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王尔德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63 次 更新时间:2015-11-23 09:4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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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慧  

   西格蒙德·佛洛伊德( 1856- 1939) 以其一鸣惊人的“精神分析学”给世界, 尤其给力于探究人类内心那神秘领地的学者指引了道路。虽然佛洛伊德在冲破传统意识心理学的道路上遭遇了不少谩骂与唾弃, 尤其是他的泛性论及理论的偏激性, 但“ 佛洛伊德主义” 这面旗帜却在阳光与风雨中同样地飘扬, 而并非像一些人所认为的已成为“ 明日黄花”或“落日残阳”其“精神分析论”早已跨越医学领域而波及艺术, 宗教及科学等众多领域, 这种生命延伸力源自弗洛伊德一生所执着探索的人类内心的心理源泉, 这一心理源泉是深埋在人的心底被传统思想打为“禁地”的, 而它却是活跃在大千领域的人们的必然心理动力。自然, 弗洛伊德不会抛弃文学这一重地。在他的精神分析论中, 他对不少文学经典作了“精神分析”, 其中有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 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等。而这些作品的问世都要早于精神分析论, 因此, 弗洛伊德的理论是基于对现实的分析与论断, 这些经典的共性帮助印证了弗洛伊德的理论, 这也是其理论因其片面性而遭批评的一方面原因, 毕竟不是所有的作品都能用其“精神分析”而对症。但一旦有了理论, 弗洛伊德的追随者或赞同者就会受其影响, 在他们的文学创作上就会以其理论为模, 进行“ 有意识”的设计, 这一点我们可以从弗洛伊德对20 世纪美国文学的影响得到证明。例如, 菲兹杰拉德的《夜色温柔》, 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等等, 精神分析论在其中得到了完美印证, 而这些作家与弗洛伊德的频繁接触也是有证可查, 弗洛伊德对他们的影响不言自明。而与弗洛伊德同一时代又同一大陆的奥斯卡·王尔德( 1854- 1900) 不可能对弗洛伊德的“浩大声势”而无动于衷,况且, 他们有着相同的社会背景—同处在一战后社会动荡, 人类精神处于狂噪的“ 精神病状态”,“ 西方文明处于危机和崩溃的边缘, 人性遭到践踏, 人的价值观念也被破坏了, 人异化成了非人, 降低到了与动物相差无几的地步”[1](王宁; 2002; 20) 王尔德的唯美主义实际上就是一种颓废主义, 也体现了当时的一批文艺人思想崩溃, 精神迷茫的状态下向艺术求得保护的思想潜意识。在他们高喊“艺术至上”的口号声中, 我们也能听到他们心底的“挣扎”。王尔德的唯一一部唯美小说《道林·格雷的画像》中就潜藏着与精神分析理论的不谋而合之处。

  

  

   伊德( id)( 也称“本我”或“原我”) 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论的基石, 被视为人格中最先形成的部分, 是人的潜意识中被压抑并沉积的一股本能力量, 是本能冲动的储蓄所,这一非道德的伊德最接近原始的本能,“ 显示出完全未被任何社会规范玷污的人的心理层面”。( 王鲁湘等译; 1987; 285) 它的宗旨是快乐, 享乐原则,“达到一种绝对不受禁忌的本能欲望的满足”( 王鲁湘等译; 1987;285)《道林·格雷的画像》中的亨利在第一次与道林的相识中就点拨道林,“ 人生的目的是自我发展, 充分表现一个人的本性。( P16)[1]劝告道林及时享用青春, 成为一个全新的享乐主义者。亨利所说的“ 本性”就是“ 伊德”, 亨利在小说中似乎扮演了弗洛伊德的角色, 他将道林不敢想, 不敢承认或根本就没有进入意识的心理“ 毒瘤”一点点揭露出来, 与弗洛伊德所不同的是亨利还是“伊德”的得力助手, 竭力将“ 伊德”推崇出来, 将道林作为他的精神试验品, 他要看看实现伊德欲望会有什么结局。他不断地去唤醒沉睡在道林心底的伊德, 他对道林说:“在你如玫瑰一样灿烂的青春时期, 或在白玫瑰一样纯洁的少年时代, 你也曾有过使你害怕的激情,和让你胆战心惊的念头, 你也做白日梦和夜间梦, 一回想这些, 就会羞得满脸愧色—”( P17) 这里所说的“ 激情”“ 胆战心惊的念头”就是强大的“ 伊德”召唤, 而这一切道林在“白日梦和夜间梦”中才得以实现, 正如弗洛伊德在其《梦的解析》中所指出的,“梦, 它不是空穴来风, 不是毫无意义的, 不是荒谬的,也不是一部分意识昏睡, 而只有少部分乍睡还醒的产物。它完全是有意义的精神现象。实际上, 是一种愿望的达成”( 弗洛伊德;2004; 25) 因此, 道林的潜意识里的冲动与罪恶欲望在梦的掩饰中得以实现, 这是一股时时充顶道林的“伊德”力量在作用。亨利的话使道林发生了改变: 他的模特姿势摆得非常好, 当画像完成时“他回过头来看着它, 不禁后退一步, 两頬顷刻泛起了欣喜的红晕。认出了自己。”( P22) 这种红晕是捕捉到羞于表露的“伊德”而产生的, 亨利使隐藏在道林心中那种模糊的无形的东西变得清晰明朗,弗洛伊德称这模糊的东西为“一种混乱, 一个充满沸腾的兴奋的大釜。”(弗洛伊德著; 杨韶刚译; 2003; 293) 这种东西没有价值分辨力, 在它那里无恶无善, 无道德性可言。正如, 当道林对茜蓓尔的表演大为生气时, 亨利对他说:“ 永葆青春的秘诀在于不要有一点儿损害容颜的感情冲动。”( P80) “永葆青春”是道林的欲望, 它没有感觉, 不能用道德, 情感这些外在因素去作任何更改, 这正是“伊德”的冷漠性所致。道林的欲望在王尔德笔下传奇般地得以实现后, 道林对他自己的冷酷与残忍也是用尽开脱之辞, 将自己的“无情”归咎于茜蓓尔辜负了他对她的艺术崇拜。王尔德用一张青春永驻的面孔将混沌的“ 伊德”具体, 形象化地显现出来, 这一非现实的艺术手法也证实了“ 伊德”是潜藏在心里而非能够真正实现的, 而道林却借助这一奇迹庆幸地逃脱了茜蓓尔哥哥的逼问。这是不是在用“ 潜意识”式的台词来说明“ 伊德”所具有的“ 隐避性”及其“ 不可理喻”呢?在“伊德”面前, 黑白不分, 善恶不明, 一切处于谜团之中。另外, 弗洛伊德认为“在原我之中没有与时间的观念相对应的东西; 在那里没有时间的过逝之任何认知,在其心理历程中, 并没有因时间的消逝而产生任何变化。”( 弗洛伊德著; 杨韶刚译; 2003; 294)“被压抑的东西并不随时间而改变”(弗洛伊德著; 杨韶刚译; 2003; 294) 道林的欲望—拥有一张永葆青春的脸, 正是喻化了欲望的这一非时间性: 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时间的流逝,他的欲望凝固在十八年前青春绽放的那一刻。“伊德”在王尔德的笔下超然地跃出人的心理界线而浮于人的最抢眼的面部之上, 在这一点上, 王尔德是不是比弗洛伊德更大胆, 更直白呢?

  

  

   “自我”处于“原我”与“超我”之间, 它一方面抵制“原我”的诱惑, 一方面又受“超我”即道德良心的审视与监督。“自我”是被抛向社会现实的一个“受难者”, 他让自己受过分强烈的快乐而做出良心之声所唾弃的事情,等做完之后, 他的良心就会以痛苦的责难来处罚折磨“自我”。亨利影响下的道林在快乐诱惑下做了许多有背良心的罪恶之事, 而这一切都反映在道林的画像上, 每当道林犯了罪过, 他的画像上的面容就会露出残痕与丑态, 道林的良心以画像这一有形物加以形象化, 王尔德再次将另一股心理暗流图像化,以显示而非叙述的手段来处理, 这一次不是“伊德”而是代表超我的“良心”。当道林第一次惊奇地发现“ 肖像在望着他, 那美丽而有暇的脸上挂着残忍的微笑”( P86 ) 时, 道林的超我一面便开始了对道林的斥责, 道林也产生了抗拒诱惑, 不再去见亨利的意识, 决定要到茜蓓尔那里去“解救自己的过失, 和她结婚, 培养对她的感情”。( P87) 可见,“自我”承担着把外在世界呈现给“ 原我”的任务, 它抵挡“原我”在追求欲望满足的盲目行动中所面临的强大外力的危险。因此, 当良心刷洗道林的心灵污垢后, 道林感到轻松许多, 连外界环境也呈现出快乐图景:“鸟儿在露水浸润的花园里歌唱, 像是在把她的故事向话儿细说”。( p87) 至此,“ 自我”在与“ 原我”,“ 超我” 的斗争中占据了有利形势, 然而, 这种力量的较量是变幻莫测的, 道林栽下的恶种已结恶果, 茜蓓尔因他而死, 道林无法再求得良心的饶恕, 这时的自我是那么得软弱无力, 实际上, 自我的能量与活力来自原我, 因此, 它必须尽可能地服从原我的各种命令, 使其彼此调和, 而这些命令又“往往似乎彼此不相关联, 格格不入。难怪自我的工作往往失败。”( 弗洛伊德著; 杨韶刚译;2003; 298) 道林一方面想满足自己的自私心理, 一方面又不能容忍画像所代表的外在的指责, 实际上这两种心理都是他的原我所要求, 当他难以压制这些包围式的危险时, 他表现出焦虑, 表现出对画家巴兹尔的极度憎恨。然而, 道林的原我在亨利送给他的书的极大影响下能量越积越大, 当道林将画像中丑恶的自己与镜子中自己的美貌对比时, 他会显得兴奋不已。“他越来越迷恋自己的美貌, 越来越沉醉于自己灵魂的堕落。”( p121) 他开始追求一切时尚美丽的东西, 研究香水, 珠宝, 参加上流社会的各种活动, 寻找新奇而快乐的感觉, 似乎这时的自我处于平和的状态, 而实际上, 其表面的平静是为了掩盖心底的波澜, 他要让美的事物去装饰他残破的心灵, 用微笑去维持最后的尊严。他收藏珠宝是“凭借它们他得以暂时从他似乎难以排遣的恐惧中逃避出来”;( p130) 他对基督教的法衣情有独钟, 他认为, 那些新娘的漂亮衣衫“才能遮住她们因痛苦的自我折磨而日渐消瘦和苍白的躯体”;( p130) 他研究香水是想知道“芦荟是怎样驱逐人心理的郁闷的。”( p125) 由此可见, 道林是在印证“只有感觉才能治疗灵魂的创痛。”( p19) 道林的自我是在痛苦中挣扎着。一旦自我在调节职能上失败, 自我就会呈现各种形式的心灵混乱, 丧失他的现实感, 而该小说的结局正符合一个调节失败的自我所为: 一个去毁坏画像而错乱中刺死自己的“精神病患者”。王尔德是否在指出侵入人的欲望禁地是在自寻烦恼呢?

  

  

“超我”是心理人格发展的最高级阶段,它行使着心灵检查官的神圣职能, 一旦“ 自我”在面对“ 本我”的诱惑下有偏离正轨的迹象,“超我”就会站出来进行规劝,“它是一个具有父母一样的权威和社会权威一样的制裁力量的监督者”( 张法; 2003; 80) 在《道林格雷的画像》中, 画家巴兹尔就起到了“超我”的作用。巴兹尔从一开始就看出了亨利会对道林产生不良的影响, 并竭力阻挡亨利与道林的交往。巴兹尔所代表的来自外在的超我力量在亨利所代表的强大原我力量下总显得那么微薄无力, 就像社会上的法律,道德在某些人身上的约束力并不甚有效一样, 道林看不到巴兹尔对他的“挽救”。然而,倾注了巴兹尔全部心血的道林的画像却替巴兹尔更有效地行使了“超我”的职能, 这也是画像一出现, 巴兹尔就不再过多出场的一个原因。画像似乎将道林的“自我”与“超我”溶于一体, 这种近距离的接触自然会引发两者之间的强烈冲突。道林从画像的改变中产生了道德上的罪恶感,“ 这乃是自我与超我之间的紧张表现( 弗洛伊德著; 杨韶刚译;2003; 278) 这种力量对比的变化可以体现在自我的情绪上, 当“ 自我发现自身正处于中邪般的快乐状态中, 正庆祝自己的胜利, 仿佛超我丧失了其所有力量, 或溶入了自我之中; 而这个自由的, 兴奋激昂的自我, 正使自己沉溺于真正毫无禁忌, 毫无限制的所有各式各样的满足中。”( 弗洛伊德著; 杨韶刚译;2003; 278- 279) 这时他的超我是薄弱的。“但在忧郁情绪发作期间, 他的超我变得更加严酷, 它欺负, 玩弄那可怜的自我, 侮辱并虐待它, 以最可怕的处罚手段来加以威胁。”(弗洛伊德著; 杨韶刚译; 2003; 278) 当道林在自我与超我的斗争中处于疲惫状态中时,巴兹尔出现了, 他要道林通过祈祷来洗涤罪恶, 而道林对这股“ 超我”力量极度憎恨, 没有“它”他不会遭受道德上的痛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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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作家杂志》2007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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