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东风:什么样的“公知”是“真公知”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045 次 更新时间:2015-11-12 09:4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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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东风 (进入专栏)  

  

   思想君按:文艺批评与文学研究有着不同的取径,前者犀利、及时,后者厚重却小众。与此相应,文艺批评家犀利有余,厚重不足;文学研究者曲高和寡,时效难企。仍有文化从业者,犀利又厚重,在批评者与研究者的身份之间转换自如。陶东风老师即是其一。

   作为批评家的陶老师,眼光独到、言语锐利,从批评超级女生到质疑《甄嬛传》,屡次给文艺市场带来别样的风气;作为学者的陶老师,从文学研究到文化研究,首倡日常生活审美化、推介阿伦特、专注文革研究,围绕极权主义开辟了广阔又精深的学术道路。

   今年秋冬之交,爱思想网有幸,采访到了陶东风老师,因有此文。在此篇访谈中,我们将通过陶老师清晰又独到的语言,了解到:真正的公共知识分子应该具有何种品质,学术研究中的“中国特色”“中国话语”是怎样一种存在,以及与每个人相关的,如何在后极权时代,挣脱“天鹅绒监狱”,过上一种有尊严的生活。

  

   受访嘉宾:陶东风,现任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文化研究》丛刊主编。

   采访者:苟婉莹,爱思想网学术观察员。

  

   1 学术研究的“通”与“专”

  

   爱思想:从文学研究到文化研究,您都有着广阔的视野,对政治学、社会学多有关涉,但现在的学术体系强调精专,您是如何看待"通"与"专"的关系的?

  

   答:专是现代学术研究的专业化、学科化特点,是现代社会分工在知识生产和学校教育等领域的体现,因此它是一个历史的建构。古人做学问就不是这么划分专业或学科的。

   专业化的好处是学术有专攻,它就像其他社会分工一样加快了整个社会知识生产的速度和数量,但其弊端是每一个人所掌握的知识在质量和数量上都不断下降。人丧失了全面性,变得知识面狭窄甚至目光短浅。这大概就是马克思怀念文艺复兴时代的巨人(一个哲学家同时是文学家、画家、政治家、实业家、体育运动员等)的原因吧。我有时候感叹,我们今天的知识积累当然大大超过了古代,但是我们今天绝对没有像苏东坡那样精通琴、棋、书、画、诗、文的全才。单个人拿出来比,我们比不过古人。

   做学术研究,特别是做人文社科类的学术研究,原本是为了解决自己生活中遇到的问题,回答人生的意义、社会应该如何组织和运行等问题。也就是说它是问题导向的而不是学科、专业导向的。或者是个人兴趣导向的,为了解决生活中自己感兴趣的问题。而问题导向和专业导向经常错位,并不吻合。对于一个复杂社会问题的理解和解释,常常不是一个专业领域的知识探究能够做到的,需要不同学科的合作(比如三农问题,下岗工人问题,社会稳定问题等等)。比如说,我对"文革"感兴趣,因为我在童年和少年的时候经历了"文革",并在"文革"中因为出身论而遭受各种歧视,留下了心灵创伤。我做学术研究的一个基本动机,就是为了回答一个切己的问题:"文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文革时期,肩背红缨枪、手拿“语录”的儿童


   而"文革"是一个巨大的、涉及全社会和每个人日常生活的社会运动,对"文革"的探究不是一个学科能够完成的。即使有所为,"文革学",它也不是我们目前体制内的一个学科,也不是一个专业。全面研究和了解“文革”,需要政治学,社会学,心理学,历史学,文学等等学科的通力合作,由于一个当代的学者毕竟生活在学科体制内,他对"文革"的研究不可能也没有能力从各个学科角度同时进行,因此,我们看到"文革"研究大体上是分为不同学科的:历史学,政治学,社会学,文学,等等。我是文学学科出身,因此我对"文革"的研究比较多是从解读以"文革"为题材的虚构的(主要是小说)和非虚构文学(回忆录,访谈,传记等)角度进行的。但仅仅局限于文学视角和方法是绝对不够的,即使对于理解和解释文学中的"文革"书写也是不够的,因此必须同时积累一些历史学、政治学、社会学、文化研究方面的知识。只有这样,才能使得我自己对"文革"文学的研究具有比较厚实的知识支撑(或者叫"支援系统")。

   总起来说,我以为精专的专业研究要想做得深入,必须具备深厚宽广的知识支持系统,没有这个系统,其精专就会成为花拳绣腿。

  

   2 学术民族主义之不可取

  

   爱思想:近年来,因为一些原因,中国古代文学、中国古典文献学一类"中国特色"明显的学科,"势头"颇盛,而西方理论往往受到"中国话语"的挑战,您如何看待此事?

  

   答:"中国话语"、"中国经验"(本土经验)、"中国特色",和"中国道路""中国模式"一样,是90年代以来人文社会科学界热衷于谈论的一个话题,我称之为"学术民族主义",因为这个话题明显地是针对当代中国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中的西方影响或西化倾向的,而且把问题提高到"中华民族崛起""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的高度,有人甚至把运用西方理论解释中国问题一概斥之为"文化自主性的缺失",是"到别人那里'认祖归宗'",是"自我轻贱、自我毁灭"。

   对这种标榜"中国话语""中国特色"的学术民族主义思潮,我一直心存疑虑。其中最大的一个疑虑就是:所谓"中国话语""中国经验"到底是什么?

   最可能让人望文生义地、直观地联想到的答案是:"中国话语"就是中国说的话,"中国经验"就是中国的经验,好像"中国"是一个会说话、有情感、有经验、能感受的主体。但"中国"当真会说话、会经验吗?真有"中国"这样一个说话主体和经验主体么?

   从政治的角度说,中国是一个民族-国家,从地理的角度说,中国是一片有边界的版图,从人口的角度说,中国是14亿中国人的集合体。无论从哪个意义上,"中国"都是不会说话、不会经验的,因此把"中国话语""中国经验"理解为"中国"说的话、"中国"感受到的经验,逻辑不通。说话的主体、经验的主体必然是、也只能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就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而言,也就是一个个具体的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者。因此,谈到中国话语和中国经验,首先要警惕的就是以"中国""中国话语""中国经验"这样的抽象集体概念,遮蔽压制一个个具体的个人。

   因此,中国人文社会科学的"中国话语"不可能是"中国"说的话语,也不可能是某个代表"中国"的学者说的话,因为没有谁有这样的代表资格,可以声称他的话语就是"中国话语"。

   另一个思考"中国话语"的思路是:所谓人文社会科学的"中国话语""中国经验",就是具有"中国特色"的话语,是中国的"本土经验"的表达。但这个思路也有问题:什么是"中国特色"?什么是"本土经验"?标准是什么?如果不能够对其内涵作出具体阐释,那么说"中国话语"就是具有"中国特色"的话语,"中国经验"就是中国的"本土经验",依然是同义反复。

   在我看来,问题的关键在于"中国话语""中国经验"等等说法假设了一个本质化的所谓"中国",它是"中国特殊论"和"中国本质论"的奇特混合物,是一种特殊主义的本质主义或本质主义的特殊主义。一方面,它把中国特殊化和例外化,以弘扬所谓"中国特色"的名义,对外抵抗普世价值与学术研究的普遍规范、普遍标准,把对普世价值和普遍学术规范的追求一概斥之为"崇洋媚外""认同西方话语霸权"。另一方面,它又把"中国"和"中国"本质化,否定"中国经验"和"中国话语"的个体性、差异性,以"中国话语""中国经验"代言人的身份,压制学术研究的多元化诉求和个性化创造。

要想走出这个逻辑混乱的话语怪圈,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学术研究还原为个体行为而非国家行为,把"中国话语"、"中国经验"还原为每个中国学者的个人学术话语、个人经验而非集体主义的"中国话语"、"中国经验"。有人可能会问:中国学者的个体学术话语怎么可能是"中国话语"?每个中国人的个体经验怎么可能是"中国经验"?如果我们陷于集体主义、本质主义的泥淖不能自拔,那么,个人话语和个人经验的确不可能等于中国经验和中国话语(这个意义上的"中国经验"和"中国话语"根本就不存在),但是一旦我们走出集体主义和本质主义的思路,从非本质主义和多元主义的角度理解中国经验和中国话语,那么,每一个真实地生活在中国当下现实中,真实地感受自己的生存境遇,直面并能够自由、直率、真实地表述自己的生存经验、生存困境的中国人,他说出的话语一定是中国特色的中国话语,这种经验一定是中国特色的中国经验。根本不用专门去冥思苦想什么"中国特色",因为他所感受、所经历的一切,他的境遇,一定是有中国特色的。真实地生活着的人,自由地说话的人,他所感受的不可能不是中国的真实经验,他所言说的不可能不是有"中国特色"的"中国话语"。最真实的就是最有特色的,也是最本土的。一个学者如果不深入中国的现实进行体验、分析,不了解每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中国人的生存经验,整天在那里闭门造车,冥思苦想要建构什么本质化的、集体主义的"中国话语""中国经验",为此而焦虑不堪,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滑稽、非常可悲的事情。这只能说明:或者是他的生存状态出了问题--长期生活在意识形态的假话空话中而忘记了自己的真实处境和真实身份,或者是他的言说环境出了问题--知道自己的生存经验是什么,也知道自己所处的时代和社会出了什么问题,却不能直面它,不能自由言说它,非要去寻找一些可以言说、允许被言说的问题和话语,这样的问题当然是也只能是假问题,这样的话语当然不可能是中国话语,这样表达出来的经验当然不是中国经验,因为它根本就是虚假的。打个比方,这样的人要么是一个在意识形态的假话中迷失了方向、失去了对现实的真实感知、真实经验的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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