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言生:论李商隐诗歌的佛学意趣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20 次 更新时间:2015-09-16 20:1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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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言生  

   以善于写情、深情绵邈见长的李商隐,与佛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特别是在他丧妻之后,与佛教的缘份更深。“三年已来,丧失家道。平居忽忽不乐,始克意事佛。方愿打钟扫地,为清凉山行者”(《樊南乙集序》)。在梓州幕府期间,他于长平山慧义精舍经藏院,自出财俸,创石壁五间,金字勒《妙法莲华经》七卷。“忆奉莲花座,兼闻贝叶经”(《奉寄安国大师兼简子蒙》),“佞佛将成缚”(《自桂林奉使江陵途中感怀寄献尚书》),李商隐对佛教有着“舍生求道有前踪,乞脑剜身结愿重”(《题僧壁》的虔诚向往。

   一个深情绵邈的诗人,在精神实质上与佛学对人生的看法不谋而合,其中最明显的就是有求皆苦、无常幻灭。

     一、对无常幻灭感的深切体验

   原始佛教为了论证人生无常,提出了三个命题:“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一切皆苦”,是为“三法印”。佛教认为,世间的一切都是因缘和合而生,各种物质现象、心理活动,都是迁流转变、不遑安住的“有为法”。有为法由众因缘凑合而成,没有不变的自性,而且终将坏灭。一切有为法,都是无常。人有生、老、病、死,物有生、住、异、灭,世界有成、住、坏、空。无常迅速,念念迁移,疾于石火风灯、逝波残照、露华电影。“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金刚经》)!著名的金刚六如偈,形象地表达了佛教的无常体验。诸法无常,人生为无常患累所逼,不能自主,便产生了种种痛苦,其中最为主要的是生、老、病、死、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五取蕴这八苦。

   与佛教对人生痛苦的深切感悟一样,对诸法(一切有为法)无常,李商隐体验得尤为深刻,在诗歌中发为凄切哀楚的吟咏。

     1.无常迅速,生死事大

   李商隐执著地眷恋天地间的至纯至真的美,然而,无常流转,好景成空。李商隐在诗歌中反复咏叹美好事物的凋零衰落,展示了一幅幅桂摧兰折、香消玉殒的惨烈图景:“狂飙不惜萝荫薄,清露偏知桂叶浓”(《深宫》),“昨夜西池凉露满,桂花吹断月中香”(《昨夜》),“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无题》),“日烈忧花甚,风长奈柳何”(《春深脱衣》)。在这时而小径低徊,如怨如慕,时而壮士扼腕,浩然弥哀的喟叹中,诗人对生命无常的迷惘、愤懑、无奈、怅惘,得到了酣畅淋漓的抒发。

   天地之美的最佳载体、最好象征是美丽的女性。这些美丽的女性,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却遭受无常的玩弄,红颜薄命,晨艳夕枯!“凤露凄凄秋景繁,可怜荣落在朝昏。未央宫里三千女,但保红颜莫保恩”(《槿花》),色貌如花,青春似火,然而,在无常的蹂躏下,只不过是朝开暮落的槿花,瞬间即逝!“当时欢向掌中销,桃叶桃根双姐妹”(《燕台诗•冬》),织就诗人生命中一段美好情缘的红颜知己,也早已舞歇香销,无复往日的青春美艳。

   佳人、好景,殒落于无常。除非将时光之流截断,才能避免无常惨象。“佳期不定春期赊,春物夭阏兴咨嗟。愿得勾芒索青女,不教容易损年华”(《赠勾芒神》)。诗人期望韶华永驻,幻想给人间带来亮丽生命的春神勾芒,能迎娶萧杀的秋神青女,从而使时光之流凝固成永恒的刹那,百花永远亮丽,生命永远欢笑;诗人还幻想通过其他种种方法来永绝时光流逝的悲哀:用长长的绳索把飞驶的日车拴住,使它永远停留在天上;向麻姑买下东海,使念念消逝的时光之流无所归宿,让生命之树长青。多么奇妙的幻想,多么善良的愿望,然而,在冰冷残酷的无常面前,却是如此迅速地破灭:“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谒山》),“羲和自趁虞泉宿,不放斜阳更向东”(《乐游原》)。海底尘飞,陵迁谷变,时光之流又怎能留驻!光阴匆遽而去,水云永无还期,留给人的只是无限的怅惘。

   悲剧性的毁灭在诗人的心湖留下永久的震撼,并积淀在他的意识深层,和种种无常体验一起,加重了诗人的悲剧性气质,深化了无常感的现实人生内涵。在特定的情境,这种感受便会喷薄而出,化为内涵厚重的诗什。正因为“义山身处唐之季世,国运衰颓,身世沉沦,蹉跎岁月,志业无成,于好景之不常感受特深”(注:刘学锴、余恕诚先生《李商隐诗歌集解》第1945页评,中华书局1988年版。以下引此书简称《集解》。),终于写下了“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样震古铄今的诗句。

     2.萍飘梗泛,升沉无定

   受无常的左右的世人,难以主宰自己的命运。《无题》(八岁偷照镜)中的那位少女,美丽早慧,勤于习艺,向往爱情,然而,却被深闭在幽闺之中,虚耗青春,无法掌握自身命运,脉脉春情,唯有泣向春风。少女怀春的幽怨苦闷,正是才士渴求用世心情的写照。世事无常,能否担荷重任,驰骋才情,个体丝毫不能自主。“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崔珏《哭李商隐》)的李商隐,如同那缺少惠风缺少雨露的芭蕉、丁香一样,几乎从来没有灿烂地绽放过。为了长养色身,为了区区名宦,他不得不抛乡别井,碌碌风尘,“此生真远客,几别即衰翁”(《寓目》),“路绕函关东复东,身骑征马逐惊蓬”(《东下三旬苦于风土马上作》),“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夕阳楼》),“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蝉》)。似断根的蓬草,迷途的大雁,流浪的木梗,飘摇的孤舟,在无常之流中,他不知要飘向何方,只是本能地直觉到离家乡越来越远,直觉到自己越来越有力地被抛入孤寂的深渊,无垠落寞,亘古凄凉,只能依稀听到绝望的心在哀吟:“人生岂得长无谓,怀古思乡共白头!”(《无题•万里风波一叶舟》)。

   对人生无常感的最为集中的表述,是《井泥》诗描写的一系列升沉无定。井中之泥,幽闭井底,地位卑微。然而,淘井的时候,它却从井底升腾而出,承雨露滋润,赏云霞绚烂。俯观万象,又何止井泥如此?“茫茫此群品,不定轮与蹄”,宇宙万物,就像车轮与马蹄一样不断运转。以帝王而言:秦始皇原是商人吕不韦所生;汉高祖出身于平民百姓;以臣子而论:辅汤灭夏的伊尹,竟搞不清谁是自己的父亲;辅刘定天下的,不过是屠狗樊哙、贩缯灌婴。既然低者可以为高,在升沉不定的无常律的支配下,高者亦可为低,上者亦可为下,尊者亦可为卑。“大钧运群有,难以一理推”。《井泥》所描述的现象,如果用世智来揣度,每一个现象几乎都是“无端”、“无端”、再“无端”!(注:《集解》第1414页:“张(采田)曰:‘此篇感念一生得丧而作。赞皇辈无端遭废,令狐辈无端秉钧,武宗无端而殂落,宣宗无端而得位,皆天时人事,难以理推者。’”)所以它的确“非世智所料及”,但用佛教的观点来看,则不难勘破个中玄机。《梁书•范缜传》:“子良精信释教,而缜盛称无佛。子良问曰:‘君不信因果,世间何得有富贵,何得有贫贱?’缜答曰:‘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侧。堕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变化无定,浮沉随机,自然突破了佛教有因有果、善恶相报的因果律,但范缜所描述的坠茵坠溷现象,本身具有极大的偶然性、不确定性、随意性、不自主性,恰恰是佛教无常观念的最好说明。

     3.求不得苦,爱别离苦

   人生在世,充满了种种欲求。欲求是与生俱来的生命的本能冲动。然而诸法无常,众人都执以为常,这就导致了痛苦。欲求脱离痛苦而不得,欲求长享欢乐而不得,欲求实现理想而不得,都会引起烦恼与痛苦,这就是求不得苦。“巧啭岂能无本意,良辰未必有佳期”(《流莺》),李商隐以悲剧性人生体验,对“求不得苦”感受尤深。像流莺、哀蝉、杜宇,他用凄惋的歌声表现了对理想境界之死靡,它的挚烈追求和追求幻灭的无限怅惘:“紫府仙人号宝灯,云浆未饮结成冰。如何雪月交光夜,更在瑶台十二层”(《无题》)。理想的境界是如此可望而不可即,他徒有一腔的追求、向往,却又因无常变化而难以追攀。

   别离爱恋的境界,或与所爱之人别离时,人们往往会感受到极大的痛苦。人在主观和客观两方面都有所喜爱,但是诸法无常,相爱的人偏偏要劳燕分飞。天伦和乐,情深意笃,却终不免父子东西、兄弟南北、鸳侣离析,甚至祸起不测,生离死别!对爱别离苦的咏叹,也是李商隐诗歌的主要内容。“露如微霰下前池,风过回塘万木悲。浮世本来多聚散,红蕖何事亦离披”(《七月二十九日崇让宅燕作》)?“人世死前唯有别,春风争拟惜长条”(《离亭赋得折扬柳二首》)。如果说“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还在绝望中依约看到一线希望的话,那么“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无题四首》其一)则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令人凄惋欲绝!

     二、超越痛苦的禅学观照

   佛教认为,人世犹如一间朽坏了的房子,燃起了熊熊大火,而芸芸众生贪恋欲乐,游戏其中,醉生梦死,不愿脱离火宅。如同众象之王的法王佛陀,经过这间破朽失火的房子时,以其悲天悯人的襟怀,忍不住频频顾视受苦受难的众生,“过朽宅以衔悲,频回象视”(李商隐《唐梓州慧义精舍南禅院四证堂碑铭•序》),从而设立种种方便,使众生脱离火宅。在佛陀设立的种种拯济众生的方便中,禅学便是其一。佛学传入中国后,士大夫阶层最感兴趣、从中汲取养份最多的,是“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的禅宗。李商隐以其深切的感情体验,感悟到了有求皆苦、无常幻灭的佛教真谛。生活在禅风大炽的晚唐时代,他交往得最多的佛徒是禅宗僧侣,他超越痛苦的途径也是禅宗的观照,即不二法门。“不二”,亦称“无二”、“离两边”,指对一切观象无分别,或超越各种区别。“法门”指入道的门径。禅宗将超越一切差别境界的不二法门,作为处世态度和禅悟的极则。李商隐通过不二法门的禅学观照,超越了时空、顺逆、圆缺、得失、物我、色空等相对的二元观念,表现了大小相即相容、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凝聚于当下,万古长空,一朝风月的时空观念;圆缺一如、当体即空的情感内省模式;以及泯除物我、忘怀顺逆、把握现境、随缘自适的审美襟怀。

     1.万古长空,一朝风月

   佛教根据禅定修行的结果,勾画出独特的宇宙图式,提出了三千大千世界说。下至地狱上至梵世界,各有一个太阳和月亮周遍流光所照的地方。如此的一千个世界称为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称为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称为大千世界。因一大千世界包含有小千、中千、大千三种千,合称为三千大千世界。宇宙是由无数的三千大千世界所构成的无限空间。三千大千世界无量无边,如微尘,如恒河沙数(此处采用佛教界通行的观点)。李商隐《安平公诗》:“仰看楼殿撮精汉,坐视世界如恒沙。”正是佛教宇宙观的反映。宇宙旷远绵邈,无边无际,没有空间的限量,在无限的空间里,有无限的森罗世界。所以,在佛典里,“恒沙”不但象喻世界之多,而且象喻世界之小。而之所以能获得这种感悟,是因为主体精神无限提升,高踞于宇宙人生的绝顶。此时俯视下界,一切的一切都微如尘烟。在佛家看来,诸法无常,诸相非相,动静来去,都是无常幻影。不但大小相状为空,就连微尘世界里的众生七情六欲也都是空的。“山河大地已属微尘,而况尘中之尘;血肉身躯且归泡影,而况影外之影?非上上智,无了了心”(洪应明《菜根谭》)。正因为有这样的观照,李商隐《北青萝》才有“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的泯灭爱憎、心境澄明的超悟之境。有了世界微尘里的认识,就会鄙弃尘中之尘的世人,更会鄙弃世人那卑微猥琐的七情六欲,从而获得泯除爱与憎的“上上智”。

禅定观照中的另一种感受是小大相即,破除分别。李商隐《题僧壁》:“大去便应欺粟颗,小来兼可隐针锋”便表现了这种禅观:芥子纳须弥,须弥纳芥子。“小时正大,芥子纳于须弥;大时正小,海水纳于毛孔”(《华严策林》)。《维摩经•不可思议品》:“以须弥之高广纳芥子中,无所增灭,须弥山王本相如故,而四天王忉利诸天,不觉不知己之所入,唯应度者乃见须弥入芥子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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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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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学遗产》(京)1999年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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