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龙:明代诣阙上诉与国家政治研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55 次 更新时间:2015-12-12 16:4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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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会引起民众诣阙上诉。如成化末,武城县生员高谨之母被人殴打致死。谨父赴京诉冤,不料知府杨能收受贿赂,声言谨母是自尽而死。无奈,高谨奔走阙下,击登闻鼓,甚至以自杀警示朝廷。宪宗闻讯,派刑部郎中吴钦会同抚按、三司查究,最终知悉母死因,杀人者伏法,知府杨能亦被降职调任。[16](卷20,梅高报母)此外,地方豪强与贪官污吏相勾结,害民取财,制造冤狱,引起民怨沸腾,只能赴阙讼冤。如洪武时,开州同知郭唯一贪赃害民,耆宿董思文等再三劝谕,郭唯一反发忿嗔怪。不得已,董思文等赴京陈告,郭氏竟派人截访,收监在禁,害死董氏全家。其侄董大赴京告发,郭氏被枭令示众。[14](P680-681)

   (二)洗刷官员冤屈

   明代地方官员在施政过程中,时常遭受诬陷,蒙受冤屈。每逢此时,明廷准许耆宿赴京面奏,伸张冤情,“以凭保全”[13](第45,耆民奏有司善恶)。如宣德二年(1427),备御千户陈贵放纵士兵毁坏民屋,霸占民田,浑源知州陈渊历数陈贵罪状,反而被其诬奏,罚役京师。耆民数十人诣阙陈情,陈渊最终复职。[5](卷28,宣德二年五月丙辰条)七年(1432),东平驿站牌长为非作歹,被知州李湘罢免,诸人窥伺李湘短处,以此要挟,求得复任,未能得逞,反而诬告知州聚敛民财,耆老诣阙澄清,最终奸民伏法,李湘复职。[5](卷96,宣德七年十月甲午条)此外,受冤官员或其家人也会赴京诉冤。正统三年(1438),巡按御史王琏因私人怨恨,在考核处州知府武全时,认为其“庸懦无为”而将其罢免,武氏不服,伏阙称冤。经吏部调查,得知王琏考核不公。[12](卷41,正统三年四月甲戌条)成化十八年(1482),陕西巩昌卫指挥使王昶遭人诬告侵盗粮钞,被判以监守自盗罪。其家人讼冤阙下,经查,皆属诬告。[10](卷234,成化十八年十一月辛亥条)广大民众及官员诣阙上诉行为,不仅替清官洗刷了冤屈,伸张了正义,而且有力打击了奸邪之徒,遏制了不法官吏。

   (三)乞留清官胥吏

   汉唐以来,有关乞留的记载不绝于书,但作为一种集体性、自觉性社会舆论,乞留现象的频繁发生和相关制度的有效推行当在明代,且表现出时间长、次数多、规模大、影响深的时代特征。其间,诣阙是民众乞留的重要渠道之一,但这种乞留方式并非基于申诉冤抑,而更多的是向朝廷传达积极的社会舆情——留任清官。

   按明制,明代民众乞留不应直达阙下,但在现实中,越级乞留阙下的现象却极为普遍,对于这种法外之举,明廷多予以宽容,“军民诣京陈诉,似非蓦越”[12](卷116,正统九年五月癸亥条)。如永乐时,王黻任峄县知县,莅政廉勤,秩满当迁,峄民伏阙乞留,成祖从之。[17](卷19,职官下•王黻)宣德时,会宁知县郭完廉洁正直,爱民勤事,为奸民诬告,里长老人数十人诣阙乞留,宣宗说:“众好之必察,众恶之必察。今一人言其恶而众人称其善,其令陕西按察司特与辩明,毋为所罔。”[5](卷35,宣德三年正月己酉条)杨信民,宣德时任广东左参议,“清操绝俗,性刚负气”[6](卷172,杨信民传),因事被逮,军民诣阙乞留,复其官。通城县知县杨庆,奉公守法,任满当迁,民众乞留,英宗允准。[12](卷107,正统八年八月戊子条)当然,民众乞留阙下,皇帝也不一定批准,如吴讷,宣德初巡按贵州,恩威并行,将代还,部民诣阙乞留,宣宗不许。[6](卷158,吴讷传)

   明代民众打破了官员迁留的正常程序,使得很多官员得以久任一职,甚至死而后已。[18](P39-53)明代此起彼伏的乞留行为,曲折表达了广大民众对清官群体的集体冀盼和无限眷恋,充分彰显了民众舆论力量对明廷执政理念的预警、矫正和干预。而官方对乞留行为的诸般应对,不仅折射出明代治吏方略的演进轨辙、政治意蕴及其时代特质,而且反映了此期民众话语力量的日趋强化和权利自觉意识的日渐勃兴,一定程度上对整饬纲纪,澄清吏治,淳化士风起了重要作用。然而,诣阙乞留推行日久,弊端渐露,“各府州县官九年考满,多因在任买田置宅,娶妻立籍,恐迁别处,要民保留”[12](卷120,正统九年八月庚戌),以至于民众诣阙上诉也未必能反映实情。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明廷曾规定“今后有保留者,须具实迹奏来”[12](卷120,正统九年年八月庚戌条)。

   (四)陈诉地方舆情

   明代民众的诣阙直言,实际上具有“敷宣治道”[9](卷14,甲辰年三月庚午条)的政治功能,一定程度上发挥了揭露地方败政,监督地方行政,矫正施政策略,解决社会难题的重要作用。如洪武时,黄河决口,凤池被淹,夏邑诸县按压不报。州民李从义诣阙上奏,请求筑防,以遏制水患。[9](卷200,洪武二十三年二月癸亥条)山东宁阳汶河决口,南连滋阳,西至汶上,滨河居民及田禾皆遭浸没。朝廷遣使调查灾情,使者弄虚作假,谎报灾情。宁阳县民沈进诣阙言灾,户部覆核得实,杖罚使者,蠲免租赋。[9](卷232,洪武二十七年三月丙午条)自然灾害的发生,赋税徭役的征发,关乎民众切身利益,但地方有司在执政过程中,不恤民瘼,引发民众不满。如宣德三年,安州里长诣阙称本地逃亡严重,官府下令代输逃户税粮,追逼甚急,民受其苦。宣宗命有司加以抚恤,蠲免代输粮草。[5](卷43,宣德三年五月乙丑条)在沿边地区,民众时常诣阙揭露边将劣迹。如嘉靖九年(1530),总制陕西三边尚书王琼疏奏边将王效功绩,然神木县民薛添禄诣阙奏称王效肆意挑起边衅,隐匿损失不报,而朦胧报功。[19](卷113,嘉靖九年五月乙巳条)不仅如此,有时民众诣阙直谏还能使朝廷及时消除隐患。如万历四十五年(1617),山东钜野人田峨叛乱,号称“仁义王”,乡民刘奚赴阙奏报,命“行该抚按勘究”[20](卷556,万历四十五年四月庚子条)。可见,民众诣阙上诉使下情得以上达,为朝廷革新弊政、应对危机提供了舆情来源。

   总之,明代民众诣阙上诉的炽烈情怀,舆论态势的扩大蔓延,都是民众集体信念的结果。每当冤屈不能伸张,困难不能缓解,意愿不能表达时,广大民众便将民间公论上达官府,进而直达皇帝,充分体现了其追求公正权的自觉意识;而统治者受理民众上访,不仅可以使朝廷获取真实的舆情民意,还可以借此加强对基层社会、地方行政的管控和监督。

   三、明代诣阙上诉的官方应对

   明代民众的诣阙上诉,实际表现了对地方政府和官员的失信,就在民不信官、官不信民的系列循环里,民众只好将希望寄托于权力至上的皇帝。虽然皇帝未必相信并同情访民言论,但因诣阙惊动的是最高统治者,具有广泛的社会影响和轰动效应,因而官方不得不根据情况予以回应。

   (一)因事制宜,规范程序

   明代官民诣阙上诉途径有二:击登闻鼓或赴通政司。洪武元年(1368),始在午门外(后移至长安右门外)置登闻鼓,每日由锦衣卫等监守,“凡民间词讼,皆须自下而上,或府州县省官及按察司官不为伸理,及有冤抑、机密重情,许击登闻鼓,监察御史随即引奏”[3](卷178,伸冤),不许阻遏。明前期,对于死刑的上访受理时间可以延迟至执行死刑的前日,甚至临刑当日,其家人可代其击鼓鸣冤。当然,击鼓诉冤有时也不被受理,情形有二:一是负责登闻鼓的“直鼓官”不愿受理,并复审上奏皇帝,“近年鼓下词状,不与覆奏办理,致使冤抑控诉无所”[21](卷67,登闻鼓)。二是皇帝搁置击鼓冤案,不愿理会。如武宗耽乐嬉游,不理朝政,很多“诉冤于登闻鼓”[21](卷67,登闻鼓)的案件不得处理。洪武三年(1370),设察言司,收受天下奏章、诉状等。十年(1377)又设通政司,通达下情,“凡有四方陈情建言、伸诉冤枉、民间疾苦善恶等事,知必随即奏闻”[3](卷212,通达下情)。但纵然如此,诣阙上诉时常遭到扭曲,司法官员“任意偏听,不畏法度,颠倒是非,致令衔冤负屈之人,辙入禁中伸愬,至有自缢死者”。鉴于此,明廷曾对诣阙上诉予以规范:“民人冤抑,止许赴通政司或登闻鼓下投递本状,在京听法司,在外听抚按官,参详虚实施行。”[19](卷68,嘉靖五年九月乙酉条)总体上,凡有重大冤情或国家机密之事,许民击登闻鼓,若是普通诉讼则赴通政司上访,立案后转由都察院等审理;若涉及官员迁转,则由通政司转奏皇帝,皇帝令吏部移文巡按御史核实后,方许留任。通常,民众诣阙诉访须经由巡按御史核实,若巡按御史替民奏保就须回避,改由布按二司核实。[12](卷86,正统六年闰十一月己丑条)

   (二)惩治贪腐,以示警戒

   地方官员是承接民众和中央的重要纽带,如果地方官吏贪赃枉法,滥用刑罚,上下其手,偏袒一方,使案件不能得到公正处理,民众申冤无门,便会走上诣阙上诉的道路。对于官吏贪赃枉法,残害百姓的行为,明廷严惩不贷。洪武时规定,地方民众可手持《大诰》,绑缚贪官至京。洪熙时,这一政策有所调整,“文武官非其人,许被害者赴上司陈告,若诣阙诉,不许擅自绑缚,违者治罪”[22](卷63,选举志一)。宣德元年(1425),砀山知县于民贪污不道,县人叚恭令侄赴京讼之,于民为避免事发,罗织罪名,逮捕叚恭父子三人于狱,又诬陷他们越狱,治之死律,凌迟处死,妻子流放二千里。宣宗闻讯,认为县令当爱民如子,如今却违反道义,残杀民众,悉论如律。[5](卷17,宣德元年五月己酉条)民众告官行为,无疑是监督地方官吏的一条渠道。至英宗时,更有详细规定:“各处有贪酷官员,或挟私怨,故禁勘平人,或受赇故入人死罪者,除军职及文职五品以上官奏请外,其六品以下即彼逮问,械京处之。”[12](卷79,正统六年五月戊戌条)虽然明廷对整肃吏治不遗余力,但贪官污吏依然难以遏制。

   (三)接受陈诉,除弊兴利

   明代民众诣阙上诉的问题,时常涉及诸多社会问题。针对这些问题,明廷采取相应的改革举措,不仅有利于除弊兴利,解决民生难题,而且有利于维系社会稳定,树立朝廷威信。如洪武三十一年(1398),修泾阳县洪渠堰时,泾阳县耆民亦诣阙言堰东西堤岸圯坏,请求修治。[9](卷256,洪武三十一年三月辛亥条)太祖命工部遣官修治。洪熙元年(1425),滨州民诣阙上言,认为泰安等州的户口盐每引纳钞一十五贯,但滨州等州每引纳钞七贯五百文,绵布四百匹,绵布长期亏欠,请求按照泰安州例一律纳钞,以便于民众。仁宗不拘旧例,顺应民意。[5](卷12,洪熙元年十二月辛巳条)正统元年(1436),顺天宛平县民诉称在京二县杂役繁重,民众不得休息。缘此,明廷规定:河间、永平、顺德供役一年,大名、广平供一年,顺天供一年,轮流服役。[12](卷22,正统元年九月丁巳条)明廷不仅允许民众诣阙上诉,而且主动派遣官员,巡视地方,察风观政,了解民情。永乐初,遣御史分诣郡国,巡视民瘼,成祖谕之曰:“朕居深宫,一饮一食,未尝不念及军民,然在下之情,不能周知。尔等为朝廷耳目,其往用心咨访,但水旱灾伤之处,有司不言者,悉具奏来。军民之间,何利当兴,何弊当革者,亦悉以闻。”[23](卷6,P103)如此双层沟通的保障机制,使明廷能够及时获悉地方舆情,实现下情上达,解决社会难题。

   (四)转送推诿,不予受理

明初鼓励诣阙,“令官吏军民中凡有所见,许诣阙自陈,或赴通政司投进”[24](卷5上,永乐二十二年十二月辛亥条)。同时,禁止推诿上访案件,“凡受军民诉讼审系户婚、田宅、斗殴等事,不许转委,必须亲问”[25](P349-350)。然至明中后期,转送推诿、不理上诉的情况日益普遍,致使民众冤屈难伸,苦难难纾,某些皇帝虽“诏求直言”,但人多顾忌,不肯尽言。[23](卷23,P268)如嘉靖时,御史冯恩弹劾大学士张孚敬等人,世宗欲治之死律。冯恩长子伏阙讼冤,“终无敢言者”。冯恩母吴氏击鼓讼冤,(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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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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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求是学刊》(哈尔滨)2015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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