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中行:《佛教与中国文学》第三章 佛教与中国俗文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91 次 更新时间:2015-11-05 13:0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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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中行 (进入专栏)  

  

   第三章 佛教与中国俗文学

  

   俗文学是流行于民间为大众所喜爱的文学,是不被士大夫阶层尊重的文学。魏晋以后,佛教势力深入民间,一般人民的生活和佛教的关系特别密切,因而佛教对于俗文学的影响也就特别深远。几乎可以说,隋唐以后各种体裁的俗文学作品,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佛教的熏染。这方面的情况是复杂的,内容是丰富的。但是大体上可以分作两个方面:一是佛教自己的俗文学创作,即所谓“变文”;二是受佛教影响的其他俗文学作品,这又可以分作四个方面:(一)传布方式,(二)体裁,(三)题材,(四)思想。

  

   一、佛教的俗文学创作——变文

   佛教不是中国本土的产物,想让中国的广大人民信受奉行,就要翻译佛教的经典,就要宣扬佛教的教义。中国古代文化不普及,识字的人不多,加以佛教教义深微繁富,领悟不很容易,所以宣传解说就要讲求技术。一要通俗,通俗才能够普及;二要有情趣,有情趣才能够吸引群众。

   南北朝时期,宣扬佛教教义已经有了精通技术的专家。一种是长于咏经和歌赞的“经师”。慧皎《高僧传》说:“天竺方俗,凡是歌咏法言,皆称为呗;至于此土,咏经则称为转读,歌赞则号为梵音。”①他为许多经师立传,说他们“经声彻里许,远近惊嗟,悉来观听”②,“每清梵一举,辄道俗倾心”③。“若乃八关长夕,中宵之后,四众低昂,睡蛇交至,宗则升座一转,梵响干云,莫不开神畅体,豁然醒然。”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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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卷十五经师科总论。

   ②《帛法桥传》。

   ③《释僧饶传》。

   ④《释智宗传》。

  

   另一种是长于宣唱或唱说的“唱导师”。慧皎《高僧传》说:“唱导者,盖以宣唱法理,开导众心也。昔佛法初传,于时齐集,止宣唱佛名,依文致礼。至中宵疲极,事资启悟,乃别请宿德,升座说法,或杂序因缘,或傍引譬喻。……夫唱导所贵,其事四焉,谓声辩才博。非声则无以警众,非辩则无以适时,非才则言无可采,非博则语无依据。至若响韵钟鼓,则四众惊心,声之为用也;辞吐俊发,适会无差,辩之为用也;绮制雕华,文藻横逸,才之为用也;商榷经论,采撮书史,博之为用也。若能善兹四事,而适以人时,如为出家五众,则须切语无常,若陈忏悔;若为君王长者,则须兼引俗典,绮综成辞;若为悠悠凡庶,则须指事造形,直谈闻见;若为山民野处,则须近局言辞,陈斥罪目。凡此变态,与事而兴,可谓知时众,又能善说。……至如八关初夕,旋绕周行,烟盖停氛,灯帷靖耀,四众专心,义指缄默,尔时导师则擎炉慷慨,含吐抑扬,辩出不穷,言应无尽,谈无常则令心形战栗,语地狱则使怖泪交零,征昔因则如见往业,核当果则已示来报,谈怡乐则情抱畅悦,叙哀戚则洒泣含酸。于是合众倾心,举堂恻怆,五体输席,碎首陈哀,各各弹指,人人唱佛。爱及中宵后夜,钟漏将罢,则言星河易转,胜集难留,又使遑迫怀抱,载盈恋慕。”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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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卷十五唱导科总论。

  

   唱导不是诠释式的讲经,而是演义式的讲经,所以可以“谈无常”,“语地狱”,“征昔因”,“核当果”,“谈怡乐”,“叙哀戚”,总之,是用可歌可泣的故事来感动人心。因为是讲故事,所以到“胜集难留”的时候听众还会“载盈恋慕”。

   唱导师宣唱的言辞,有的是应时编撰的,这就是所谓“言无预撰,发响成制”①。也有的是先后传承,早已写成本子,备一般僧徒采用的,慧皎《高僧传》说:“若夫综习未广,谙究不长,既无临时捷辩,必应遵用旧本。然才非己出,制自他成,吐纳宫商,动见纰缪,其中传写讹误,亦皆依而宣唱。”②

   这种旧本的具体内容如何,现在无从知道,推想与后来的变文可能有相似之点(也许就是变文的前身),那么,这应该是佛教创作的最早的俗文学作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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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慧皎《高僧传》卷十五《释道儒传》。

   ②唱导科总论。

  

   南朝末年,经师和唱导师的专业逐渐合流,通俗的宣讲逐步得到发展,到唐朝就成为“俗讲”。据日本僧人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记载,当时长安有不少出名的俗讲法师,如左街的海岸、体虚、齐高、光影,右街的文溆等。其中的文溆尤其有名,甚至敬宗皇帝都“幸兴福寺,观沙门文溆俗讲”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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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资治通鉴·唐纪》五十九。

  

   俗讲有本子。据近年来一些人的考证,这本子就是发现于敦煌石室的“变文”。就现存的变文来看,内容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演述佛经故事的,如《维摩诘经讲经文》《降魔变文》《大目乾连冥间救母变文》等等;另一类是演述历史故事或民间传说的,如《伍子胥变文》《王昭君变文》《孟姜女变文》等等。演述佛经故事的变文自然是俗讲师作的。演述历史故事或民间传说的变文,有的可能也是俗讲师作的。赵璘《因话录》说:

   有文淑僧者,公为聚众谈说,假托经论,所言无非淫秽鄙亵之事。不逞之徒转相鼓扇扶树,愚夫冶妇乐闻其说,听者填咽寺舍,瞻礼崇拜,呼为和尚。教坊效其声调,以为歌曲。其甿庶易诱,释徒苟知真理及文义稍精,亦甚嗤鄙之。

   《资治通鉴》胡三省注说:

   释氏讲说,类谈空有,而俗讲者,又不能演空有之义,徒以悦俗邀布施而已。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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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唐纪》五十九。

  

   所讲的内容不是空有之义,被人指斥为“淫秽鄙亵”,“徒以悦俗邀布施”,高明一些的释徒“亦甚嗤鄙之”,可见未必都是佛典之内的事了。

   变文用的几乎都是散文韵文交替的体裁。内容故事性强,有丰富的想象,生动的描写,繁缛的铺叙,所以在唐、五代时期成为群众喜爱的俗文学作品。下面举两段为例。

   1.经云:“于是文殊”乃至“入城”。

   文殊受敕,领众前行,声闻五百同随,菩萨八千为伴。于是庵园会上,听众无边,陪大士尽往于毗耶,从文殊同过于方丈。时当春景,千花竞笑于园林;节届青阳,万木皆荣于山野。由是文殊师利亲往方丈之中,遂设威仪,排比行李。于是宝冠覆顶,璎珞严身,辞千花台上世尊,问一丈室中居士。龙神引路,菩萨前迎。瑞气盈空,天花映日。幢幡乃双双排路,龙节而队队前行。毫光与晃日争辉,雅乐与梵音合杂。菩萨八千侍从,声闻五百同行,一时礼别慈尊,尽赴维摩问疾。是时也,人浩浩,语喧喧,杂沓云中,欢呼日下。遏翠微之瑞气,散缭绕之祥霞。肉发峨峨,珠衣灼灼。曳六铢之妙服,戴七宝之头冠,蹙金缕以叠重,动香风而逦迤。领雄雄之师子,举步可以延风,座千叶之莲花,含水烟之翠色。领天徒之众类,离佛会之庵园。天女天男,前迎后绕,空中化物,云里遥瞻。整肃威仪,指挥徒众。毗耶城里人皆见,尽道神通大煞生。

   文殊队仗实堪夸,暂别牟尼圣主家。

   迎引仙童千万队,相随菩萨数河沙。

   金冠玉佩辉青目,云服珠璎惹翠霞。

   师子骨仑前后引,翻身却坐宝莲花。

   ……(《维摩诘经讲经文·文殊问疾卷》)

   2.六师闻语,忽然化出宝山,高数由旬,饮岑碧玉,崔嵬白银,顶侵天汉,丛竹芳薪。东西日月,南北参辰。

   亦有松树参天,藤萝万段,顶上隐士安居。更有诸仙游观,驾鹤乘龙,仙歌缭乱。四众谁不惊嗟,见者咸皆称叹。

   舍利弗虽见此山,心里都无畏难,须臾之顷,忽然化出金刚。其金刚乃作何形状?其金刚乃头圆象天,天圆只堪为盖;足方万里,大地才足为钻。眉郁翠如青山之两崇,口塅塅犹江海之广阔。手执宝杵,杵上火焰冲天,一拟邪山,登时粉碎。山花萎悴飘零,竹木莫知所在。百僚齐叹希奇,四众一时唱快。故云金刚智杵破邪山处,若为:

   六师忿怒情难止,化出宝山难可比。

   崭岩可有数由旬,紫葛金藤而覆地。

   山花郁翠锦文成,金石崔嵬碧云起。

   上有王乔丁令威,香水浮流宝山里。

   飞仙往往散名华,大王遥见生欢喜。

   舍利弗见山来入会,安详不动居三昧。

   应时化出火金刚,眉高额阔身躯礧。

   手执金杵火冲天,一拟邪山便粉碎。

   外道哽噎语声嘶,四众一时齐唱快。

   (《降魔变文》)

  

   二、其他俗文学作品所受佛教的影响

   (一)传布方式

   中国的俗文学作品,起初几乎都是对听众讲唱的底本。这种对听众讲唱的传布方式是僧徒所用,由寺院外流,直接传与诸色伎艺人的。唐宋以后中国俗文学作品的繁富兴盛,同对听众讲唱的传布方式有非常密切的关系。

   六朝时期的转读、唱导,唐朝的俗讲,集会的场所都在寺院里。集会有定期,名叫道场或法会。讲唱的内容,时代越靠后,故事的成分越浓厚,“邀布施”的目的越明显。这种讲唱故事以换取报酬的办法自然会有伎艺人来模仿,例如晚唐时期吉师老有《看蜀女转昭君变》的诗:

   妖姬未着石榴裙,自道家连锦水濆。

   檀口解知千载事,清词堪叹九秋文。

   翠眉嚬处楚边月,画卷开时塞外云。

   说尽绮罗当日恨,昭君传意向文君。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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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才调集》卷八。

  

   可见那时候讲唱变文的已经不限于僧徒,而且地点也不限于寺院了。

   到宋朝,情况有了更大的变化,讲唱故事名为“说话”,场所由寺院搬到瓦肆(市场)。据孙楷第先生考证,宋朝“说话”(即后来所谓“说书”)有四家:一是“小说”,即银字儿,包括烟粉、灵怪、传奇、说公案、说铁骑儿;二是“说经”,包括说参请、说诨经、弹唱因缘;三是“讲史书”;四是“合生”和“商谜”①。灌圃耐得翁《都城纪胜》说:

   说经,谓演说佛书。说参请,谓宾主参禅悟道等事。

   周密《武林旧事》卷六《诸色伎艺人》条“说经诨经”的名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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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宋朝说话人的家数问题》(《论中国短篇白话小说》)。

  

   长啸和尚,彭道(名法和),陆妙慧(女流),余信庵,周太辩(和尚,一作春辩),陆妙静(女流),达理(和尚),啸庵,隐秀,混俗,许安然,有缘(和尚),借庵,保庵,戴悦庵,息庵,戴忻庵。

   可见这时期,尘俗故事的势力越来越大,演述佛经故事已经不能占据主流地位。但是说经的还有僧徒,由道场而伎艺场的递嬗痕迹是相当明显的。

   讲唱故事走出寺院,成为伎艺之后,自然会很快地往四外传布。苏轼《东坡志林》说:

涂(途)巷小儿薄劣,为家所厌苦,辄与数钱,(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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