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忠来:论施蛰存的编辑活动对中国现代文学的贡献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1 次 更新时间:2015-10-21 20:57:18

进入专题: 施蛰存   现代文学  

黄忠来  

   施蛰存不仅是30年代颇有影响的现代派作家,而且是卓有成就的编辑。在1926至1936年的 十年间,施蛰存同朋友一起,创办了三个书店,即“第一线书店”、“水沫书店”、“东华 书店”;主编了多种文学刊物,如《璎珞》、《文学工场》、《无轨列车》、《新文艺》、 《现代》、《文艺风景》、《文饭小品》、《现代诗风》等等。作为编辑,施蛰存继承“五 四”传统,以开阔的视野,广泛引进世界文学和现代精神,为外国文学进入中国,中国文学 走向世界、走向现代作出了贡献;施蛰存以其特殊身份在他创办的书店和杂志上传播马克思 主义思想、出版革命书籍、发表左翼作家的作品,客观上为革命文学的发展尽了力量;他在 办刊物的过程中,扶植和培养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个现代主义流派。特别是施蛰存主编 的大型文艺综合性刊物《现代》,以其打破门户之见、兼收并蓄的办刊方针,形成自己的特 色,使其“成为中国现代作家的大集合”[1]。这些,必然使施蛰存在现代编辑史上占有一 席之地。

       一、对外国文学的广泛引进

   20世纪,世界各民族文学在逐渐交流和融合中,外部交流取代了内部交流,世界文学意识 日益觉醒。而此时的中国文学,则开始认识世界和走向世界。“二十世纪初叶的中国五四新 文学运动,最集中,最充分,最深刻地体现了东西方文学交流的时代特征和历史规律。”[2 ]中国现代文学正是通过对外国文学的引进而走向世界的。同时,也是在与世界各民族文学 的相互依存、相互渗透、相互补充和相互制约的进程中走向现代化的。

   施蛰存在他30年代的编辑活动中,继承了五四新文学的传统精神,继续做着引进外国文学 的工作,为中国现代文学进入世界文学和中国文学的现代化作出了贡献。

   施蛰存引进外国文学,其特点之一是计划周密。他在与朋友一起开办书店和刊物时,出版 了 大量的外国文学著作,刊登了大量外国文学作品和外国文坛信息。他们这一时期的引进与 “五四”时期相比,已有很大区别,这方面主要的是他们对引进外国文学有一个庞大的计划 。他们试图系统地、有步骤地将外国文学发展的各个阶段分别介绍进来,使国人不但对外国 古典 文学,而且对近、现代文学,尤其是对刚刚出现的现代派文学有一个系统全面的了解。

   “水沫书店”专门制定外国文学的出版计划,其中有日本、奥地利、美国、苏联、德国、 英国等国有影响作家的著作,这在当时也是较大规模的。他们所办刊物,外国文学作品和外 国文坛信息的比例占了刊物的二分之一。这其中大型文艺综合性刊物《现代》可以作为一个 例证来说明这个状况。

   《现代》是施蛰存独立主编的最大的文艺刊物,最能体现施蛰存的办刊思想和艺术特色。 当现代书局的张静庐请他出任《现代》主编时,他便有意将《现代》办成“万花镜”,做好 中西文化交流的事业。

   上海当时的情形正如张静庐所说:“淞沪协定成立后,第一位大书店商务印书馆,因闸北 总厂被敌机炸毁,东方图书馆也遭了殃,……整个的事业,都停顿下来了。”[3]在这样的 情形下主编《现代》,施蛰存知道自己重任在肩。他从中国现代文学的发展和《现代》杂志 的发展两个方面考虑,认为引进外国文学是至关重要的。

   《现代》每期所刊翻译文学作品和外国作家作品介绍,以及国外文坛信息,占刊物篇幅近 二分之一。其中《文艺画报》有四分之三是外国图画,《杂碎》栏目百分之九十是介绍外国 作家作品,《文艺情报》是百分之百的国外信息。

   为了让读者更深入、全面、迅速地了解世界文坛动态,施蛰存不遗余力。《现代》几乎与 世界同步地反映了世界文坛信息。在一卷四期的《编辑座谈》中说:“我又想在本志上每期 加一点关于外国文坛的通信。需要居留在外国,了解现代文学,而又能写简洁明净的中文的 同志来帮忙。现在拟定英国、法国、德国、美国、苏联、日本六国。”

   “外国通信”专栏开辟后,施蛰存又设计出版外国文学专号。他说:“我原先计划从第五 卷起,每卷第六期编一个外国文学专号。第五卷第六期的《现代美国文学专号》是预备为第 六卷第六期的《苏联文学专号》打掩护的。”[4]第五卷第六期的《现代美国文学专号》是 中国现代期刊史上最大的文学专号,全书四百多页。为了编辑这个专号,施蛰存组织翻译人 员三十多人苦心经营了三个多月。专号内容涉及到美国现代文学的小说、戏剧、诗歌、文艺 批评、作家介绍及文坛动态等许多领域。施蛰存为这个专号撰写了三千多字的导言,通过导 言,我们可以看出施蛰存对外国文学介绍的重视。他说:“在这里,我们似乎无庸再多说外 国文学的介绍,对于本国新文学的建设,是有怎样大的帮助。但是,知道了这种重要性的我 们,在过去的成绩却是非常可怜,长篇名著翻译过来的数量是极少;有系统的介绍工作,不 用说,是更付阙如。往时,在几近十年以前的《小说月报》曾出了《俄国文学专号》和《法 国文学研究》,而替19世纪以前的两个最丰富的文学,整个儿的作了最有益的启蒙性的说明 ,那种功绩,是我们至今都感谢着的。不幸的是,许多年的时间过去,便简直不看见有继起 的,令人满意的尝试;即使有,也似乎没有超越了当时《小说月报》的那个阶段。……这一 种对国外文学的认识的永久的停顿,实际上是每一个自信还能负起一点文化工作的使命来的 人,都应该觉得惭汗无地的。于是,我们觉得各国现代文学专号的出刊,决不是我们的‘兴 之所至’,而是成为我们的责任。”由此可看出施蛰存世界性的文化视野和精神。由于施蛰 存的努力,受益的不仅仅是30年代的读者和作家,这个行为有着跨时代意义,新时期以来对 外国文学的引进和各文学流派的突起,不能说与施蛰存当时的努力没有关系。

   施蛰存引进外国文学的特点之二是兼收并蓄。在施蛰存开办的书店里,既出版马克思主义 的理论著作,也出版外国各流派作家的著作,水沫书店一边出版包括列宁在内的苏联和日本 革命家批评家的著作《马克思主义文艺论丛》,一边出版日本新感觉派作家横光利一的《新 郎 的感想》、英国作家劳伦斯的《二青鸟》、美国作家约翰•李德的《革命底女儿》、辛克莱 的《钱魔》、德国作家雷马克的《西部前线平静无事》等等。期刊也是广泛延揽诸家作品, 如《现代》上既有法国作家伐扬•古久列小说《下宿处》、英国作家萧伯纳的《安娜珍丝加 》、匈牙利作家莫尔那的《钥匙》,也有日本新感觉派作家池谷信三郎的《亲事》;既有法 国写实主义作家茹连•格林的《克丽丝汀》,也有法国现代派作家柱第该的《陶尔逸伯爵的 舞会》等等。文坛信息,既有《高尔基在苏伦多》,有《萧伯纳在莫斯科》,也有《十一谷 义三郎》、《池谷信三郎自叙传》;既有《巴黎艺文逸话》,也有《最近的意大利文学》。 在施蛰存编辑的丛书和刊物中,东欧等弱小民族的现实主义作品与西欧、英美的现代主义作 品杂揉并存,使中国的读者和作家开阔了视野,了解到世界文学的千奇百怪和异彩纷呈。

   施蛰存引进外国文学的特色之三是现代意识。他说:“我们对外国文学的了解和吸收基本 上是和他们文学发展保持同步的。”[4]施蛰存搞出版办刊物选择取向是“现代”,他说: “我们办《现代》杂志,所以我们要选择美国刚刚流行的作家。海明威、福克纳当时刚起来 ,在美国是新兴的刚刚出名的作家。所以我们办的《现代》杂志,大学里读外国文学的学生 很欢迎。这些作家,他们大学里没有读到。我们的高等教育还是很传统,很旧的。读了四年 英国文学,读来读去还是迭更斯,莎士比亚。”[4]《无轨列车》上刊有戴望舒译的保尔• 莫郎的作品,施蛰存说:“保尔•莫郎是当时法国时髦的作家,那时到中国来,所以形成一 点风气。他是法国第二流的作家,但东西写得很好,很漂亮,手法很新。”[4]

   德国雷马克的《西部前线平静无事》,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第一部描写这场战争的小说,1 929年1月在德国出版五个月内,发售了60万册,英译本出版后,在四个月内发售92000册, 法译本在十一天内发售72000册。这是一部轰动全世界的书,施蛰存以其敏锐的触角决定尽 快出版汉译本。他请了在圣约翰大学读书的林语堂的侄子林疑今翻译此书,并与戴望舒一起 带了五听白锡包纸烟到华文印刷所找经理和排字房头,使书稿不到十天就排印出来,五个月 内再版四次,共12000册,是1930年的中国出版界销售外国文学译本的最高纪录。

   由于施蛰存在《现代》的努力,30年代在我国文坛再次形成外国文学引进的高潮,这对中 国 现代文学的发展产生了极大影响。

       二、对中国现代派文学的培植和推介

   施蛰存做编辑期间,促成并培植了中国现代文学最早的现代主义流派。他所办的书店和期 刊成为中国现代派文学家的摇篮。

   中国最早的现代派诗歌的勃起与施蛰存的推介密不可分。戴望舒是施蛰存最好的朋友,他 们曾在一起翻译外国现代派诗歌并且写现代诗。戴望舒最初的现代诗在上海的一些杂志上零 星发表,并没有引起读者注意。施蛰存就在自办的水沫书店出版了戴望舒的第一个诗集《我 的记忆》。因为《我的记忆》还送不进上海几家新文学书店的大门,施蛰存说:“第一是因 为诗集的销路打不开,第二是因为作者的名声还不够。我们自办的书店,印出自己的作品, 可以说是硬挤上文坛。望舒的《我的记忆》,也是硬挤上诗坛,书虽印出,还能说是有了客 观的需要。”[5]硬挤上诗坛的《我的记忆》引起读者的注意,“《我的记忆》出版之后, 在爱好诗歌的青年读者群中,开始感觉到中国新诗出现了一种新的发展。望舒的诗,过去分 散发表在不同的刊物上,读者未必能全都见到,现在结集在一本诗集中,它们的风格呈露了 ,在当时流行的新月派诗之外,青年诗人忽然发现了一种新风格的诗。从此《我的记忆》获 得 新诗读者的认可,标志着中国新诗发展的一个里程碑。”[5]

   为了使戴望舒的诗产生更大的影响,施蛰存在他主编的《现代》上,从创刊号开始就连续 刊出戴望舒的新诗十五首和其他现代派诗多首,还及时登出《望舒诗论》。这是戴望舒去法 国留学动身的前夜,施蛰存从他的随记手册中抄取的,施蛰存希望注意戴诗的读者,能从这 初次发表的诗论中感受作者的诗情。戴望舒的诗和他的诗论,与当时流行的新月派诗完全相 反,很有些标新立异,在文坛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各地都有读者向书店访求《我的记忆》。 这时,《现代》第三卷第四期又刊登杜衡的《望舒草序》。对戴望舒的诗作了客观、中肯的 评价。同一期,施蛰存为《望舒草》拟了一个广告,这份广告其实是一篇短小精悍的诗评。 广告词高度评价了戴望舒的诗;“戴望舒先生的诗,是近年来新诗坛的尤物。凡读过他的诗 的人,都能感到一种特殊的魅惑,不是文字的,也不是音节的,而是一种诗的情绪的魅惑。 ”

   这之后,施蛰存收到许多读者来信,这表明《现代》的诗已在诗坛引起注意,产生影响。 同时,有人认为《现代》的诗看不懂,是“谜诗”,且没有诗的形式。对于这些问题,施蛰 存在《现代》第三卷第五期的《社中谈座》中作了解答,他说:“诗从韵律中解放出来,并 不是不注意诗的形式,这是从一个旧的形式转换到一个新的形式。所以,《现代》中的诗, 读者觉得不懂,至多是作者的技巧不够,以至晦涩难解,决不是什么形式和内容的问题。但 读者如果一定要一读即意尽的诗,或是可以像旧诗那样按照调子高唱的诗,那就非所以语于 新诗了。”施蛰存的解答,引来了更多的读者来信,仍有“不懂”、“不理解”之类。于是 ,施蛰存又在第四卷第一期的《文艺独白》栏内发表了一篇《又关于本刊的诗》:“《现代 》中的诗是诗,而且纯然是现代的诗,它们是现代人在现代生活中所感受到的现代的情绪用 现代的词藻排列成的现代的诗形。”

这实际上是一篇关于现代派诗歌的宣言书。施蛰存在这里将现代生活与过去的生活区别开 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施蛰存   现代文学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现当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3071.html
文章来源:《湖北师范学院学报:哲社版》(黄石)2001年04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