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庆炳:《文心雕龙》论人与自然的诗意关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79 次 更新时间:2015-12-14 14:5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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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庆炳 (进入专栏)  
情感从作家这里“移出”到景物,赠予景物,使景物皆着人的情感色彩,这差不多就是里普斯的“移情”说。而同时景物也会引发人的感兴,情感就“移入”到人,这是景物对人的答谢。这就是古已有之的“感物”说。刘勰在这里阐述了“由心到物”和“由物到心”的双向互动过程,具体解释了“心物宛转”说。

   早在清代,纪昀就意识到刘勰的《物色》所提出的“随物宛转,与心徘徊”这句话的重要,他在批注中说:“随物宛转,与心徘徊八字极尽流连之趣,会此方无死句。”(29)什么是“流连之趣”呢?纪昀没有说,但他品出了这八个字的深意,似乎感受到诗人在心与物中“流连”的境况,描述了一种诗学的境界。

   其后最值得注意的研究有刘永济、徐复观和王元化三家。三家的结论是一致的,都认为“心物宛转”说的核心思想是“心境交融”或“心物交融”,但他们所论述的方法不同,强调之点不同,因而又有不完全一致的地方。

   刘永济(1887-1966)的《文心雕龙校释》,正中书局1948年版,中华书局1962年再版,台湾华正书局1981年又再版。这是研究《文心雕龙》很有心得的一部书。其中解释“随物宛转”、“与心徘徊”的时候说:“本篇申论《神思》篇第二段论心境交融之理。《神思》举其大纲,本篇乃其条目。盖神物交融,亦有分别,有物来动情者焉,有情往感物者焉:物来动情者,情随物迁,彼物象之惨舒,即吾心之忧虞也,故曰‘随物宛转’;情往感物者,物因情变,以内心之悲乐,为外物之欢戚也,故曰‘与心徘徊’。前者文家谓之无我之境,或曰写境;后者文家谓之有我之境,或曰造境。前者我为被动,后者我为主动。被动者,一心澄然,因物而动,故但写物之妙境,而吾心闲静之趣,亦在其中,虽曰无我,实亦有我。主动者,万物自如,缘情而异,故虽抒人之幽情,而外物声采之美,亦由以见,虽曰造境,实同写境。是以纯境固不足以谓文,纯情亦不足以称美,善为文者,必在情境交融,物我双会之际矣。”(30)刘永济借用了王国维《人间词话》中“有我之境”、“无我之境”以及“造境”、“写境”等概念来解释“随物宛转,与心徘徊”。他的高明之处在于:虽然分析了“随物宛转”之时,人是被动者,“与心徘徊”之时,人是主动者,但他说明两种情况都是“有我”之境,对王国维的区分提出了不同意见。他对“心物宛转”的解释是“纯境固不足以谓文,纯情亦不足以称美,善为文者,必在情境交融,物我双会之际”,这种解释无疑是很到位的,深得为文之道。

   徐复观(1903-1982)的《文心雕龙文体论》发表于1959年《东海大学学报》第一卷第一期,后收入多个集子。他对于“随物宛转,与心徘徊”的解释,是与《诠赋》篇、《神思》篇联系起来解释的。他说:“彦和一方面扩大了《诗经》中比兴的意义,以作为一般文学中结合自然事物的方法。同时,早于西方感情移入说成立约一千三百余年以前,而提出了简捷明白的‘情以物兴’,‘物以情观’的论据。《诠赋》篇:‘原夫登高之旨,盖睹物兴情。情以物观,故义必明雅。物以情观,故词必巧丽。’‘情以物兴’,亦即《物色》篇的所谓‘物色之动,心亦摇焉’;这是内蕴之感情,因外物而引起,这是外物之形相以通内心之情,有似于感情移出说。‘物以情观’,乃通过自己之感情以观物,物亦蒙上观者的感情,物因而感情化,而进入于作者的性情之中;再由性情中之外物,发而形成作品中之文体。此时文体中的外物,实乃作者情感、情性的客观化、对象化;这即是感情移入说。如前所述,感情的移出与移入是同时进行,同时存在的。而且主观的性情,与客观的自然,是不知其然地冥合无间的。《神思》篇把这种情形称为‘故思理为妙,神与物游’,真是言简而意赅了。由此种感情之互移,而心之于物,常入于微茫而不可分的状态,以形成文章中主客交融,富有暗示性的气氛、情调,亦即形成包含着深情远意、尽而不尽的文体;这正是文学中最高境界。《物色》篇所谓‘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又说‘使味飘飘而轻举,情晔晔而更新。’正系此一境界。”(31)徐复观的解释有几点值得注意,第一,如上所述,他把《诠赋》、《神思》和《物色》三篇串联起来理解;第二,他理解“心物宛转”的切入点是西方的移情论中的移出与移入的观点,含有中西对比的意义;第三,他的解释本着他的《文心雕龙》全篇都是“文体论”的基本观点,强调“心物宛转”说的艺术功能,即这种心物交融,将达到主客体“不知其然地冥合无间”和“常入于微茫而不可分的状态”,达到“深情远意”的“境界”。

   王元化(1920-2008)的《文心雕龙创作论》写作时间在1961年-1966年,于1979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后增补为《文心雕龙讲疏》再版。他从《物色》篇中挑出“随物宛转,与心徘徊”八个字加以细审深论。他就《物色》中如下的论述“诗人感物,联类不穷,流连万象之际,沉吟视听之区。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作了解读。王元化说:“‘物’可解释作客体,指自然对象而言。‘心’可解释作主体,指作家的思想活动而言。‘随物宛转’是以物为主,以心服从于物。换言之,亦即以作为客体的自然对象为主,而以作为主体的作家的思想活动服从于客体。相反,‘与心徘徊’却是以心为主,用心去驾驭物。换言之,亦即以作为主体的作家思想活动为主,而用主体去锻炼,去改造,去征服作为客体的自然对象。”“刘勰认为,作家的创作活动就在于把这两方面的矛盾统一起来,以物我对峙为起点,以物我交融为结束。”(32)不难看出,王元化是从哲学的主客观关系的角度进行解释的。但他也联系中国诗学发展的历史,他在说明了王国维的“境界”说、“出入”说之后,总结说:“在王国维之前,龚自珍已经提出过‘善入善出’说。倘使我们要从我国文论发展史的观点来进行探讨,就不能不涉及龚自珍的善入善出说,再到王国维的境界说。”(33)发前人所未发,深刻地揭示了创作活动中主体与客体的关系,是极有见地的。

   以上三家一致之处是都认为《物色》篇的“心物宛转”说最终都要达到“心物交融”、“物我交融”、“主客交融”的境界,这是文学的高境。所不同者,刘、徐更重诗学的解释,对“心物宛转”的艺术功能更看重;王则从哲学的主体与客体的关系切入,分析得更为深刻与透彻。

   三、“心物宛转”说的心理学解

   下面我想从心理学的角度作点新的解释。创作中的心、物关系,或者说主体与客体的关系,是诗歌创作中一大难题,对于刘勰的“心物宛转”说,王元化已从主体和客体的关系作了精到的解释,为什么还要从心理学的角度进行新的解释呢?我的回答是,第一是创作中的心、物关系,是文学创作中一大难题,值得从不同的角度和视野加以讨论;第二是主体和客体密切关联的哲学概念,主体是客体的主体,客体是主体的客体,主体变了,客体也跟着变,反之也是一样,它们只有在关系中才有意义。一段时间以来,有人把客体理解为“不随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存在,这种理解是有问题的。哲学概念过于抽象和呆板,很多时候不能完全解释美和文学问题。本文尝试用心理学的视野来解释“心物宛转”说,也许是更为亲切的一种解释。

   现代心理学一个基本的出发点就是关于“物理境”(physical situation)和“心理场”(psychological field)的联系与区别。这个问题早在现代心理学的奠基人冯特(Wilhelm Wandt,1832-1920)那里就提出来了。他的忠诚的学生、构造主义学派心理学家铁钦纳(Edward Bradford Titchener,1867-1927)则对此进行了精辟阐述。他认为存在着两个不同的世界,一个是物理世界,一个是心理世界。物理世界是事物的原初存在,它完全不依赖于任何特殊的个人经验。他以物理学中的时间、空间和质量这三个事物为例。就物理空间而言,它处处时时都同样是恒定的。它的单位是厘米,而每一厘米,不管应用于何处都完全是等值的。就物理时间而言,它也是同样恒定的,其恒定单位是秒。就物理质量而言,也是恒定的,它的恒定单位是克,也是时时处处都是同样的。总之,在物理世界里,时间、空间、质量都不依赖于经验着的人们。然而当我们把经验着的人考虑在内的话,我们就面对着人的不同的心理世界。在这里,物理世界恒定的尺度就发生了变异,两个世界并不存在着一对一的同步对应关系。同样是一间12平方米的房子,在一个住惯了宽阔房子的人的眼中,它简直小得可怜;可如果把它分给一对正在为结婚找不到房子而苦恼的年轻情人来说,它变得够宽阔了。同样是半小时,如果你在炎热的太阳下做苦活,你会觉得它太长了;可如果你是在愉快的舞会上,与你心爱的姑娘在一起,你会觉得它太短了。铁钦纳说:“一间房间的温度可能是85度,而不管人是否经验到这个热度。但如果一个观察者站在房间里报告他感到不舒服,那么这种感觉是由经验着的个人经验到的,而且是依赖于经验着的个人的。”(34)总之,物理世界是对象的客观的原本的存在,而心理世界则是人对物理世界的体验,其主观性是很强的。一方面,心理世界是物理世界的反映,无论如何,物理世界是人的心理活动展开的基础;另一方面,由于不同人的个性不同,原有的心理定势不同,他们面对同一物理世界所筑建的心理世界是不相同的,或者说物理世界和心理世界之间存在着距离、错位、倾斜。心理世界对物理世界的这种距离、错位、倾斜,在科学研究那里是不允许的,因此科学家宁可相信精密仪器的测量,也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心理印象。相反,在诗人这里却是求之不得的,因为这种距离、错位、倾斜正是他个性的表现和心灵的瞬间创造,这正是诗意之所在。因此对于诗人来说,从对物理境的观察,转入到心理场的体验,是他创造的必由之路。刘勰提出的“随物以宛转”到“与心而徘徊”,其旨义是诗人在创作中要从对外在世界物貌的随顺体察,到对内心世界情感印象步步深入的开掘,正是体现了由物理境深入心理场的心理活动规律。

   “随物以宛转”,强调诗人对外在世界的追随与顺从,也就是强调作为本原存在的物理境是创作的起点与基础。诗人的创造作为一种意识活动,只有一个来源,那就是外在的世界。“物”,或者说“物理境”即是我们所说的生活,是诗的创作链条中的第一链。诗人一定要以非常谦恭的态度,“随物以宛转”,长久地、细心地在“物理境”中体察,而不是匆忙地拾取零碎的表象拼凑自己的世界,才会有深厚的根基。对此,古代诗论有丰富的论述。《礼记•乐记》写道:“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感物而动,故形于声。”(35)刘勰在《文心雕龙•明诗》篇中说:“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36)钟嵘《诗品序》中说:“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37)后来许多诗人都沿着这一唯物主义思路,反复强调创作之前的“身历目到”。如杨万里说:“我初无意于作是诗,而是物是事适然触乎我,我之意亦适然感乎是物。是事触先焉,感先焉,而后诗出焉。”(38)把这个意思说得最透彻的是王夫之和金圣叹,王夫之说:“身之所历,目之所到,是铁门限。”(39)金圣叹则说:“十年格物而一朝物格。”(40)“随物以宛转”的说法,不但与上面所引述的看法完全一致,而且还特别强调诗人在“物”或“物理境”面前应有的虔诚、皈服、归顺的态度。“宛转”者,即曲折随顺之意,要求诗人之“心”完全服从“物”的支配、调遣,要求诗人按物之原来的形体状貌如实地去体察和了解。也许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歌德才说艺术家在用尘世的事物来进行工作时,是自然的奴隶。

然而,刘勰深知,外物若不转变为心中之物,创作仍然是不可能的。于是紧接着“随物以宛转”,又提出“与心而徘徊”,用心理学的术语说,就是要从物理境转入心理场。诗人如果只“随物宛转”,永久滞留在物理境中,就只能永远当自然的奴隶,那么他就只能成为一个机械的刻板的模仿者,不可能成为创造者。他眼中也就只有物貌,而不会有诗情。他最终也就丧失了诗人的资格。(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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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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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2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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