地一步一步往前挪,还不如一匹慢慢腾腾的骆驼。更糟的是,它已经没有力气带动空调,空调一开就熄火。外面正是骄阳似火,仿佛整个天空、戈壁都在燃烧。车窗没法开,我们的车被自己扬起的尘土笼罩着,上帝又没给我们的呼吸系统安装过滤设备,打开车窗,我们就会像鱼一样,被自己污染的水憋死。这样,我们的面包车就成了一个封闭的烤箱,而我们就成了“北京烤鸭”,身上的汗像烤出的油一样滋滋往外冒。

   从哈密绿洲到吐鲁番绿洲,实际上是从吐鲁番盆地的盆沿上一直往盆底走。吐鲁番盆地是一个奇特的盆地,它位于雄峻的天山重峦之中,却下陷至海平面之下,5万平方公里的面积,居然有4万多平方公里低于海平面。最低处是艾丁湖,位于海平面以下154米。艾丁湖维吾尔语意为“月光湖”,但这里既没有水也没有月光,只有咸水蒸发后留下的坚硬而晶莹的盐壳,也许有月光的晚上,盐壳会反射出波光粼粼的月色光影?

   吐鲁番盆地像一个巨大无比的凹透镜,将炽热的阳光聚集起来,在中国第一低地世界第二低地的这个地方形成了无与伦比的干热气候,最高气温达到过摄氏49.6度,地表温度达到90度。于是,人们称这里为“火洲”。

   愈接近盆底,愈是奇热难耐。在四个轮子的大烤箱内,驶向盆中那烈火熊熊的以火焰命名的山,真有一种飞蛾扑火的壮烈感受。一位同来的记者说:“我知道为什么几乎每年都有人从兰新线飞速行驶的火车上往下跳啦,我现在就恨不得跳下去!”另外一位记者到达宾馆,就写了篇《火浴吐鲁番》的文章。

  

   而我此时,想起了一本曾经读过的书,一本分析火的书。

   这是一本奇特的书。小开本,不厚,装帧设计也很一般。在一排又厚又大的豪华版本中,它显得瘦小而羞怯,躲在夹缝里一点也不引人注目。然而我还是一眼就发现了它,因为它有一个非常奇特的名字。

   《火的精神分析》。“火”竟然可以“精神分析”吗?“火”又如何“精神分析”呢?翻开目录,章节小标题上赫然写着:“火与敬重”、“火与遐想”、“性化的火”、“理想化的火”、“火与纯洁”等等。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本与众不同的书。

   现在,我来抄录一段这本书的文字:

   “若一切缓慢变化着的东西能用生命来解释的话,那一切迅速变化的东西就可用火来解释。火是超生命的。火是内在的、普遍的,它活在我们心中,活在天空中。它从物质的深处升起,像爱情一样自我奉献。它又回到物质中潜隐起来,像埋藏着的憎恨与复仇心……因此,它是一种普遍解释的原则。”

  

   真的,没有任何一种东西可以像火这样,既是一种实体的存在,又是一种抽象的存在;既有一种改变其它物质形态的现实力量,又有一种驱除黑暗和恐惧,带来光明与希望的心理安慰作用。

   我们可以想象我们遥远的祖先,当初从树上下来不久,刚刚直立起来,还脚步踉跄摇摇晃晃地走不稳当,他们用陌生的眼光第一次打量着周围新奇的世界,这时候,突然看到了火,他们吃惊得目瞪口呆,恐惧得一塌糊涂,继而又狂喜不已,激动地发出尖利的呼叫——他们发现了被烧焦的动物尸体,那尸体正散发出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而火,让他们瑟瑟发抖的身体感到了温暖,让他们在漆黑的暗夜里看到了光明。于是,他们不停地往火里添薪加柴,以防止火熄灭。火,成了他们的生活依靠,成了他们的生活中心,成了他们崇拜的对象。

   正是火,打开了物质世界的神奇之门,又开启了精神世界的神秘通道。可以说,它是科学与宗教的共同源头,并为他们提供着持久的动力。

  

   火就是这样贯穿着我们,引领着我们,也规范、提升着我们,在有关我们人类的所有事物上,都打下了它的深深印记。

  

   而被称为“火洲”的吐鲁番,它的一切,都是火所造就的。

  

   我们先来看看吐鲁番的山吧!

  

   吐鲁番盆地四周皆山,在吐鲁番抬头一看,便可看到闪着银光的冰山雪峰。但盆地中,却东西横亘着一条火焰山。

   人们以“火焰”命名这座山脉,是因为它太像火焰了,火的颜色,火的造型,火的动势,整座山整个就是一个活脱脱的火焰的雕塑,鬼斧神工,浑然天成,维妙维肖,任何人见了都会发出一声惊叹。

   而且像的决不仅仅是它的外形,还有它的灼人的热浪。明代陈诚的《火焰山》一诗写道:“一片青烟一片红,炎炎气焰欲烧空。春光未半深如夏,谁道西方有祝融。”这首诗已经很不错了,但唐代的岑参《火山云歌送别》一诗似乎更为精彩:“火山突兀赤亭口,火山五月火云厚,火云满山凝未开,飞鸟千里不敢来。”一口气连用了4个“火”字,肆口成章,不加雕饰,不避字重词同,将乍见火焰山瞬间强烈的灼热感受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这才是随心所欲、不为字句所缚的诗中神品。

   然而影响最大的却是小说家吴承恩在《西游记》中的描述:“这里有座火焰山,无春无秋,四季皆热,那火焰山有八百里火焰,四周围寸草不生。若过得山,就是铜脑壳、铁身躯,也要化成汁呢!”火焰山于是从吴承恩的笔下走进神话,与唐僧师徒4人,与牛魔王、铁扇公主一起,代代流传。

   火焰山的确是大自然的神来之笔;在最恰当的地方,以最恰当的形态,成为一个最恰当的象征。我不知道究竟是吐鲁番的热造就了火焰山,还是火焰山的热造就了吐鲁番。

  

   我们再来看看吐鲁番的水。

  

   你在吐鲁番很少能够看到汇聚在地表的水——那些被人们称为河流、湖泊、池塘的流动的或静止的水面。因为地表过于干燥炎热,水全都转移隐藏到了地下,流淌在一种叫做“坎儿井”的地下渠里。

   这种坎儿井从雪山的山前戈壁开始,每隔二三十米打一眼竖井,再将竖井之间挖通,连接成地下渠道。每条坎儿井的长度均在3000米以上,有的长达几十公里,从地面望去,坎儿井是由戈壁一排连绵不绝的砾石土堆连缀而成,每个砾石堆都像一个巨大的蚁穴——对,它就是一个个巨大的蚁穴,吐鲁番人就像蚂蚁一样,用最简陋的红柳筐、铁镢头之类的工具,一点一点地挖掘,居然在荒惊的戈壁之下,挖出了上千条四通八达、密如蛛网的坎儿井,据说总长度超过了长江、黄河,与长城、大运河并称为我国古代建筑史上的三大工程。

  

   在一个极端干旱燥热之地,生命所需之水,要以这样的艰辛劳作在地下几十米的深处摄取,的确有一种庄严的悲壮。

   气候在决定着自然状态的同时,也在塑造人的生存状态。

  

   还有吐鲁番大地上生长的植物和它的果实。

  

   我要说的正是葡萄。这些在火焰山陡崖的沟壑中孕育而成的串状果实,实在是果中极品。吃了吐鲁番的无核白、马奶子,你会认为其他地方所有叫的葡萄的东西,都是假冒伪劣产品。

  

   唐人李颀曾写过一首《古从军行》的诗,诗的头两句是“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交河”就是吐鲁番现在的交河故城,可见是写的吐鲁番;诗的最后两句是“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可见这仗打得与葡萄有关;汉家皇帝为了葡萄不惜派兵征战,可见吐鲁番的葡萄实在太让皇帝嘴馋了。李颀写了这首有点发牢骚的诗,估计是他既未到过吐鲁番,也没吃过吐鲁番的葡萄。你想一千多年前的唐代,既没有快速如飞机的运输工具,又无什么冷藏保鲜技术,除宫庭之外,一般人哪里能吃上来自西域的新鲜葡萄!没有吃到过吐鲁番葡萄而不知吐鲁番葡萄美味的诗人,有几句对嘴馋皇帝的怨言,也大可理解了。

  

   吐鲁番葡萄的甘甜,当然来自太阳,它是阳光的储存和酿造,它是热能的凝聚和转化。

   我们可以想想糖是怎样熬制出来的,只不过吐鲁番将这一浓缩过程自然化了。我们还可以想想散落在地上、房顶上的一座座晾房,这些泥土砌成、满是洞眼、专为葡萄建筑的房子,当干热的风一次次从中无碍地穿过,便带走了葡萄的水分,留下了提纯的糖。晾房就是人类的峰房,他们在这里制造更为浓缩的甜蜜。

  

   然而最值得看的还是两千多年前的城市标本。

   两千年,对于人类来说,是一个过于巨大的数字,它大到可以抹掉一切历史记忆,使本该鲜活生动的重大事件和有血有肉的伟大人物,都随风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历史于是成为一段空洞的陈述,一段抽象的记载,寥寥百字,只言片语,让后代学者拈断了胡须,也无法补续其中的缺口;愁白了头发,也无法猜出其中的奥秘。

   然而,两千年对于吐鲁番的故城来说,仿佛仅仅打了个盹。一觉醒来,已有穿着牛仔裤,打着花洋伞,挎着数码像机的二十一世纪游客,在这里东张西望。

  

我就是众多游客中的一个。明晃晃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阳光打在皮肤上,有一种火烙般的灼痛。在残垣断壁中转了一会,还没从中生发出一些故作深沉的感慨,我就被头顶的太阳晒得昏头昏脑,眼光迷离恍惚,眼前的景色晃动起来,似乎进入了一个虚幻的世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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