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伯清:没有激情的时代?

——读赫希曼的《激情与利益》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89 次 更新时间:2015-08-17 09:3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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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伯清 (进入专栏)  

   我在追溯现代社会中“激情的终结”的来龙去脉时,再次遭遇了赫希曼(Albert Hirschman)的《激情与利益:资本主义大获全胜之前的政治争论》(The Passions and the Interests: Political Arguments for Capitalism before Its Triumph)一书。以前虽然浏览过此书的中译本,但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在我看来,好的观点或者理论应该既精微又精确。大概由于中译本里颇多含混之处,在没有精确性的前提下,自难体会其中的精微之处。这次阅读了英文版,比照起来,发现中译本里不可靠甚至不靠谱的地方委实不少。中译本不能让人接受的地方,就是把该书核心的概念之一“passions” 翻译为“欲望”。翻译是一种解读,也许这种译法本身就透露出这个没有激情只有欲望的时代的下意识选择? 

  

   对于激情在现代社会的命运,马克思早就作过预言:“人与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它把宗教的虔诚、骑士的热忱、小市民的伤感这些感情的神圣激发,淹没在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马克思、恩格斯,1972:253)。对于现代社会这种冰冷的特性,尼采有着如下的判断:“我们的时代是一个骚动的时代,而且正因此,它不是一个激情的时代;它持续不断地发热,因为它感到它不温暖——它根本上已经结冰了。我不相信你们说的所有这些‘伟大成就’的伟大之处”(转引自海德格尔,2004:49)。尼采 后一句话,倒是可以跟康德的一个论断——但经常挂在黑格尔的名下——“离开了激情,任何伟大的事业都不可能完成”(参见 Soloman,2000:8)遥相呼应。“伟大的事业”,也许可以成就伟人,但未必有利于芸芸众生,所以,憧憬伟大,可能是一项危险的事业。但没有激情的生存方式,又未必是人人向往的。那么,激情是如何消退于现代性的帷幕之外的?这显然是一个引人入胜的课题。 

  

   《激情与利益》之所以吸引我,就在于书中“利益作为激情的驯服者”的说法。在具体讨论之前,我们先简要介绍其人其书。艾伯特·赫希曼(Albert O. Hirschman),犹太人,1915 年出生于德国,在法国、英国、意大利求过学,在法国和美国从过军,在美国和哥伦比亚参过政,在耶鲁、哈佛和普林斯顿教过书,可谓阅历丰富。赫希曼的治学特点,从美国社会科学研究联合会(Social Science Research Council)在2007 年设立的“赫希曼奖”的宗旨中可窥一斑:“奖励在跨国、跨学科的社会科学研究、理论和公共沟通上的卓越学术成就”。该奖2008年的得主,就是同年去世的身兼社会学家、政治学家和历史学家的查尔斯·梯利(Charles Tilly)。不用说,赫希曼本人是著述甚丰——在这个信息发达的时代,我看连举其要者也可免了。单说《激情与利益》,该书初版于1977年,1997年出了20周年纪念版,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森(Amartya Sen)为之作序,并称这本小册子实乃赫希曼 杰出的著作之一。考虑到赫希曼其他著作的广泛影响,森的这个判断可谓独具只眼,但仅将之定位为经济思想史的范畴,恐怕有点专业偏见,尽管同赫希曼一样,森也是一位视野宽阔的经济学家(Swedberg,1990)。

  

   在这本书中,赫希曼到底给我们讲述了一个怎样的故事呢?必须说明的是,虽然这本书只是一个150多页的小册子,但由于所处理的问题头绪繁复,接下来的叙述和讨论在照顾到故事情节展开的同时,也按照内容来进行分节,并在分节中尽量保持通篇行文的连贯。

  

   一、利益成为激情驯服者

  

   根据作者自己的说法,该书的缘起是对经济增长的(经常是灾难性的)政治后果的思考。鉴于当代的学术分工,此类坐落在政治学和经济学之间的问题往往无人探讨,于是,作者就到经济扩张的早期特别是17和18世纪的社会思想大厦中去探寻一番,结果发现所获远超预期,遂雄心勃发,形成了一套解释资本主义精神及其崛起的新思路。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抛开了上升的资产阶级战胜没落贵族的这种惯常叙述框架,而是从内生的过程(endogenous process)来考察思想观念的转变。这种探寻,显然需要洞若观火的眼光和细腻的技巧去追寻思想史的足迹,尽管留下足迹的思想家们开始并不清楚这种前后相继终会把他们引向何方,否则他们会为之颤栗并修正自己的思想(Hirschman,1997:3-4)。 

  

   这个故事发生的背景,也就是赫伊津哈在《中世纪的秋天》中不厌其烦地描述过的充满激情的生活方式已然衰落及继之而来的文艺复兴时期贵族理想渐趋式微之际。彼时,曾经主宰人们心灵的“英雄主义美德”,尤其是对“荣誉”的追求,开始受到质疑和嘲讽。有识之士剥去了它们华丽的外衣,视英雄主义激情为自我保护的手段而已,甚至是自恋自爱、虚荣和对真正的自知之明的疯狂逃避。而荣誉的观念又是怎么来的呢?赫希曼也有一个简要的回顾。在基督教伦理中,自奥古斯丁以降,都视贪求金钱、权力和性为人类堕落的三大罪恶,一并予以谴责。但由于贪求权力与追求赞美和荣耀联系在一起,而后者又经常与“公民美德”和“爱国”联系在一起,且能压抑对财富和其他罪恶之事的欲望,所以奥古斯丁网开一面给予了有限的认可(limited

   endorsement)。而后人则利用这个缺口,把为光荣和荣誉而奋斗锻造为美德和崇高的试金石,甚至赋予了“拯救社会价值”的使命(Hirschman,1997:10)。这个插曲,其实已经昭示了后来利益概念的“发迹”轨迹。

  

   在这个故事中首先隆重登场的思想家是马基雅维里,而故事展开的分水岭,则是马基雅维里——按照今天的说法——在“实然”和“应然”之间做出的著名区分。马基雅维里原本的说法,是要把“事物的有效真理”与“从未见过也闻所未闻的想象国度”区分开来。这里需要注意两点:一是提出了后来愈益彰显的科学和实证的研究取向,即根据“真实所是的人”(man “as he really is”)去认识人,而不能按照理想和希望的方式去看待人;二是探讨的对象并非个人行为,而是治国术(statecraft)。马基雅维里认为,真正有效的国家理论,离不开有关人性的知识。而马基雅维里对人性的诊断颇为冷峻:“一般说来,人都忘恩负义的,易变的,奸诈怯懦的,趋吉避凶的,贪得无厌的……”(马基雅维里,1987:71)。

  

   马基雅维里的人性论虽然零星而不成系统,但却开了探究“真实所是的人”之先河。而随着自然科学的发展,理论家们增强了洞察人性的信心,也似乎找到了解剖人性的方法。霍布斯就是在伽利略学说的基础上建构起自己的人性理论,然后再由此去探讨国家的本性(霍布斯,1985);斯宾诺莎认为应该运用普遍的自然规律和法则去理解 “情感的性质和力量”,宣称“我将要考察人类的行为和欲望,如同我考察线、面和体积一样”(斯宾诺莎,1983:97)。而为何要执著地去探究真实所是的人?这里有个时代因素,即在17 世纪人们已经普遍不相信道德化的哲学和宗教戒律能够约束人类的破坏性激情(Hirschman,1997:14-15)。怎样找到制约人类激情的新方法?详尽而坦率地解剖人性,自然就成为不二选择。根据赫希曼的总结,当时大致有三种替代性的方案。

  

   一是诉诸强制和压抑(coercion and repression),由国家担当起阻止激情恶劣的表现形式和 危险的后果的重任,必要时可以诉诸暴力。加尔文和霍布斯的主张就属此列。但是,这个方案存在着一个内在的困难:谁来约束 高权威的激情呢?这个方案只是转移了问题,并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二是驯化和利用激情(harnessing of the passions),国家或社会再次应征担当起重任,不过,这次不是作为压抑的壁垒,而是作为文明化的工具。从帕斯卡到维科,从斯密的“看不见的手”到黑格尔“理性的诡计”,再一直到弗洛伊德的“升华”,其实都包含了这种思想。而论述得比较详尽的,当属曼德维尔在《蜜蜂的寓言》中所阐发的“私人的罪恶”可以转变为“公共的福利”。但这个方案也有问题:这种转化到底如何产生的?曼德维尔诉诸的是“灵巧的管理”(Dextrous Management),但具体的机制和操作方法,仍如炼金术一样神秘(Hirschman,1997:15-20)。

  

   在这种背景下,第三种方案就脱颖而出:抵消激情的原则(the principle of countervailing passions)。这实际上是一种以毒攻毒的方法:区分出不同的激情,以相对无害的激情来抵消更为危险和具破坏性的激情。从培根到休谟和斯宾诺莎,从霍尔巴赫到爱尔维修一直到美国的联邦党人,都坚信以激情制衡激情的可行性和有效性。这既是对人性的沮丧看法的结果,也是基于现实主义立场的选择。接下来的问题自然是:哪些激情可以充当驯服者?哪些是需要驯服的狂野激情?

  

   其中的角色分配在当时已经悄然面世,就是以人的利益(interests)来对抗人的激情。“Interest”一词在16 世纪晚期流行于西欧时,含义非常宽泛,带有关切、渴望和好处(concerns, aspirations, and advantage)的意思,决不限于个人福利的物质层面。经济好处成为主导性含义是后来的事情(Hirschman,1997:32)。不过,值得注意的是,“interest”确实包含这层意思,即在追求渴望之物时带有反思和计算(reflection and calculation)的成分。但有一点,关于“interest”概念 初的严肃思考的语境,完全跟个人及其福利无关,而是如何更加切实地分析人类行为以改善治国的质量。但慢慢地,“国家利益”就引出了“集团利益”直至“个人利益”,而个人利益也就专指物质经济利益。这种转变,显然同经济发展给予越来越多的人“增加财富”的机会有关。

  

  

   二、利益驯服激情的机制

  

利益概念一经面世,(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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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社会学研究》2009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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