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祖陶:《哲学与人生漫记——从未名湖到珞珈山》后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523 次 更新时间:2015-12-22 21:0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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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祖陶 (进入专栏)  

  

   《哲学与人生漫记——从未名湖到珞珈山》(以下简称《漫记》)是2010年出版的《回眸——从西南联大走来的六十年》的续篇或姐妹篇。在本书稿即将付梓之际,我在这里首先要深深地缅怀为《回眸》作序的我的学长黄枏森先生和为《回眸》写下“追求真理,酷爱自由,坦诚待人,无私奉献”的“四句教”题词的挚友汤一介先生。令人悲痛的是,两位先生于2013年和2014年相继谢世,但他们的学术贡献、学术影响、学术精神与学术风范将持久地留在学术界,他们对我的关爱将永远铭刻在我的心中。

   令我感到欣喜和敬佩的是,为《回眸》写下“联大精神,哲学人生”题词的我的学长汪子嵩先生虽已94岁高龄,仍然精神矍铄,2014年还为他领衔编篡的《希腊哲学史》多卷本的修订版作了序。我要感谢几十年来子嵩兄对我这个学弟的关爱、支持与鼓励。过去我们书信往来频繁,现在他通过女儿汪愉、我通过肖静宁还经常有伊妹儿互通信息,尤其令我激动不已的是,一年之中总有那么一、二次从他主动打来的电话中听到他洪亮而亲切的“祖陶、祖陶”的呼唤……

   《回眸》问世后的这几年里,我在为学途中仍有所前进,在人生旅程中留下一些或深或浅的足迹。这一切都是与我的终身伴侣肖静宁所倾注的心血与勤勉的操作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2013年10月17日我应邀在武汉理工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作《求真之路及方法之反思》学术讲座时,我告诉大家我能够从古稀到耄耋坚持做自己的学术,有两个秘密,一是我一贯坚持身体锻炼,虽有腰疾缠身,体质还是比较好的;二是得益于我美满的婚姻和幸福的家庭。武汉理工大学出版社编审鹿丽萍博士(曾是我的硕士生)对此行以《正得秋而万宝成》一文作了报导,在爱思想网发表了。我的挚友乐黛云先生认为文章的题目与内容都非常好。

   《回眸》出版后,学术界反响较好。特别是黄枏森先生的大序和我的“康德三大批判新译的七个寒暑”受到很大关注。某著名学者称,问题讲清楚了,其它都不重要了;有的学者说,《回眸》所述的治学的思路历程比实际得到的成果更有启迪和学术价值;有的学者说,《回眸》穿插的一些老照片具有持久的历史价值。有的后学说,《回眸》使人看到了一个更为立体的杨老师;有的学者说《回眸》及后来的“爱思想”网上的许多随笔是哲人的散文,立意高迈,把近于神圣的某些主题与现实平凡生活联系起来,文笔朴实无华如一汪清水,近于白描式的细节叙述,暗含着对人生的感悟和对社会的思考,以及对现代文明的追求与守望。说到这里不得不感谢挚友乐黛云先生的名言:“写作乃自由之原野,最好随心写去,而不必顾及他人的看法。”

   在《回眸》之后,我的学术与人生旅程中有几件事需要提及。

   首先,我有幸被选入属于国家行为的、业已由科学出版社隆重推出的《20世纪中国知名科学家学术成就概览》(哲学卷·第二分册),万余字的“杨祖陶传文”是我本人执笔的。这次出《漫记》就以此传文作为代序。本来乐黛云先生应允在我出第二本回忆录时作序的,但极其不幸的是,“未名湖畔的两只小鸟”的那一只永远地飞走了,留下孤单的另一只……反而由我们忍住悲伤来写收入《汤一介学记》文集的思念文章了。

   其次,就我的空巢家庭而言,与子女的相聚是一件稀罕的事。《回眸》问世次年的2011年是我们家难得的大团圆的一年。虽然我曾两度(肖静宁三度)赴美探亲,只是与儿子一家共享天伦,与小孙女、孙子在一起留下许多欢乐时光和对美国社会的点滴印象,当时没有留下文字,肖静宁在组织《漫记》的文章时,才倾注情感补写了一篇“情系新泽西——对大洋彼岸孙儿女的思念”一文。虽然2001年我们与女儿、儿子两家在法国有一次难得的愉快的美好的大团聚时光,美国理学双博士的儿子一家受到邀请首次从美国飞来巴黎,他们对姐姐的盛情,对美丽巴黎印象极好。我是第一次见到快3岁的孙子和长大了的孙女真是无限欣喜。那次团聚可惜女婿还在国内深圳工作而缺席全家福。2001年的法国之行是难忘的,当时,女儿带着上中学的灿灿住在大巴黎区的枫丹白露,女儿在取得法国工学博士学位后,正在为谋职奔走,稍有条件就接我们到法国,而且是让法语很棒的灿灿陪同我们进行了此生仅有一次的、大开眼界的比利时、德国、卢森堡、荷兰四国四日游。一晃就是10年,2011年我们与第二、三代在巴黎终于有了一次最圆满的大团聚。这种天伦之乐对我们来说是何等弥足珍贵啊!真是相见时难别亦难!2011年的巴黎之行获得了亲情、旅游、写作三丰收,这一切凝聚在10篇“巴黎散记”中。

   再次,就学术进展而言,就是我终于首译出版了恩师贺麟先生在1978年亲自瞩我翻译的黑格尔的早期著作《耶拿逻辑》中的《耶拿体系1804—1805:逻辑学和形而上学》(国际上《耶拿逻辑》单行本都是这样译的),并由人民出版社与武汉大学哲学学院于2012年12月28日成功地联合举办了首发式,以及后来武汉大学对我高龄首译《耶拿逻辑》给予的发文件表彰与奖励。在这里,我要向所有关心支持本书的译事与首发的领导、学人、出版人、媒体人致以衷心地感谢!此外,从2006年2月《精神哲学》中文首译本问世8年之后,2014年1月我受学长张世英先生之托根据理论著作版对《精神哲学》重新改译,我称之为《精神哲学》译事再起航。再起航几乎耗尽了我的视力与精力。现在想来,能够顺利完成改译是有点幸运的,由于张伟珍编审继续担任责任编辑给予了我信心。我在此要深深地感谢她采取的对我关怀备至、细致入微的一些具体举措。

   我曾在《回眸》的后记中写道:“这本书是我与肖静宁共同努力的结果。”现在这种共同努力已经发展为《漫记》的共同署名了[1]。回想60年前的1954年底我与肖静宁在未名湖畔燕南园58号汤用彤先师(也是挚友汤一介和乐黛云伉俪)的家里不期而遇,后来我把这称为“平生第一邂逅”[2] 。她当时是北京医学院的学生,因“支气管扩张症”刚经历了肺叶切除的大手术,也因此与同时住院的北京大学年轻教师乐黛云同病室而相识,乐多次要她到北京大学家中来玩都没有来,可那天在没有任何约定的情况下突然来到燕南园58号。难道说这是上天的安排?我好久没有看望用彤师了,正在同一天的同一时段来到。这一偶然相见使我感到决定我的命运和一生的时刻来到了,一种巨大的冲动驱使我不顾我与她之间无论在年龄、专业、兴趣爱好上的巨大差异而执着地认定了她就是自己要追求的幸福,而她术后正准备复学上课对此绝对全然不知也绝对不会考虑的。从遇到她之后我开始记日记,后来她用放大镜帮我把字迹不清的日记整理为“我的心事对谁说”一文。从“平生第一邂逅”到“金岳霖先生参加了我的婚礼”,再到“归元古刹度金婚”。这一切成为我与肖静宁前世姻缘的真实写照,在那个革命与继续革命的大批判年代,我们经历了多少苦乐年华,度过了多少聚少离多的日子,一切都说明我当初的认定是何等有勇气,何等的值得庆幸!现在我们正幸福地携手、从容地迈向即将来临的钻石婚。

   光阴似箭,60年前我认识她时,她才是一个刚刚经历了大手术的20岁的医学生,我已经是一名将满28岁的哲学讲师。因此,在整个交往过程中我总是像兄长一样支持她的学业,促进她的成长。她聪慧好胜,勤奋好学,开朗热情,爱好广泛。令人难忘的是,我们在未名湖畔度过了一段多么美好的时光。1959年她从医学院本科毕业了,经组织推荐报考、并幸运地考上了医学基础理论“生理学”研究生,我却因反右派斗争后高校形势的急剧变化,以支援之名被一纸调令来到了珞珈山。直到1963年初她研究生毕业后才来到武汉,她主动要求分配到武汉医学院住集体宿舍,从此开始了周末回珞珈山的奔波生活。她的这一决定当时好像是有点不合情理,因为在我的学长、时任教研室主任萧萐父先生的张罗下已联系好她完全可以来武汉大学生物系工作。但日后的形势发展,表明她的决定对我们家庭非常重要,因为接踵而来的“四清”、“文化大革命”带来的我的动荡生活使我完全无法照顾到家庭。她独自挑起家庭的重担,总算在武汉医学院有一个相对稳定的16平米的家,文革中我从农村回武汉也有一个落脚之地,而对两个孩子的成长与日后发展更是至关重要的啊!

   人生的道路真是不可设计和预测的,谁也不会料到,几经周折已经在武汉大学生物系任教的肖静宁中年转身最终到了哲学系自然辩证法教研室。由于她的良好的基础和敏锐的科学眼光,勤于思考,善于开拓,全力拼搏,发挥潜力,很快打开了局面。她在哲学系不仅开设出颇受欢迎的文理渗透的交叉学科课程《脑科学》,还不断在公认的权威、核心期刊上发表科学技术哲学方面的文章,并出版了著作,最终取得了教授资格,这实在是一件令她的医学院师友感到惊讶和值得庆幸的事。在她的充满挑战的转系中,我给她的帮助主要是充当她的作品的第一读者,从哲学论文的一般规范和意义上给予建议或修正。她却觉得,表面看来是这样,但实际上在这漫长的过程中,她是潜移默化地受到了哲学思维的薰陶与训练。

   肖静宁真正接触到我的业务领域是近几年的事,以2008年5月与天益网(后称爱思想网)结缘为标志,其背景是众所周知的先前我受到的学术伤害事件之后。从在天益网建立杨祖陶学术专栏后,历时数载,从第1篇到目前的106篇网络文章都是经过肖静宁或旧作扫描或新作打字,再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的。这样几乎我的全部学术家当都经过她的重新阅读与审视,她也就更深入地知道我在做什么样的学术,怎么样做学术了。她知道我的每一点真正的学术成果都不是轻而易举得到的,而是殚精竭虑的产物,是经得起时间的检验的。她对于我的过于迂腐酿成的苦酒不再纠结,决心与我一道喝。我们精神振奋,坦荡地走自己的路,一往直前,继从网络走向正式出版《回眸——从西南联大走来的六十年》后,她又拟定了《从未名湖到珞珈山——哲学与人生漫记》书稿的六大版块。这里说一点,为了书名她绞尽脑汁,半夜1点她把我叫醒,说突然想到《西行漫记》中的“漫记”二字,否定了原先考虑的许多字眼。后来人民出版社张伟珍编审建议将正副标题互换,就有了目前的《哲学与人生漫记——从未名湖到珞珈山》的书名了。

   这本再次从网络走向正式出版的《漫记》,肖静宁是当之无愧的合作者和作者,这是一本以散文随笔漫议为主的叙事体裁的书,有的版块之间并没有严格的划分,而且在内容上难免有些重复。这些发表在爱思想网上的大量随笔,从构思到初稿(有的在附注中注明她的名字,有的没有)她都是作出实质性的贡献的。她不仅尊重而且习惯于我最后敲定的文风。她乐于接受并感谢我对她的写作品格的提炼,也越来越佩服我对文字一丝不苟的斟酌。有意思的是,由她起草的某些随笔写的都是以我为主人公的亲身经历与感悟,却能进入我的内心作出符合我的实际的非常准确的表达,将现在与过去在时空变换上巧妙的结合而达到一种境界,散发出一定的思想火花。可见这本《漫记》由我与肖静宁共同署名是合情合理的,是天作之合。

   在我与肖静宁共同生活的近60年来,由于政治运动我不断被下放,我无法对她和孩子进行照顾而深深感到内疚,对她承担了太多的家庭责任我无力报答。到晚年她还要与我共饮苦酒,熟悉电脑的她还帮我操持爱思想网“杨祖陶学术专栏”,七年如一日坚持下来,并再次从网络走向正式出书。她有时与朋友打趣说,我把她用的太“苦”了,一位知名学者笑着说,“是您自己把自己用的太‘苦’了。”是这样的。肖静宁虽是医学—生理学出身,我从第一次见到她就看出她有很好的思维与表达能力。从中学到大学,从研究生到教师她都是黑板报、墙报的热心操作者,她用现代的话来说自己就是“草根编辑”出身。她觉得是我为她提供了一个发挥她的写作潜力的机会,她总是说没有我的为人为学的经历与品格,再好的妙笔也不能生出花来。面对当今学界种种混乱与学术不端,她与我一道有一种天然的拒斥与蔑视,有一种弘扬正气的使命感和责任感。

《漫记》的“社会透视”是对社会现象的一些思想感受的外化。肖静宁经常对我不爱和不善表达提出忠告,她说你不说出来,不写出来,不外化出来有谁知道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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