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复:唐王昌龄“意境”说的佛学解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6 次 更新时间:2015-09-16 20:50:56

进入专题: 王昌龄   意境   佛学  

王振复  

   中华古代诗学史上影响深巨的“意境”这一范畴,是唐代王昌龄《诗格》① 关于“诗有三境”说中首先提出的。如欲探寻“意境”深微的哲学、美学本涵,必须从解读其“诗有三境”说进入。《诗格》云:

   诗有三境:一曰物境。欲为山水诗,则张泉石云峰之境,极丽绝秀者,神之于心。处身于境,视境于心,莹然掌中,然后用思,了然境象,故得形似。二曰情境。娱乐愁怨,皆张于意而处于身,然后驰思,深得其情。三曰意境,亦张之于意,而思之于心,则得其真矣。

   关于这一“诗有三境”说的著名论述,学界见仁见智,分歧颇大。

   笔者认为,王昌龄所言“物境”、“情境”与“意境”的“诗有三境”说,指的是中国诗歌的三种审美心理、品格与境界,而作为第三种品格与境界的“意境”,主要是对于禅诗而言的。就“意境”的哲学、美学之本体而言,在无与空之际,是一种从“无”趋转于“空”、又沾溉于“无”的“元美”“境界”,一种消解了“物境”(物累)、“情境”(情累)之无善无恶、无悲无喜、无染无净、无死无生的空灵之境。

   限于篇幅,本文解读“意境”及“诗有三境”,不准备从道家之“无”谈起。仅将本文的阐解与研究,集中在有关佛学方面。认为欲解“诗有三境”之义,从解读佛学“境”、“意”与“三识性”入手,是个可行的思路。

   “三识性”:佛教境界的三品格、三层次

   先略说佛教所谓“境”。

   在佛学中,境是一个重要范畴。何谓境?心识所游履、攀缘谓之境。这不同于时空意义上实在的物理之境。实相、妙智内证于心田,谓之法境;色(一切事物现象)为五识、五根所游履、攀缘谓之色境。《俱舍颂疏》卷一云,“色等五境为境性,是境界故。眼等五根各有境性,有境界故。”此所言境界,是低层次、低品位的。境界(境),指心识悟禅、度佛之程度与品格。境界自有高下,佛禅以圆境、究竟为极致。《无量寿经》卷上云,“比丘白佛:斯义弘深,非我境界。”《入楞伽经》卷九称,“我弃内证智,妄觉非境界。”佛教以般若为能缘之智;诸法为所缘之境。所谓境智者,心识无别、无执、无染之谓。所观之理谓之境,所照之心谓之智;所观可悟,所慧在禅。熊十力说:“真如为正智所缘者,即名境界。心、心所返缘时,其被缘之心,亦名境界。”[1—p77] 所谓“正智”,空寂、觉悟之心。这正如《大乘义章》卷三所云,“了法缘起未有自性,离妄分别契如照真,名为正智。”此之谓也。

   佛禅所言境界,与审美心灵境界自当有别。然而,它所倡、所悟的境智,包含了一种绝对完美的成佛理想;或是破斥于执碍滞累,以空为空,毋宁可被看作世俗意义的企望人性、人格自由无羁之审美理想的方便说法。

   在佛经中,“意境”、“境界”,往往同义而异称。

   再说佛学“意境”之“意”。主要有两解。

   其一,指“六根”说的第六根,称意根。眼耳鼻舌身意谓之六根,是在五官感觉之上再标意根。正如《大乘义章》卷四所云,“六根者,对色名眼,乃至第六对法名意。此之六根能生六识,故名为根。”佛教六根说,以前五根为四大所成之色法,第六根即意为心法。

   其二,指大乘佛学“八识”说的第七识即末那识。意,思理之义,在佛学中与心、识等范畴、名相相构连。

   值得注意的是,《唯识论》卷五有云:

   处处经中说心、意、识三别义:集起名心,思量名意,了别名识,是三别义。

   这里所谓“思量名意”的“意”,是什么意思呢?笔者以为须同时解读“集起名心”、“了别名识”,才能理会。

   佛禅所言“集起名心”,指“八识”说之第八识即阿赖耶识,又称藏识。《唯识论》卷三指出:“诸法种子之所集起,故名为心。”集起之谓,梵语质多(Citta),诸法于此识熏其种子为集;由阿赖耶识生起诸法为起。熊十力说:“若最胜心,即阿赖耶识。此能采集诸行种子故。”因而又称种子识。这是指第八识含藏前七识一切种子,具有所谓采集、含藏种子的深邃意蕴与巨大功能,它是前七识的“根本依”,实指世界之空幻——作为“存在”与运行的逻辑原因与根因。假设佛教承认这个世界有“美”,那么,这第八识就是“美”之根因,其实是指“空”之所以为“空”的根本因。

   佛禅所言“了别名识”,是就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与意识等前六识而言的。这里应当强调指出,前六识的功能在于对事物、事理的“了别”。了者、了解、明了;别者,分别、不等之义。了别不是了悟,远非究竟智,故未入于毕竟之空境。佛家大力倡言了悟,主张拒绝概念、推理与判断,拒绝世俗意义的理性与功利。同时,这前六识又依止于第七、第八识,而前六识又分出前五识与第六识两个层次。前五识大致对应于五官感觉。而第六识所谓“意”识,已具有超乎五官感觉(五识)的意味与品性。而且,从依止关系分析,前五识远未进入真理境界,且以第六识即“意”识为近因;第六识超于“五官”(五识),已开始从“虚妄”不实之境拔离,具有趋向于“真”而并非到达于“真”的境地,又以第七识为近因。

   佛禅所言“思量名意”,当指第七识即末那识。这里的“意”指什么?《止观》二上有云,“对境觉知,异乎木石,名为心;次心筹量,名为意。”这是说,与“集起名心”的“心”即前文所言第八识相比,作为“思量”(又译为“筹量”)名意之“意”的第七识,是“次”一等的。然而,正如《瑜珈》卷六十三所言,第七末那,乃是“最胜”之“意”即所谓品性最高之“意”。按佛经所言,末那识本具两大“意”之功能:一曰“恒”;二曰“审思量”。此即《识论》卷五所云:“恒、审思量,正名为意。”末那虽为第七识,究竟并非根本识。作为“意”识,它永“恒”地依止于第八识即种子识,它的“思量”功能,固然因其未彻底斩断“思惑”而未得究竟圆智,这便是《大乘义章》卷二所谓“思虑造作、名思”的意思。可是,第七末那作为“最胜”之“意”,既“能生”前六识,又永“恒”地依止于藏识,因而就其“转识成智”而言,它具有非凡的“心法”之功能与品格。而且依佛经所言,第七末那固然以第八藏识为依根,而第八藏识亦以末那为依转,这便正如《楞伽经》卷九所云:“阿赖耶为依,故有末那转。”又如《智论》六十三所言,“藏识恒与末那俱时转”。实际上是说,第七、第八识互为根因。

   佛学有三识性说。三识性者,一曰遍(徧)计所执性;二曰依他起性;三曰圆成实性。试问,这三识性说与王昌龄所倡言的“诗有三境”说关系何在?

   第一,遍计所执性。其旨在“遍计”与“所执”。“遍者周遍,计者计度,于一切法周遍计度,故说遍计。”“所执”,关乎我执、法执,系累之谓。凡俗众生“依妄情所计实我法等,由能遍计识,于所遍计法上,随自妄情,而生误解”[1—p199]。遍计所执者,普遍妄执之谓,计度即了别、分别与计较。因而遍计所执,是指前六识“了别名识”的一种境性。

   第二,依他起性。诸法依他缘而生起之识性。依他而缘起,自无实性。他,指根因。前六识以末那为“意”根,即前六识依第七末那为根、为止;末那又以阿赖耶识即八识为根因,终趋圆成而臻于圆境,但其具有趋转于非空非有、非非空非非有的品格与趋势,这便与唯识论所谓“思量名意”之“意”相对应。

   第三,圆成实性。诸法真实之体性,真如、法界、法性、实相与涅槃架之异称。《唯识论》卷八云,“二空所显,圆满成就诸法实性,名圆成实。”指八识论之“意”(境)趋于圆成的根因,又是不离于依他起性、且超越于依他起性的一种成佛“理想”与最高境界,与唯识论所谓“集起名心”相对应。

   “三识性”说,是佛教尤其是唐代慈恩宗的基本教义之一。认为依“了别名识”之“境”言,为虚妄不实,所谓“遍计所执”,未得圆果;依“思量名意”之“境”言,为“依他起性”,因其相对真实而趋转于绝对真实之境,依他缘起固然未臻圆成,而无依他即无圆成,其功能在“转识成智”;依“集起名心”之“境”言,为“圆成实性”,乃是以第八识即阿赖耶识(藏识、种子识)为第一根因的“最胜”之“境”。此“境”含藏一个原型、理想即种子。假设这是“美”的根因,便是无与伦比、独一无二之“元美”了。这“元美”便是毕竟空幻,又因此第八识以第七末那为根因,故这毕竟空幻并非“恶趣空”。正如《识论》谈到“圆成实性”时所言:“此即于彼依他起上,远离前‘遍计所执’,二空(引者注:破斥法、我二执为二空)所显,真如为性。”此之谓也。

   因而,第七末那与第八阿赖耶,即“依他起性”与“圆成实性”、即“思量名意”之“意”与“集起名心”之“心”(境)两者,是不即不离、非即非离的依转之关系。假如相即不二,无所谓“依他起”与“圆成实”之别;假如相离不一,真如、佛性、种子、圆成即“元美”,又何以依缘而生起,所谓“依他起”,也因失去“圆成实”这一根因而无“存在”之依据。故两者是不异不不异的关系。如果不异,真如、佛性之类,应不是依他起之实相与圆智;如果不不异,真如、佛性等便不异于“依他起性”。这说明两者之间的逻辑关系,是富于张力与弹性的。

   以“了别名识”对应于“遍计所执性”。以“思量名意”对应于“依他起性”;以“集起名心”对应于“圆成实性”,这便是笔者所理解、诠释的即佛教所倡言之境界(意境)的三品性、三层次说。

   “诗有三境”:诗歌境界的三品格、三层次

   围绕“三识性”即佛学所倡言之境界的三品格、三层次说作出简略讨论之余,进而解析唐人王昌龄的“诗有三境”尤其“意境”之说,便有豁然开朗之感。

   首先,正如前述,佛禅所谓“意”,在“六根”说中,指第六识“意”识之“意”,这“意”(意根),是前五识之直接根因;在八识论中,“意”又指第七识即末那识亦即“思量名意”之“意”,它作为前六识之意根,又趋转于第八识即种子识。

   可见,无论佛学“六根”说还是八识论所谓“意”,都被逻辑地设定为拔离于五官感觉(五识)即消解了“遍计所执性”的那种心灵,可以说是一种超于五官感觉的境界,而且“依他”而“起”,其境性是趋转于“圆成”的。“意”(境)本沾溉于五官感觉、却因这沾溉本身因缘而起,便驻守于“泥淖”之境。然而,凡夫俗子不是不可以自我觉悟的。佛性作为人的自然本性,是人人皆有的。这其实便是“集起名心”之“心”(本心、本性),亦是圆成实性,或者称为“种子识”。佛教以人的五官感觉(五识)为“妄觉”。“妄觉”之“境”的品格与层次是最低的,这便是前文所引“妄觉非境界”的意思。然而,佛教坚信人人皆有之佛性即“种子”、藏识、圆成实性本身作为根因,本然地具有“祛蔽”之品性而回归于本在的澄明之境。不过,这种“祛蔽”与回归,有一动态之中介,便是八识论之第六识(意)、第七识(“思量名意”之“意”),而尤其指与第八识互为依转的第七末那。这用“三识性”说的话来说,其实便与“依他起性”相对应,并且趋转于“圆成实性”。佛教坚信,人的俗念、妄觉即五官感觉必然被消解。这种消解,可以是有时间段(长期修持)的,也可以瞬时完成(一悟顿了)。其根因是因为人之本性(佛性)因本具“依他起性”而可以向相反的两个方向发展,它的向下“堕落”便跌入五官妄觉之境,它的向上提升,便趋转于“圆成实”境。

   佛学所言“意”(境),即“存在”于此。

其特点是,一、消解与断然拒绝世俗五官之妄觉;二、因消解了“物累”、“情累”而成空幻、或回归于空幻;三、它的究竟是非世俗的,不系累于“物”、“情”而具“意”趣的、中性的。作为一种“心”境,在科学判断意义上无所谓真假、在道德判断意义上没有善恶,在世俗审美意义上说也不是美丑,却因消解了世俗之真假、善恶、美丑而趋于“元真”、“元善”、“元美”之“心”(意、境)的“存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王昌龄   意境   佛学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佛学专题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2256.html
文章来源:《复旦学报:社科版》(沪)2006年2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