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华莹:《废都》与西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79 次 更新时间:2015-11-10 15:0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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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华莹  

   虚构小说的功能是记录现实,“处理文学与社会的关系的最常见的办法是把文学作品当作社会文献,当作社会现实的写照来研究。”⑤《废都》就为我们忠实记录了80、90年代西安旧城改造的细枝末节,作品中市长做电视报告,“这个城市是太古老了,新的市政建设欠账太多,在已经改造了四个低洼区后,今年市政府还要下狠心筹集财力物力,改造西城门北段和双仁府一带的低洼区。”而作家庄之蝶一边写文章赞扬政府的民生工程,一边却每日早起去门口吮喝了牛乳,就骑着那辆女士“木兰”车去低洼改造区闲逛溜达。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来这儿干什么,只是整晌整晌伴在推土机推倒残墙断壁的轰鸣声中,围着看那一群上了年纪蹲在土堆上唠叨的人,听他们唠叨着这片低洼区过去的模样,哪里有着几家妓院,有叫鸭子坑的,鸭子坑的妓女如何便宜,比不上迎春楼的妓女能歌善舞,身价昂贵。最终,在庄之蝶的留恋中,赵京五家的四合院化为废墟,双仁府人去楼空,推土机正在四处推倒着土房子。与之同时,古城西安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失去了赵翘楚故居、张伯英故居、张凤翙故居、陈树藩故居,以及曾经朱门大户林立的甜水井街、文人雅士齐集的何园……

   这一时期城市化进程所伴随的,正是中国社会整体转型以及现代化的危机。“现代化”这个词确立于20世纪初,它的意义就是“跟上时代,就是给予某物(一幢建筑,一处室内布景)一种新的或现代的外表,或是采纳一种更现代的观点。”雷蒙•威廉斯的《关键词——文化与社会中的词汇》为我们提示了把握“现代”一词的途径:“现代”不仅意味着比过去更好,而且它就是通过与过去(传统)的对立或分离来确定自身的,这种“传统——现代”二元论建立在以“进步”的目的论为内容的线性的时间观念上。在90年代,尤其是沿海城市、京沪的迅速崛起,西安的城市地位迅速下降,现代化的危机更显深重。西安这座历史文化名城,从西周到唐代长期是历代王朝统治全国的中心,到清代前一直是历代王朝设立在西部的地区政治、行政统治中枢,民国以后到“文革”前为西北地区和陕西省的政治中心,“文革”期间因中央西北局撤销,此后沦为陕西省的省会城市。所以,在《废都》中,会听到阮知非抱怨,“我每一次去上海,一回到西京,也觉得西京街道窄了,脏了,人都是土里土气的”。在农业文明追逐工业文明的过程中,古城西安也在焦虑,“汉唐雄风今何在?尽在文史古籍中。”因为现代西安虽然不再是中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但毕竟汉唐雄风余威犹存,仍然是中国的特大城市,其经济发展一直居于全国中上位水平。在1992年,西安市的经济发展水平,却远远落后,不仅居于大城市的偏后位,而且低于一大批中小城市。在改革开放、市场经济的焦虑下,古都中的人们也在寻求突围,奔向如火如荼的商品经济。在《废都》中,阮知非会自造美元请柬,将华盛顿的头像换成自己的,真正钻到钱眼里;庄之蝶、周敏会不约而同地出走废都,奔向南方“寻梦”。在一定程度上,西京/南方,西安/中国共同演绎着落后与先进的时代症候,因此,古都西安的推倒与重建就显得更为激越,那些被推土机推倒的民房旧居、碾碎的砖石木雕已逐渐将这个城市褪去历史的年轮。

   然而,贾平凹是深受古书熏陶和有着收藏爱好的,不论是和同时代的50后作家相比,抑或更为新潮的当代作家群相比,他都是最具传统文人气质的一位。他不同时期的书房“静虚村”、“大堂”、“上书房”中布满秦砖汉瓦、拓片、铜镜、古琵琶、砚台、壁画等等,“在我的书房里塞满这些玩物,便旨在创造一个心绪愉快的环境”。在作品中,他的代言人庄之蝶宁愿忍受夫人的训斥也要把捡的汉砖带回家中,把赵京五家门口郑燮的“独竿竹”做成拓片,庄之蝶的书房摆放着西汉的瓦罐,东汉的陶良仓、陶灶、陶茧壶,唐代的三彩马、彩俑。收藏者的态度是一种继承人的态度,在更深一层意义上,“收藏”可以看作是现代世界的生存者的抗争和慰藉。本雅明告诉我们,“由于资本主义的高度发展,城市生活的整一化以及机械复制对人的感觉、记忆和下意识的侵占和控制,人为了保持住一点点自我的经验内容,不得不日益从‘公共’场所缩回到室内,把‘外部世界’还原为‘内部世界’。在居室里,一花一木,装饰收藏无不是这种‘内在’愿望的表达。人的灵魂只有在这片由自己布置起来、带着手的印记、充满了气息的回味的空间才能得到宁静,并保持住一个自我的形象。”⑥在这样自我营造的环境中,贾平凹抑或庄之蝶更多的是一种旧式文人的自我认同,他研习诗书画、酷爱古书和古乐,活跃在文人圈子中,他居住在西安/西京城中,也分享并沉醉于秦风汉骨、盛唐气象的积淀传承。虽然他意识到这种文化是内敛的、封闭的、保守的,但并不情愿走出,所以才有了庄之蝶临行前在火车站的中风倒下。即便意识到废都的即将逝去,它没有上海年轻有朝气,没有深圳新移民的特点,但是他仍会说“我可能今生将不得离开西安,成为西安的一部分,如城墙上的一块砖,街道上的一块路牌。”⑦所以我们看到更多的是对旧城改造的哀婉和叹息,“城市在改造,到处是新建的居民楼区,到处也有正被拆除的废墟,我所熟悉的那些街,那些巷,面目全非,不见了那几口老井和石头牌楼,不见了那些有着砖雕门楼和照壁的四合院,以及院中竹节状的花墙和有雕饰的门墩。怅怅然,从垃圾堆里寻到半扇有着菱花格的木窗和一个鼓形的柱脚石,往回走,街上又是车水马龙,交通堵塞,真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⑧

   三、作为历史寓言的《废都》

   在1992年间长久的苦闷中,贾平凹徘徊在西安古城墙根下,听古埙声来转寄哀苦。在长久的官司粉碎了心中留恋的脉脉温情,在疾病的苦痛看清人世的纷繁中,路遥的死成为他觉醒的催化剂。当路遥这位《早晨从中午开始》,啃着冷馒头“圣徒”般的写作者为了文学英年早逝时,经历了物伤其类悲哀的贾平凹也选择解放自己,他豁出去了,这个时候,他开始写作“千古文章”了,将自己20年的城市经验,对西安这座城的感知和思考通过城市小说呈现出来,并把自己化入作品之中。在这个过程中,贾平凹褪下了文学假面,通过呈现自我的心迹、文人圈子的经验以及浮世生活来反观90年代转型期的种种社会现象,写下这一历程中的时代情绪。正是通过他的心迹,为我们展现了世纪末转型社会的流向,通过他对西京城的感受和思考,为我们呈现了历史的终结或开始。

   《废都》不仅记录了西安具有历史意义的街巷、古迹、风物,也为我们呈现了这座城中如此众多的古人和他们那飘荡的游魂。除了故事开篇就去杨贵妃墓地吊唁,还费尽心力将保存下来的秦砖汉瓦唐侍女尽可能地收集在自己的书房中。庄之蝶的书房,摆满了高高低低粗粗细细的古董,有西汉的瓦罐、东汉的陶粮仓、陶灶、陶茧壶,唐代的三彩马、彩俑……庄之蝶会兴致勃勃地将“双鹤衔绶鸳鸯铭带纹铜镜”和它的历史送给唐宛儿,“你姓唐,这也是唐开元年间的”,又会发现唐侍女俑和柳月的面貌相似之处,更会细致地观察、品赏赵京五家的大宅院、龚靖元的四合院,他还喜欢古埙、古琴,擅长书法,始终将自己浸润在古色古香的传统韵味中。

   然而,这种传统韵味仅仅属于庄之蝶和他营造的个人氛围中,外部世界早已发生变化,时光流转到90年代,随着现代化的征程,推土机的轰鸣,古建筑的倒塌,传统文化的坍塌也是不争的事实。即便作为千年古都,要举办古文化艺术节,目的也是“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古文化节的节徽“大熊猫”,这个外来品种成为城市的代言;庄老师早已苦闷无力,美国小伙成为外语学院聘任的教师,落住西安;鼓楼大街上新开的西餐厅取代了浆水面、削面。全球化的浪潮已将西京洗刷得面目全非,城随着古建筑的坍塌已不再像古都,人随着现代化已具有现代思维,如孟云房所教育的“婚姻和爱情的分离”,阮知非所提倡的“懒得离婚”,赵京五所开导的“现在的世事你清高就清贫”。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发现时代转型了,传统失势了。《废都》中的庄之蝶,是有着恋物癖的传统文人,他会专程去拣汉砖、拓书画,即便追逐性解放的过程中,他送给两位情人唐宛儿、柳月的信物也是唐开元年间的古铜镜,使之带有才子佳人的味道。当贾平凹抑或庄之蝶意识到这些古老的汉砖、唐镜只能成为文物,那些古老的建筑、城市记忆一点点被消泯、粉碎时,他的内心会是多么的哀痛。当废都中闯入美国小伙和西餐厅,当现实中的贾平凹来到北京、上海,甚至踏上美国的土地,在古老城市和现代文明的参照中他其实已经意识到这座古都的被弃早已是不可逆转的历史事实,所谓的秦汉文明、盛唐辉煌只是昨天的故事,废都早已是时代的寓言。

   在本雅明看来,“寓言在思想之中一如废墟在物体之中。”寓言不仅要说出人类生活的普遍本质,而且要在自然、最堕落的官能性质上说出个人的自传式的历史性。⑨一位作家之所以能够借用寓言的形式来表达,是因为寓言能够直接展示出现代世界的内在本质和图景。这个时候,我们会想起贾平凹,想起他1972年走入西北大学,来到城市西安,见到辉煌气派的钟楼时,那种乡下人进城的战战兢兢。当他在西安这座城里生活了20年,声名鹊起,并受到城市文化的晕染,读古书、练书法、弹古琴、吟诗作画,和朋友们夜游古长城,成立“长安古乐社”时,说出“我爱这座城。我生在此,死却必定在此,当百年之后躯体焚烧于火葬场,我的灵魂随同黑烟爬出了高高的烟囱,我也会变成一朵云游荡在这座城的上空的。”可以说已经将生活、生命缠绕于这座城中,然而,当他发现这座城忽然间凋敝、城市记忆也骤然焚毁时,内心难免存有哀伤。他在《废都》中为我们记述那么多的西安地理,考证出如此多的历史故事,其实也是想以史料的方式存在于文学作品和90年代的历史记忆中。

   从中篇小说《废都》到长篇小说《废都》,它们共同的主题是怀恋,从怀恋土城到怀恋古都,重心都是“废都意识”,是世纪末人们的一段心迹。对贾平凹影响颇深的沈从文曾困惑于“生命真正意义是什么?是节制还是奔放?是矜持还是疯狂?是一个故事还是一个事实?”这样的困惑同样出现在《废都》中,出现在庄之蝶的分裂和冲撞中,是顺应社会还是堕落了的迷惘中。当更多地人批判庄之蝶的颓废堕落、放浪形骸,却忽略了作品背后隐伏的哀痛和对生命本真意义的寻找。“当世界上的新型城市愈来愈变成了一堆水泥,我该怎样来叙说西安这座城呢?”⑩当《废都》中的庄之蝶将汉砖、唐俑拣回家,去推土机旁留恋旧建筑时,他已经意识到这些城市记忆将永久失去,他注定是一个孤独的守望者。

   在这个意义上,《废都》更像是一个历史寓言,从地理意义上来说,西部的落后、发展缓慢,西安作为历史古都的辉煌不再,伴随着城市化进程带来的旧城改造,废都中的人们在现代思维下也和传统逐渐决裂,它所弥漫的埙声,总是一曲古老建筑和历史文化共同失守的挽歌。《秦腔》荣获茅盾文学奖,被发现这是“成功地仿写了一种日常生活的本真状态,并对变化中的乡土中国所面临的矛盾、迷茫,作了充满赤子情怀的记述和解读。”相比较,我们怎么能忽略《废都》对90年代初期城市日常生活本真状态的描写,书中的通货膨胀、流行时尚、节日宴请、婚丧嫁娶,那不断被城市化进程推倒的古老建筑、历史记忆,那不断涌进的现代思维、被挤压的传统意识,不也是作为小说家对于城市生活的忠实记录吗?从时代意义上,在90年代的社会转型中,虽有“转型,转型,多少罪恶假汝之名”的声讨,但我们无法回避随着市场经济兴起、话语转轨、纪念碑的倒塌、意识形态的重建所带来的乱象丛生。伴随其间的是政治社会已悄然解构为市民社会,全球化已横扫每一个角落,在作品刻意收集的西安城市地理、古今人物,细致描摹的日常生活、行为方式背后,更是有着形而上的思考与追问,有着既传统又现代的有意建构,而贾平凹作为废都文化守望者,将这段历史作了充满赤子情怀的记述和解读。

   注释:

   ①庐阳:《贾平凹怎么啦——被删的6986字背后》,上海:上海三联书店1993年版,第28页。

   ②陈传才,周忠厚:《文坛西北风过耳——“陕军东征”文学现象透视与解读》,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第7页。

   ③⑩贾平凹:《西安这座城》,见《四十岁说》,西安:陕西旅游出版社1994年版,第135-136页,第125页。

   ④贾平凹:《废都》,北京:北京出版社1993年版,第43-45页。

   ⑤(美)勒内•韦勒克:《文学理论》,刘象愚等译,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111页。

   ⑥⑨(德)本雅明:《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张旭东、魏文生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2年版,第12页,第26页。

   ⑦贾平凹:《老西安》,北京:中国社会出版社2006年版,第69页。

   ⑧贾平凹:《四方城》,见:《五十大话》,南京:译林出版社2012年版,第11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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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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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小说评论》(西安)2015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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