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义群:从苗族巫歌看《离骚》的“魔法综合”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6 次 更新时间:2015-08-07 23:3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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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义群  

     “真幻交混”是深层心理躁动的结果

   毕加索曾把自行车的一只车座和一个车把组合在一起,于是就出现了一件艺术品——牛头造型。自行车的车座、车把的形状无人不熟悉,但只有毕加索看出了它们之间巧妙的默契,他把两种不相关的事物联系起来,从而形成一种新的统一体。很早就有人指出这是一种“魔法的综合”,可惜这种综合是许多人想不出来的,它涉及到创造的重要方式——非关联思维。    

   非关联思维粗看是无逻辑的,其实它本身也是一种逻辑。

   在一个秩序化的世界里,旧的符号体系半强制性地建立起人们与事物的习惯性联系,车座与车把的关联仅限于自行车的实用结构,而人们也已经习惯了用实用的眼光看待它们的价值。新的符号行为则要有意地打破日常语言的符号性,发现在旧符号体系的系统性之外的潜在联系。正像卡西尔说的那样:“我们可能会一千次地遇见一个普通感觉经验的对象而却从未‘看见’它的形式;如果要求我们描述的不是它的物理性质和效果,而是它的纯粹形象化的形态和结构,我们就仍然会不知所措。正是艺术弥补了这个缺陷。”创造性的思维往往最初表现为非关联思维,即把两种或几种本来不相容的事物放在一起,考察它们的统一性,艺术思维无疑首先具有这种品格。在动画片《米老鼠和唐老鸭》中,我们看到非关联思维几乎占据了主要地位。狗布拉托被甩出去,像泥巴一样粘在墙上;汽车像野兽一样喘气,从河里上岸时还抖落身上的水珠。文学也一样,古希腊文学中半神半人的英雄,中国文学中种种富于变化的妖魔鬼怪皆出于此。

   所谓非关联思维并不是毫无关联的思维,否则便无迹可寻。非关联思维依然存在着一定的思维线索,其中也包括部分“相似同一”的联系。非关联思维一般可以划分成两种基本形态:一是非关联物的结合;一是非关联物的化合。

   因为非关联物的结合与苗族巫歌和《离骚》有密切的联系,因此对“非关联物的化合”问题,我们暂时不讨论,而重点讨论非关联物的结合问题。

   在非关联物的结合中,被结合体各自保持了部分的特征。通过“结合”可以揭示双方关系中的特殊意味,造成双重联想。当两种似乎不相容的事物构成新的统一体时,双方并不消除对立关系,又在对立状态中互相比较、映衬、抗衡,使读者的思维不断在两极中往返、游移,在双重观的影响下产生立体感受。

   常见的类型很多,“真幻交混”就是其中一种。

   有些创作将梦境、现实、科学、想象、神话、幻觉等对立因素熔于一炉,造成一种似真似幻,既荒诞又神秘的情境,比如斯特林堡的《鬼魂奏鸣曲》,让死尸、亡魂和活人同时登场,通过老人享梅尔和木乃伊的一场戏,把登场人物几十年间的恩仇纠葛一一展示出来,把人欲横流的社会里人与人之间互相倾轧、虎视眈眈的世相刻划得淋漓尽致。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创作,则打破了幻与真、生与死、人与鬼的界限,小说人物可以进入幽冥世界,与鬼魂和妖魔打交道;后者也可以随意进入现实世界,同活人一起生活。

   产生这种类型的“魔幻综合”得有一定的前提,拉美的土著民族有自己独特的神话、传说、图腾、巫术、宗教等等,这是魔幻现实主义的文化土壤。拉美有极其多样的神奇的现实,除了密林、草莽、荒原、绝谷、虎豹、鳄鱼、蟒蛇、食肉植物等可怖生物外,还有白人文化与土著文化的巨大反差,成为魔幻现实主义的生活土壤。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构思了十五年,才忽然想到应该像外祖母讲故事那样叙述现实,外祖母曾不动声色地给他讲过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沉着冷静,绘声绘色,使故事听起来像真的一样。马尔克斯的灵感里显然也产生了非关联思维的“魔幻综合”。

   屈原是楚国的大巫。《离骚》是祈神的祷词。它在使用非关联思维方面,与《百年孤独》等纯文学作品不同。《百年孤独》的“巫幻意识”是创作主体的想象,而《离骚》的“巫幻意识”却是创作主体的意识与无意识的交混。

   这种意识与无意识的交混,实际上是创作主体深层心理躁动的结果。这可以通过散存于民间的苗族巫术活动来予以说明。

   贵州苗族存在着一种做神的活动,有的叫做“七姑娘”,有的叫做“苗家稻”,有的叫做“菜花神”……,黔东南苗族叫做“七姑娘”(也有叫做“苗家稻”的),时间在农历七月初至七月半。在月光的朗照下,人们集中在村边的空旷处,由一人或几人扮“七姑娘”神游天界。用布蒙脸,以手指塞耳,向前点燃香火,他人从田中摘下稻叶插在他(她)的头上,并给他(她)扇风。引导者用话和歌来给予引导。做神者慢慢昏迷,两脚抖动,便进入“阴间”,去会亡灵,去到“最美丽的地方”后,开始返回,如遇到死去的亲人的亡灵就痛苦不已,如果遇到青年男女,就同他们对歌。平时不大会唱歌的人,也变得特别能唱,据说这是神(“七姑娘”等)授的结果。

   为什么进入迷狂状态后会具有特异的歌才——一种在清醒时不可能具有的特异的灵感?这种歌才是不是“神授”的呢?笔者认为这种特异的灵感不是神授,而是他(她)自己深层心理的激活与躁动。

   荣格运用无意识理论研究原始意识,原始人类的深层心理,这对我们研究迷狂心理有直接的参考价值。他说,研究无意识,“最好的例子莫过于疯子的幻想以及所谓的降神会。只要自主心灵成分被投射出来,无形人便随时随地会出现”。“如果一个人被某种重要的心灵内涵投射到,他就算是着魔了。”①这说明迷狂、幻象,是原始人的“心灵投射”,像精神病人心中的幻影一样。它不是客观存在的“神灵”,而是人的深层心理无意识的投影和幻象。

   心灵的投影和幻象如何产生呢?人在清醒时,感官接受外来剌激,引起表层的心理活动。表层心理的内容是对现实的反映。深层心理的内容是本能的,是世代相传的集体表象。中层心理内容是被遗忘的概念和意象。梦的景象和精神病人的幻象,都有三个层次的心理内容。人入睡后,大脑皮层广大区域被抑制了,但个别兴奋点尚未抑制。个别兴奋点的兴奋或某一兴奋点引起其他兴奋点的兴奋,形成幻象系列,是非逻辑的。这种梦,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梦,是表层意识的余波。中层心理活动的梦是过去遗留的表象而近日遗忘的内容。深层心理的梦,是非个人经验的“种族记忆”、“集体表象”,它是一种形象符号,它不表达固定的生活内容。巫师“过阴”(做鬼)和一般人“做神”(“七姑娘”等)的心理活动也和梦相似。他在清醒时主要是表层心理活动。如果他需要迷狂进入神界时,就得采用蒙面、塞耳等手段,促使大脑皮层抑制,或使用咒语和灵物,使其发挥巫术作用。这样,做神者大脑皮层慢慢抑制而逐渐昏迷,犹如进入梦乡。他只听到引导者的声音,其他毫无所知。平时人的表层心理活跃;深层心理似乎沉睡着,深层的无意识以其感情欲望影响人的意识,而不直接表现为意识,所以不易觉察;迷狂时,表层心理抑制了,中层和深层心理被激活起来、释放出来,从而获得灵感和异乎寻常的歌才。

   特异歌才——迷狂心理激发的灵感,这只是人的潜能的充分发挥,而所唱的内容则决定于他的深层和中层心理结构所储存的信息。迷狂时的心理幻象,即是荣格所说的原始意象,或是维列布留尔所说的集体表象。

   一般人做神(“七姑娘”等)进入“阴间”后所走的路线也是一种原始意象,是一种“种族记忆”的“集体表象”。黔东南苗族做神,要沿着祖先迁徙路线走到东方祖先发祥地,所经过的地方,今天的人们不太了解,但做神的人却能一一唱出来。②

   由此可知苗族“真幻交混”的巫术迷狂,正是柏拉图所说的“迷狂说”、“神授灵感”。创作需要表层心理激活,也需要深层心理的激活,需要理智,也需要迷狂。创作的最佳心态是理智与迷狂结合的半迷狂状态,是进入角色,旁若无人,如醒如痴,情绪激越的状态,是思想、感情、想象、理智充分激活的状态。

   在屈原时代,一切都笼罩在神话的集体意识和集体表象之中。人们确信被我们称之为虚幻的神话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存在;我们视之为奇异、荒诞,然而在那种社会的集体表象中却不作如是观,在他们的集体意识、集体表象中,我们称之为神话的一切内容本身就等于存在、等于真实,因而屈原很容易从现实进入巫幻的情景,达到真幻的巫术境界。

     苗族巫歌与《离骚》都是真幻交混的“魔法综合”的产物

   苗族巫歌与《离骚》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它们都是理智与迷狂相结合的产物。它们身上都打上了真幻交混的“魔法综合”的印记。

   苗族无论接龙、椎牛还是敬神、招魂,都能同已逝的祖先或鬼魂进行交流。比如苗族招生魂,巫师找到灵魂囚禁的地方后,先同守洞的鬼进行周旋:给它好吃的,说它喜欢听的,若守门的鬼执意不放生魂,便进行强攻。苗族驱鬼也是一样,若鬼老是赶不走,巫师则把油锅烧得烫烫的进行强攻。苗族巫歌叙述故事令人毛骨悚然,但也沉着冷静、绘声绘色、真幻交混、真真假假,粘合得天衣无缝。

   《离骚》中的“真幻交混”一般人都能理解。它是屈原强烈的爱国精神、现实的不幸命运与辉煌巫风世界经过“魔法综合”甚至撞击之后形成的一种不可遏制、狂烈奔涌的灵感状态,从而在人—神共祀的世界中熔铸出千古不朽的抒情篇章。

   这本是勿庸置疑的。但是当我们对《离骚》进行具体研究时往往就忽视了这“真幻交混”的特点。王逸《楚辞章句•离骚经叙》提出讽谏说,指出写作的动因是讽谏,对象是直指楚王。“屈原执履忠贞而被谗邪,忧心烦乱不知所塑,乃作《离骚经》。离,别也。骚,愁也。经,径也。记放逐离别,中心愁思,犹依道径以讽谏君也。”《隋书•经籍志》亦说《离骚》“用以讽谏”。班固《离骚赞•序》认为《离骚》乃抒忧之作。指出创作的心灵动因是“屈原以忠信见疑,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犹遭(罹)也。骚,忧也。明己遭忧作辞也。”

   这两种解释比较有代表性,说明《离骚》的创作心理动因包括两个方面:一是现实的政治讽谏,一是心灵的宣泄,双重对象是楚怀王和社会。由此可以看出作为动因与对象的四个因素尽管互相关联,却不能涵盖整个作品,换句话说,即在“真幻交混”中只反映了“真”,未反映出“幻”的奇异与辉煌。

   然而,《离骚》并非一种以倾诉内心情感表达心灵世界为动因的纯粹文学创作,而讽谏之说不但失去了“幻”,而且难以涵盖《离骚》博大浩渺的宇宙意象。从《离骚》抒情主人公多次占卜、多次神游,以及直面神祗的祈祷形式,我们都可以发现《离骚》较之纯文学或一般讽谏君王之作存在着更为复杂的抒情动因和倾诉对象。直接地说就是在两种动因和两重对象之上,还具备一种超越现实存在的动因和倾诉对象,这是属于“巫幻”方面的“神灵对象”以及“巫风通神”的动因。因此从这个角度去理解《离骚》是“巫祝之作”是令人信服的。林河先生认为:“《离骚》是屈原深感楚王不听巫言,自愧不能属尽神职,只好祈祷皇天,求神允许他离开人间,皈依天界,以彭咸之所居的祷词。”这一说法从“巫幻”方面去理解是极有见地的,若从整首诗去看,又未免失之偏颇,因为《离骚》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巫祝之作,而是根植于生活的沃土,表现了强烈的爱国主义的作品;应用真幻交混“魔法综合”的方法创作的作品。不能只抓住一个字去做文章,否则就大谬了。

     苗族巫歌与《离骚》的相同审美特征

   由于苗族巫歌与《离骚》都是真幻交混的“魔法综合”的产物,因而它们都具有“飘忽美”、“矛盾美”与“升华美”的审美特征。这些审美特征归根结底是主体至上的哲学思想与意念万能的巫术心理相结合的产物。

   下面我们就从这三个方面对苗族巫歌与《离骚》进行比较分析。

   先说“飘忽美”。

苗族巫歌与《离骚》都具有一种飘忽美,这是受“巫幻”性质所决定的。飘忽美,即不受时间空间的限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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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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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央民族大学学报》(京)1995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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