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其仁:杜老风范——一个受教后生的记忆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62 次 更新时间:2015-11-07 00:24:23

进入专题: 杜润生  

周其仁  
后来又成为问题。据他秘书刘伯庸记录,1989年7月14日下午5:25,杜老在九号院他自己办公室里,信笔写下“洛阳亲友若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写时老人家神色异样,“他的眼眶湿润了,泪水开始聚集并在眼眶里打转”,“他哽咽着,用两只大手不停在自己的脸上擦着,抹着”。伯庸跟杜老多年,从没见过老人家有这等神态,于是那一刻就永远印在他脑海之中(见刘伯庸:“一片冰心在玉壶”,刊财新网,2012年9月2日)。10月23日在八宝山,我和伯庸排在一起等着向杜老最后鞠躬告别,我问他那件事是怎么个由来,伯庸说在上苍也为之动容那一幕之前两天,1989年7月12日,杜老接到解散农研室的正式通知。

   杜老不会哭自己。他哭的是失去农研室这个平台,还怎么继续工作?历史好吝啬,满打满算只给杜润生不到十年时间,可要解决积重难返的农村问题,还有多少工作要做!别的不提,就是广受老乡欢迎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长久不变”也还没完全落实。1988年夏天在贵州遵义,杜老最后一次组织全国性农村政策研讨会,细听湄潭试验区汇报,对农村内生的“人口变动重分承包土地”机制有深刻理解,也支持把“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的湄潭经验,相机推向全局。可惜转到来年,形势已容不下那些改革的细活,甚至连九号院也被列入解散之列。

   我自己见过杜老神情异常,是1993年。那时还在UCLA读书,受毅夫之邀,回国参加北大中国经济研究中心的筹办研讨。到杜老家探望,谈着谈着,老人家谈到曾有人不同意给他办重新登记——那意味要开除杜润生的党籍!后来陈云同志出面讲话,才制止了这出如果办了“将来还会平反”的荒诞剧。杜老讲到这段时,神情痛苦、几近落泪,为我多年接触老人家所仅见。他难道是为自己伤心吗?我想不是的。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我们这个伟大文明还怎么吸引优秀分子为之努力奋斗?

   《杜润生自述》的下篇,以约占全书一半的篇幅,收入杜老离开农研室领导岗位之后的文稿。远离权位,他关注的问题还是一以贯之。如果说有变化,那就是视野更广阔、言说更直白。阅读这些文字,让我们知道,晚年杜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惟常怀其忧。忧些什么呢?他忧农村改革裹足不前,忧农民无从持续提高收入。他也忧进城留乡的农民权利无保障,农民难以解决农民自己的问题。杜老更忧中国过不好市场关、民主关,在现代化的路上走歪。

   文字之外,晚年杜老还留下不少闲闻逸事,展示他的胸襟。印象至深有三件:一是多年住院的他,时不时一觉醒来,以为还在九号院,嚷着要护士赶快招呼锡文们来开会。二是有次杜鹰贴着他耳朵报告粮食增产,杜老听得笑出声来,竖起大拇指喃喃自语“粮食增产、粮食增产”,一副当年听汇报时的“杜主任神态”。三是2007年春,高文斌在病房拿出一张字条让前来探视的后生传看,但见杜老手书,“你们要协助岐山同志管好金融”。读罢忍不住摇头:老人家不知道他的弟子早就东西南北、干甚的都有吗?像区区在下在学校教书,哪里会懂金融,有心协助也帮不上忙。不过大家理解杜老,他是在位正能量、离岗还正能量,永远是国家人民事业的正能量。于是几个后生一起对静卧病榻的杜老连连点头,协助不了也要协助。

   杜老95岁前后,健康状况下了一个台阶。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很担心老人家随时离我们而去。但过了那道坎,杜老身体稳定下来,过了一个生日又一个生日,让大家觉得他似乎从此再也不会离开。没想到,102岁的杜老在人们各忙各的时候,突然平平静静走了。更没有想到,那么多从来没见过杜老的年轻人,一样为老人家离去由衷伤心难过。我任教的北大国家发展研究院,也就是杜老生前一直支持、鼓舞的北大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一群同学一定要送花圈、一定要到吊唁现场与杜老作最后的告别。他们都是80后,有位农村来的孩子讲的真切:没有杜老的奋斗,我们会是另一种命运。这让我相信,在有机会直接受教于杜润生以及更多没赶上那个机会的人们的心目中,杜老风范长存。■

  

   (本文刊发于11月8日《经济观察报》观察家版面)

  

    进入专题: 杜润生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综合 > 学人风范 > 先生之风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3555.html

3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