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春放 孙惠柱:寻找剧作家的“幽灵”——纽约剧坛“一日游”初探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76 次 更新时间:2015-09-17 21:3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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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可能不知道,挑选到戏剧节给特定观众看的剧目和让普通观众常年可作选择的演出季剧目多半很不一样,只有后者才是常态。因为中国大多数城市根本不存在常年演出的剧坛常态,人们就把偶尔一见的戏剧节当成了常态,把先锋当成了主流。

   中国戏剧人的这一悖论在传媒学界已经讨论了很久,在无所不在的媒介——还有理论——越来越多地参与建构人们“经验世界”的状况下,人有没有足够的理性对“真实世界”做出独立的判断?美国政论家李普曼(Walter Lippmann)曾经提出过“拟态环境”的概念,指的是在人们生活的真实世界之外,存在一个由媒体建构起来的“拟态环境”,常常会误导民众。法国哲学家波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则把媒体构造“现实”的能力称为“拟像与仿真”。通过传媒“拟像与仿真”的生产机制,社会呈现出了“超真实”的状态。在中国戏剧界,一方面,不断介绍进来的先锋理论和实验演出扩大了人们认知世界戏剧的方式和渠道;另一方面,人们认知视野的扩大又日益片面化、单向化、碎片化。

   中国戏剧人近百年来一直在努力引进西方话语,追随各种新潮流;但是,我们看到的甚至还不是那里的相对真实全面的媒体,而是被选择介绍进来的西方理论和极少数案例建构起来的“拟态环境”,基本上忽略了那里的老百姓真正接触到的各类戏剧的真实世界。其实现在要了解戏剧演出的真实世界并不太困难,了解中国以外的戏剧甚至还更容易些,因为戏剧人提供的应该都是公共产品——出了中国,全世界很难找到基本不用卖票、主要演给领导及专家看的戏剧院团;在常态下,戏剧人总是希望有尽可能多的人来买票看戏,总会有卖票的票房——不管是实体的还是网上的,演出和票务信息自然会通过各种媒体公开发布,没有任何保密的理由。要想稍微真切地了解健全的戏剧市场上演出的类型和数量,不妨找一个戏剧发达的城市为例,浏览一份西方媒体的代表——《纽约时报》,认真来看一看戏剧版上有关纽约演艺市场的详尽介绍和评论。

   纽约演艺业中最著名的是百老汇,所谓“百老汇”是指纽约市曼哈顿区中部的戏剧区,那儿现有30多个从700到1400座位的剧场,集中在百老汇大道中段从41街到54街的一二十个密集的街区上。但今天的百老汇已经不能代表美国戏剧的全部,如果光看百老汇,那里的剧场的数目从黄金时代1920年代末的80多个减到了30多,每年开演的新戏数量更是减掉了一大半,1927到28 那个演出季曾创下过264个新戏的记录,到20世纪末有时一年只推出一二十个新戏。曾有无知无畏的中国学者据此就断言说,“戏剧的这种穷途末路是带有全球性和必然性的。”[5]事实恰恰相反,美国戏剧的总量不但没有缩小反而扩大了,因为越来越多的戏剧人在新起的非营利性剧院里找到了用武之地。在百老汇商业戏剧收缩阵地的20世纪后半叶,原来只能等着百老汇送去巡演剧目的美国各地都开出了自己的地区剧院,总数超过了百老汇关掉的剧场;就是在纽约市内,也出现了数倍于百老汇剧场数的非营利性的外百老汇和外外百老汇的中小剧场。总的来说,全国的剧场数量是不断在增加,剧场的形式也多样化了,最突出的是小剧场增加了。又有中国学者从这一点匆匆得出结论说,现在戏剧的新潮流就是在小剧场做实验戏剧——后剧本戏剧。这也是言过其实,当今剧坛的总体格局确实是从近百年前的标准尺寸大剧场一统天下变成了大中小剧场各得其所,但就是小剧场里演的大多还是以剧为本的戏。

   在2015年2月7日的《纽约时报》戏剧版上,可以看到201个有关演艺活动的信息,其中6个是歌剧或古典音乐会、1个餐厅喜剧脱口秀、12个舞蹈、10个爵士音乐会、4个摇滚或流行歌星演唱会、25个儿童剧、86个戏剧。[6]戏剧是最大的门类,如果加上儿童剧和歌剧、舞剧,就有120多个,但“戏剧”主要还是指从百老汇到外外百老汇演出的话剧和音乐剧。那都是些什么样的“剧”呢?这一天百老汇有27 个戏在上演,18个音乐剧中《阿拉丁》、《摩门经》、《卡巴莱》、《芝加哥》、《泽西男孩》、《狮子王》、《妈妈咪呀》、《悲惨世界》、《在城里》、《剧院魅影》、《女巫》这11个是演了多年的老戏。时长两小时35分钟的《在城里》(On theTown)讲一群水兵放假进城找对象的故事,首演于1944年,但这次重演让人感觉就像是为现在写的一样;时长两小时45分钟的《女巫》(Wicked)取材于《绿野仙踪》,但聚焦于一好一坏两个女巫,从2003年到现在一直在演,每周八场(百老汇的常规是周一休息,三、六、日三天中会加两个下午场);而连演记录最长的要算安德鲁·劳伊德·韦伯的《剧院魅影》,首演于26年前的1988年。9个话剧刚好占三分之一,有3个是重演的老戏:《象人》、爱德华·阿尔比的《微妙的平衡》,以及首演于1933年的喜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英国剧作家尼克·佩恩(Nick Payne)的新作《星群》(Constellations)被《纽约时报》首席剧评家本·布兰德雷(Ben Brantley)称为“可能是史上最高级的关于约会的话剧”,这个一小时十分钟的戏只有两个人物,讨论着高等物理,却能让观众听得有味,甚至听出性感来,但最后是情感上的巨大打击。来自英国国家剧院的《狗的夜间奇遇》(The Curious Incident of the Dog in the Night-Time)由剧作家赛门·斯蒂芬斯(Simon Stephen)改编自畅销小说,展现一个自闭症男孩的成长过程。《耻辱》(Disgraced)是巴基斯坦裔美国人阿雅德·阿克塔(Ayad Akhtar)的话剧处女作,他毕业于两个常春藤大学布朗和哥伦比亚的戏剧系。这部一个半小时的独幕剧讲一个曼哈顿的富有家庭请客,宴席上两对夫妇四个人的文化背景各不相同,分别是前穆斯林、美国黑人、犹太人和新教徒,他们争论起在一个恐怖主义案子中应当如何看待当事人种族背景的问题。这部半自传体的戏直面当今美国多元文化和反恐形势的现实,获得了2013年的普利策奖,先在芝加哥、纽约外百老汇和伦敦分别演了约一个半月,在三地都很成功,都延长了原定的演出,自2014年9月下旬起在百老汇的大剧场演出,原定今年2月结束,现又因票房的需要延期到了3月。

   在百老汇的27个剧目中,没有一个是所谓“后剧本”或者“后戏剧性”的,个个都有精彩的故事——本来那里还有个著名的“无剧情”超级音乐剧《猫》,可是在连演近二十年以后关门多年了。可能有人会说,百老汇都是商业戏剧,当然不会有高端的探索。其实不然,商业和探索未必一定矛盾,百老汇戏剧区完全不同于主要吸引赌博者家属的拉斯维加斯演艺业,基本上没有那种只炫色没思想的“秀”,百老汇的商业剧也要靠思想性、艺术性、娱乐性的完美结合才能长演,才会有来自世界各国的巡演邀约。从上述简单介绍中就可以看到,百老汇的商业剧目中也有本属荒诞派的大剧作家阿尔比的《微妙的平衡》,这个首演于1966年的重演剧目是个看上去很严肃很传统的客厅剧,两对五十多岁的中产夫妇吵架,加上一个面临第四次离婚的女儿和一个寄居在姐姐家里的“老姨子”,没一点通常认为可以招徕观众的噱头,探讨的还是现代人的生存状态问题:“人到夜里都要睡觉,因为人都害怕黑暗。”女主人公最后点题的台词和《日出》中陈白露的告别词有点异曲同工:“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阿尔比的戏里没有提到太阳,但也没有人自杀——这就更接近日常现实,也更为冷峻。这样的话剧能在大剧场连演四个月(2014年10月20-2015年2月22日)?能吸引那么多观众来买票?当然,明星也很重要,这次的明星卖点是格伦·克洛斯(Glenn Close,《致命诱惑》、《101斑点狗》,三次托尼奖、六次奥斯卡提名)和约翰·立特高(John Lithgow《怪物史莱克》、话剧《蝴蝶君》,金球奖);但电影明星愿意减少很多收入来演130多场话剧,一定是那剧本那角色能让他们着迷。在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评出来的普列策奖剧目《耻辱》里,也有两对衣食无忧的夫妇,也是面对着一堆难以解决,甚至难以梳理清楚的现实问题。这些易卜生加契诃夫式的戏都和我们这里现在常见且已见怪不怪的洒狗血的“商业戏剧”很不一样。当然百老汇一定也有相对轻松的戏,同样是探讨如何在尊重的基础上关爱弱势人群,最严肃的是以一个畸形成年人(脖子粗得像大象一样)为主角的话剧《象人》(The Elephant Man,编剧Bernard Pomerance,1979年托尼奖),讲自闭症孩子的《狗的夜间奇遇》就好玩了,《女巫》则利用著名儿童音乐剧《绿野仙踪》的名气和形式,但把主角从小孩变成了“女巫”,主题也改为了被误解的女孩遇到的困境。

   在外百老汇的57个剧目和外外百老汇的6个剧目之外,还有一个特殊的门类叫Extravaganza,本意是“夸张的炫耀”,指不要剧本、故事、人物的景观秀,常常还有与观众的互动。例如,来自阿根廷的那个只用西班牙文宣传的《蛮力》(Fuerza Bruta)是一个令人惊艳的杂技和环境戏剧的混合,四散站着的观众抬着头朝上看,会感觉有个游泳池在头上一样,那些表演空中飞人的演员就像是在头顶上游泳,还常会飞下来,到观众身边来点“恶作剧”。这是最适合不懂语言的外国游客的旅游秀——不少到纽约一游但看不懂话剧的中国游客很可能就记住了这么个“戏”;这戏我们十几年以前看过,后来停了一阵,现在的更新版从2014年6月又开始长演了。另一个“沉浸式”景观秀叫《夜间女王》(Queen at Night),在纽约的“百乐门酒店”里,可算是戏剧实验,但更像是包含了鸡尾酒、晚餐和杂技表演的晚会,还可以让观众和年轻的演员来点PG-13级(13岁以上在家长指导下可以)的社交。《纽约时报》上这个门类里就列了这两个节目。其实外百老汇的剧目里也有一些类似的但规模小一点的非戏剧性秀,都是演了很多年的,例如源自纽约的公园、1991年起一直在纽约大学旁边的艾斯特剧场驻场演出的《蓝人乐队》(The Blue Man),源自英国布莱顿街头、自1991年起一直在奥尔菲剧场驻场演出的《破铜烂铁乐队》(Stomp)是最著名的两个。演员不用讲话就不需要剧本,主要靠音乐取胜,同时《蓝人》的视觉形象也非常出色。最近出了个新戏叫《人的交响乐》(The Human Symphony),从剧名看似乎也想借点音乐的光,却是让六个自愿的观众上台去接受有关网上约会的采访。这个戏我们没看过,剧评家认为“有些采访有趣,有些就没劲。”但凡要讲话的戏,没有剧本还是不行,这个戏演不长,2月14日就关门了。在较小的剧场里用环境戏剧式的特别景观来吸引游客倒有可能长演,《照亮》(iLuminate)就是一个由前软件工程师Miral Kotb制作、创作的科技秀,曾在第6届美国达人秀上赢得第三名,现在纽约驻场演出。Kotb让十几个舞蹈演员在完全的黑暗中,身着带有电子控制灯光的黑衣服,在嘻哈、爵士和古典音乐声中表演出一个艺术家的遭遇——他的“神笔”被恶魔偷走了,怎么办?原来科技秀也还要有点故事,尽管这故事是为景观服务的。还有一个台词很少的《树林人》(The Woodsman),将肢体剧和木偶融为一体,巧妙地开掘了《绿野仙踪》里铁皮人的故事——一个人怎么会变成一个没了心的生锈的铁皮人?

此外,就是那个不少中国戏剧人和游客看过或听说过的《无眠之夜》(Sleep No More,2003年首演于伦敦,2011年来到纽约),把莎士比亚的《麦克白》变成了一个带点惊悚效果的游乐迷宫,在享有选看自由的不同观众的眼里,故事全乱了,几乎不再存在故事的脉络。很多人认为这是“沉浸式”戏剧的典范,甚至还有人以为它是这种演剧方式的先驱。沈嘉熠写道:“这种弥漫着沉浸式戏剧特质的‘观众漫游体验式叙事剧’,相比较此前的戏剧无疑是革命性的,它改变的不仅是演出空间、演出形式,演员和观众的相互关系,甚至,戏剧演出进程,演出的成功与否和“观众”的消费行为,观剧者的感悟和体验,深刻地纠缠在一起,形成后现代的消费社会的一个文化和社会景观。……沉浸戏剧是近年来悄然兴起的一种戏剧形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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