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晓东:中国文学中的乡土乌托邦及其幻灭——以阎连科的《受活》为中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934 次 更新时间:2006-03-09 18:3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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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晓东  

  

  一

  

  乌托邦(Utopia)的话语与历史实践是一个重要的人类文化史线索,“乌托邦”也是近现代世界文学中一个重要的母题,中国作家也不可避免地以各种各样或隐或显的方式对这个话题予以言说。同西方相比,东方式乌托邦的想像和设计有什么样的自己的特征?本文试图以阎连科发表于2003年第6期《收获》杂志上的长篇小说《受活》为中心讨论中国文学中的乡土乌托邦问题。

  乌托邦(Utopia)1指的是一个虚构之所,其词义是“没有这个地方”(nowhere ),从字源上看是一个空间化的概念,譬如托马斯?莫尔(Thomas More )的《乌托邦》(1516)、康帕内拉(Thommaso Campanella )的《太阳城》(1623)都是从空间的意义上拟想的理想国家形态。

  从“没有这个地方”的词义上看,中国的较早的“类乌托邦”叙述或许可以追溯到庄子的“无何有之乡”2,而最著名的自然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桃花源的特征之一就是空间性,它是一个封闭自足的存在,同时是“世外”的(近似于nowhere ),即存在于世界和历史(时间)之外,一旦被发现,就丧失了存在的可能性3.正是这种超越于时间和历史之外的空间性使它成为一个世外桃源。

  这种与世隔绝的空间性也是西方早期乌托邦作品的特征,如莫尔笔下的乌托邦就是希斯洛蒂在美洲新大陆的发现,而培根(Francis Bacon )的《新大西岛》(New Atlantis)中的亚特兰蒂斯至今仍是探险者试图寻找的地方。但是,乌托邦在西方现代性的历史中越来越演变为一个时间化的概念。在杰姆逊(F.Jameson)那里,“‘乌托邦’不再是一个前述的空间状态的旧地理名词,而转变成一种新的历史行动……因此创造一种‘时间性’的悼念而非‘空间性’的乡愁”4.美国神学家保罗?蒂利希(Paul Tillich)曾经把“乌托邦”区分为“向前(未来)看的”和“向后(过去)看的”两种5.如果说乌托邦的实践和冲动最终是在时间上指向人类理想和未来的话,那么,陶渊明的桃花源所标志的东方传统理想乐园就与西方现代意义上的乌托邦理念有所区别。从《桃花源记》到《红楼梦》6,中国传统的乌托邦基本上都取消了时间性指向,这就是中国传统乌托邦的超时间性。在《桃花源记》中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时间似乎是静止和永恒的,只剩下空间。而《红楼梦》的终极维度则是佛教的“空”,这使得《红楼梦》的世界中没有一个新的历史观念和历史景象的维度,这个新的维度也可以说就是“现代性”。所以《红楼梦》是无法展现历史远景形象(未来的时间指向)的小说,它的最终结局只能是寂灭,用《红楼梦》的语言即“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是一种关于真正的颓败的文学和历史寓言。中国的类似于西方的乌托邦理念大约是在晚清诞生的,这就是以康有为的《大同书》以及梁启超的《新中国未来记》为代表的乌托邦叙事。虽然康有为的大同理想更多的是从传统思想中获得资源,但《大同书》出现在晚清的历史背景下,仍反映了西方乌托邦思想的深刻影响。中国有了指向未来的乌托邦社会理想和具体形式7.

  但是到了20世纪20年代废名的长篇小说《桥》这里,东方理想国又表现出了向后(过去)看的意向。《桥》所塑造的,就是来源于中国自己的诗性文化传统的美学乌托邦。它接续的是中国作为一个几千年的诗之国度的诗性传统,废名在小说中营造了一个让人流连忘返的诗性的世界。其田园牧歌的情调,尤其使人联想起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当年的评论者即称:“这本书没有现代味,没有写实成分,所写的是理想的人物,理想的境界。作者对现实闭起眼睛,而在幻想里构造一个乌托邦……这里的田畴,山,水,树木,村庄,阴晴,朝,夕,都有一层缥缈朦胧的色彩,似梦境又似仙境。这本书引读者走入的世界是一个‘世外桃源’。”8同时《桥》的世界中也有《红楼梦》和《镜花缘》的女儿国的影子。无论是桃花源,还是女儿国,都是东方的理想国,在这个意义上,《桥》中的具体人生世相,不过是一个乌托邦化的充满诗意的东方理想境界的象征图式。当然,强调《桥》提供的只是一个“象征图式”,是因为从小说类型学的意义上说,《桥》并不是一部真正的乌托邦小说。然而,它所蕴涵的理念无疑具有乌托邦特征。正像张隆溪所指出:“中国虽然在西方传统之外提供了另一种乌托邦的观念,但并未形成一个乌托邦文学的传统,没有像莫尔以来西方的乌托邦作品那样,对理想社会作细致入微的具体描述。在这一点上,库玛(Krishan Kumar )怀疑中国有真正的乌托邦,的确有一定道理。然而乌托邦尽管有文学虚构的形式,更重要的特点却在于其寓意和内容。”9我所看重的正是《桥》的“寓意”。《桥》的寓意充分隐含在其“过去性”之中,这种“过去性”表现在它试图建构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诗性的世外桃源,或者说塑造一个带有东方色彩的乡土乐园构成了废名创作《桥》的总体性动机。这使《桥》具有一种田园牧歌般的幻美情调,汇入的是经典的“桃花源”母题,显示出了《桥》的古典文学资源和中国传统文化背景,最终使《桥》生成为一个东方理想国的象征10.在废名这里,乌托邦并不是存在于现代时间和空间里的真实而具体之物,而是仅仅借助于对传统世界的回眸才能真正获得,这就是废名的乌托邦的过去性。这种过去性依然是陶渊明的桃花源传统的历史性延续11.直到21世纪今天的《受活》,我们依然能感到陶渊明投下的庞大阴影。

  

  二

  

  2003年阎连科的长篇小说《受活》弗一问世,马上引起中国文坛的普遍关注。它使中国当代小说出现了难得一见的乌托邦话语和实践的维度,提供了一种在我看来值得重视的小说的内在视景:这就是《受活》的乌托邦叙事所处理的正反乌托邦的理念。

  小说中的“受活”是一个村庄的名字,它创始于明代洪武至永乐年间的一次晋地大迁徙。移民大臣胡大海为了报答当年对自己有施舍之恩的耙耧山脉一条深沟中的残废哑婆婆,应允了她的求情,答应把迁徙队伍中寸步难行的盲父亲和瘫儿子留下来,“而且还留下许多银两,并派兵士百人,给他们盖了房屋,开垦了数十亩良田,将河水引至田头村庄,临走时向哑巴老妇、盲人老父、残腿儿子说:耙耧山脉的这条沟壑,水足土肥,你们有银有粮,就在这儿耕作受活吧”。“受活”就这样得名。尽管受活庄是一次民怨沸腾的大移民的产物,但是它的从无到有却无异于一个创世神话,继而又成了一个残疾人的天堂。“听说一个哑巴、一个盲人、一个瘫子在这儿三人合户,把日子过得宛若天堂,四邻八村、乃至邻郡邻县的残疾人便都拥了过来”,受活庄应运而生,哑婆婆则成了受活庄的先祖神明受活婆。移民的大迁徙,本来是封建王朝把天下百姓都纳入自己的版图加以整治和规划的过程,但是受活庄却奇异地从这个过程中逃逸了出来,成为一个方外的天地,成为残疾人的世外桃源。这个受活庄的创始神话一开始就以正史和传说真假难辨的方式,把健全与残缺、统治和逃逸、约束和自由、国家和自治等诸种主题纠缠在一起,也预示了它在以后的漫长历史过程中与国家权力规约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

  《受活》中最具特异性的图景是对残疾人生存世界的描述。受活庄是一个完全由残疾人组成的世界,而且村民几乎个个身怀异秉,而这些异禀是健全的正常人(小说中称“圆全人”)所匮乏的。换句话说,正是因为残疾,受活人反而有了圆全人所没有的惊人的特异功能,这本身就是一个惊人的构思。小说中与乌托邦因素相关的重要理念,正是关于残疾人与“圆全人”的辩证:只有把自己弄残废了,才能成为受活人。常人欲进入这个乌托邦,必须首先把自己变成一个残疾。残疾是进入这个世界的通行证,小说中当年那个途经受活的县令和今天的县长柳鹰雀都是通过自残的方式才获得了在受活生存的权利。传说中的县令宁可砍断自己的一只健全的手,也要在被他描述为天堂的受活留下来,不仅如此,他还担心自己的孩子是个圆全人:“是圆全孩子了,他长大就不会明白人在这儿的日子了,不明白他就会丢掉天堂的日子不过,去外面世上瞎闯胡荡了,那他就要受苦受难了。”这或者是继承了庄子的智慧,只有残缺方得享天年。在这里,身体的残缺,是进入理想社会的一个前提。残疾是原罪,却也是自我救赎。正因为残疾,才得以入乌托邦之门,其残疾本身已经是获得救赎的可能。而小说中的“圆全人”缺乏这一救赎,就无法进入受活世界,或者说,圆全人由于其“圆全”,注定了与乌托邦无缘。小说竭力书写圆全人世界的卑劣和狡诈,反衬出的正是受活世界的乌托邦属性。残疾人与圆全人的辩证因此也具有了一种寓言色彩,也使这个乌托邦世界有了一种魅惑人的超现实主义的气息12.“残疾”的题旨因此成为小说中思考乌托邦理念的重要维度。小说试图表达的理念是:正是残缺,才造就了根本性的“圆全”,受活世界的乌托邦正是建立在残缺的基础上的,从一开始就是不圆满的;它不圆满,因此才是人间的天堂。《受活》的悖论正在于此,作为一个残疾的世界,它不可能是一个真正的乌托邦,只能是一个残缺的乌托邦,因此,阎连科的乌托邦天然就与缺陷连在一起。这是对乌托邦主题的一个嘲弄。正是这种嘲弄意味着阎连科的乡土乌托邦的观念与经典乌托邦的差别之所在。

  关于受活庄残疾人的天堂世界的历史和传说,在小说中主要是以一种别出机杼的“絮言”形式叙述出来的。所谓的“絮言”,在《受活》中是一种类似于给正在行进的现在时态的叙事加注解的方式。作者在絮言中灵活自如地介绍受活庄的由来、讲述受活庄的传说故事、解释受活庄独有的地方语汇、展示受活庄的历史背景、交代人物的身份和经历。这些以絮言方式存在的注解部分其实同样构成了小说的主体,因此很多絮言部分是独立成章的,同时在絮言中又以注解的方式衍生出新的絮言,由此就牵引出一个涵容了巨大的历史时空的繁复的网络。当然所谓的“注解”是小说化的注解,而并非严谨的学术论文的注释。也许是强调小说与论文的区别性,作者把这个补叙的注解部分称为“絮言”,这是恰如其分的称法。同时“絮言”的指称突现的是它的作为历史断片的本质。历史由此是以断片的形式进入小说叙述的,作者无意于呈现完整叙事形态下的编年史格局,尽管读者可以从零落的絮言中自行整理出一个受活庄的相对完整的历史脉络。絮言因此使小说回避了正史化的讲述方式,借此逃逸出宏大的历史叙事。它以传说、地方志、寓言的真真假假的方式提供了中国乡土社会和历史的另一种讲述方式,也为小说叙事提供了新的可能性。这是把地方志、乡土传说、人物素描、寓言故事和历史叙事结合起来的一种综合的叙事形态,同时为现在时的叙事主线提供历史背景和前理解,构成了与小说主体叙事并行的另一世界,甚至是更重要的世界。没有这个世界,《受活》的意义就要大打折扣。“絮言”堪称是这部长篇小说最具有形式创新意味的部分。《受活》的一个可以尝试的读法便是首先阅读它的“絮言”部分。在我看来,这甚至是更为可取的读法。阎连科显然找到了一个别出心裁的言说传说世界的方式,借助“絮言”的形式,《受活》描绘了一个自足而完整的传说世界。传说是乡土世界的意义生成的方式,是乡土的意识形态,是乡土想像力的凝聚,甚至就是乡土生存本身的组成部分。絮言部分所描述的乡土生存空间,具有丰富的历史意蕴和人类学内涵。

  絮言部分的另一重要作用是提供了当代小说中难得一见的内在视景:乌托邦话语和乌托邦实践的维度13.这个维度所赋予当代小说的历史意义是必须予以充分估价的。阎连科在找到了一种言说历史和传说世界的理想方式的同时,也找到了言说乌托邦的新的可行的方式。这种言说方式使乌托邦元素与现代历史图景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从而丰富了乌托邦话语所应该具有的复杂性和历史性。而其背后,则是一种独属于阎连科的关于历史以及乌托邦的理念。作者的叙事图景决定于历史理念,而历史理念又在叙事中获得了表达形式。历史和叙事理念在絮言中获得了相对完美的结合。

  《受活》在絮言中集中描述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乡土世外桃源,一个传统农业社会的乌托邦,用小说中的语汇来形容则是“天堂地”。“天堂地”是“受活”世界的一个关键词,它是乌托邦的另一种表述:丰衣足食,自由自在,散淡悠闲,没有国家的苛捐杂税,也没有政府的治理约束,类似于陶渊明的桃花源14.中国传统的乌托邦想像往往有乡土农耕社会的本性,这是肇始于陶渊明的乌托邦的特征。张隆溪在《乌托邦:世俗理念与中国传统》中指出:“在《桃花源诗》里,渊明描绘了想象中桃源社会的生活,那是一个人人勤劳耕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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