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波:立宪与革命:俄国1917年的历史根源

——兼与秦晖教授商榷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608 次 更新时间:2005-12-02 20: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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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波  

  已趋末流,以米海伊洛夫斯基等人的自由主义民粹派开始占据主潮。自由主义民粹派虽然观点多参差交织,但有其共同点:即一反以往民粹论者所认定的在俄国不存在资本主义的观念,而肯定资本主义在俄国存在,但却是没有根基,毫无前途的;一如前期的民粹派一般,自由主义民粹派对国家观念充满了敌视与憎恨,他们认定,“国家”是罪恶的渊薮,革命的大义是废止国家的运转而非用另一个“国家”来掣制人民的自由。这一路人便是俄国二月革命之后的第一大党——社会革命党的前身。社会革命党人其关切更倾向于社会公正,在严格意义上说,自由民粹派并不是自由主义者。第二路人是在观念上信奉英美实证哲学、相信通过渐进方式、合法合理的程序可以改造俄国的自由主义者,大多是来自高层的开明贵族、地主以及新兴的资本家。及至1904年俄国在远东战场上的失败,激化了这一路人的政治主张,由聚会清谈转为政治斗争,并同情或暗中支持下层造反,与自由民粹派和合法马克思主义合流,在1905年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自由主义运动。

  1904年日俄战争把自由主义运动推上前台,1905年的革命确确实实是一个转折点,1905年前,俄国信奉马克思主义的学徒们尚不存气候,尽管现在传述的俄国史对这一情况作托大描述,但就事实而言——工人阶级的在总人口中比例不足2%对俄国大势的影响微乎其微。此年之后所发生的变故都将俄国无可避免地拖入大革命。

  

  走向1917年

  

  1890年代,自由主义与社会民主主义的“政治联盟”在大论战中粉碎性地战胜了民粹主义,至此,自由主义(合法马克思主义)成为俄国社会思潮的主潮。及至俄国1904年蒙受东亚之耻,俄国自由主义日趋激进。按照列宁的说法是“世界上最革命的议会和几乎最反动的专制政府间的对峙”[25],说首届杜马议会是当日世界上最革命的议会,确实不过分,——由立宪民主党人控制的议会的主张十分激进:实现君主立宪;由国家出面分配土地。君主立宪,这是自由主义要求法制取代专制,分配土地,打破束缚农民的农村公社,从而完成俄国向自由市场经济与工业化转型,此二项要求,可说是近代古典自由主义最具典型的特征。而说最反动的专制政府,那此说有偏差,当日政府总理维特,颇为开明大度,不仅对公社积弊有所了解,决心推动经济改革,甚至热中宪政改革。政府在与杜马反对派在宪政框架内就政治与经济问题进行了几轮会谈中,双方的分歧之在于改革的速度和利益的分配问题。[26]如果此次会谈成功,那么1905年俄国自由主义运动就不会失败,1917年的雪崩便不会发生,更谈不上未来的布尔什维克暴政。但由于总理维特过于“温和”,几轮会谈之后,仍犹豫不决,终于被沙皇一脚踢开。

  2月18日,沙皇迫于压力,签署了内务大臣布里根起草的谕旨,表示在不动摇现存基本法的条件下,允许居民选出代表更广泛地参加立宪活动。激进的自由主义者注意到,这并不意味着专制君主政体的改变,因此,他们坚持原来的立场。由于专制政府的不妥协,自由主义的激进运动日甚一日,5月,《解放》杂志直截了当地写到:“显然无能的政府应该向民族投降,如果政府不让步,民族将认为自己是自由的,并废除不愿自动下台的政府。”7月,在地方自治代表大会上,彼特隆剀维奇慷慨激昂地说:“只有一条出路。在这以前我们一直希望从上面实行改革,而从现在起我们的唯一希望就是人民。我们必须用简单明了的语言把真实情况告诉人民。政府的无能和无力引起了革命。这是大家都必须承认的事实。我们的责任是尽一切努力来避免流血。我们中间许多人为祖国效力已经多年。我们现在必须勇敢地走向人民,而不是走向沙皇。”[27]以上言论表明,激进自由主义已经和民主主义合流,以革命姿态出现。

  为使罗曼诺夫王朝免于倾覆,10月17日,沙皇发表宣谕,确认公民自由和立宪君主制。俄国自由主义出现分裂,一部分继续走激进道路的演变成后来的立宪民主党人,而自由主义中的主流却出现了妥协的倾向。12月武装起义失败之后,俄国1905年的自由主义运动转入低潮,而当第二年夏季农民运动开始消退的时候,自由主义运动也逐渐消退。此后,沙皇依照10月17日的宣言进行了一些改革:杜马(议会)、国务会议与沙皇分享立法权;政府改组;新宪法参考近代君主立宪国家的宪法,基本确认了近代资产阶级民主与自由权利。

  1905年俄国自由主义运动取得了一定成就,但事实上却仍是一空头支票。除了第一、二届杜马中立宪民主党人占议员多数,自由主义成为主流之外,至1917年革命之前,其余几届杜马多数由沙皇亲信组成或暗中受黑帮分子控制。

  1861年俄国自由主义蒙受了一次欺骗,同样,1905年的自由主义运动换来的也仍是一张高额空头支票。尚在1905年自由主义运动高潮之际时,彼特隆剀维奇忧心忡忡地写到:“19世纪60年代开始改革,到1905年由沙皇并非自愿的决定和人民的坚决斗争完成了。但是……宪制这种生产方式能保证它的巩固吗?”[28]

  不具备一个羽翼丰满的资产阶级,自由主义中的大多数希望能够通过西方式的文明手段获得君主立宪制,在无痛苦的情况下获得所需一切的文明果实,因此,他们既惧怕东方式农民运动,又担忧工人暴政。两相恐惧之中,在1905年又一次选择了与沙皇的谎言合作。

  1905年俄国自由主义运动来势汹汹,但退潮来得也同样的快。很多自由主义者内心中明白这恩赐的自由并非是真自由,这次运动后,路标迅速转向。

  大学生中的自杀人数明显上升,1906年有71起,1907年有160起,1908年有237起。新上任的总理斯托雷平实行雷厉风行且严厉的改革,由于高压过剧,这一时期“斯托雷平领带”风行一时——领带特指绞刑架。知识界发生分裂,一部分知识分子倒向沙皇专制政府一边,另一部分知识分子则向右倾斜,“路标”转向,最有名的是1909年出版的《路标》文集。在此部文集中,几个作者纷纷批判俄国知识分子自别林斯基开始的激进路线,正如托尔斯泰所说,在这一点上全是胡说八道,当然,此部文集所包涵的学术价值不可忽视。

  1905年,俄国自由主义再遭挫折,知识人的痛苦可想而知,怀疑、游移、绝望、愤恨种种情绪同时喷发,各种宗教或邪说竟在最为智慧的知识界不断流布,这足以说明问题。在这场知识分子独立对抗整个反现代化的战争中,他们一败涂地,延续近百年的激情不再,剩下的只是无边的绝望或对超越世界的期盼。对俄国知识分子中流布的激进观念导致俄国革命,这是一个比较著名的责难。俄国知识分子几乎是创世纪以来反政府姿态最为火暴剧烈的一批,非但浓烈,而且好走极端,以至在英、美知识界多数的眼中,俄国知识分子多半是一帮满口仁义道德但在实际行动上却嗜血成性的病态恶魔,更加上十九世纪俄国小说在西方的流布,西方知识界眼中的俄国知识分子立马便形象化为“巴扎罗夫”(《父与子》)或“彼得”(《群魔》),因是之故,俄国大革命成了一场布满血腥的无赖式革命。以此种眼光分析,俄国革命所带来的灾难的责任似乎要全部落到知识分子的肩上,正因为俄国知识分子的乌托邦狂想曲过于浓烈才致使可怖的“动物庄园”落到自己的头上,流氓革命之后所带来的恐怖亦应由知识分子的无赖式革命负责。革命之后,大批知识分子不是流亡异国便是死于牢狱之灾确确实实是“罪有应得”?俄国激进主义路线的知识分子——从别林斯基到列宁——确实迷信未来乌托邦,不过是否是知识分子的迷信造就了俄国大革命之后的暴政,观念人真的有此伟力锹动历史的杠杆?十月革命之际,在彼得堡唯一正式抵抗过“道德变态”(别尔嘉科夫语)布尔什维克的正是士官生(士官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军官或未来军官),而士官生学校,却正是此前一百年间俄罗斯知识分子的培育地之一。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根本力量。俄历1917年10月,公历1917年11月,社会主义大革命在俄罗斯第一次取得胜利。

  

  本文注释:

  1 普希金:《普希金诗选》 人民文学出版社

  2 普希金:《普希金诗选》 人民文学出版社

  3 马歇尔?伯曼:《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现代性体验》,第四章 《彼得堡:欠发达的现代主义》 页245

  4赫尔岑:《往事与随想》上册,项星耀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3年版,页78

  5 转引自马歇尔?伯曼:《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现代性体验》,第四章 《彼得堡:欠发达的现代主义》页246——247

  6 同上书 页246

  7 同上书 页248

  8 同上书 页248

  9 莱蒙托夫:《莱蒙托夫诗选》 人民文学出版社

  10 乌斯宾斯基语,转引伯林:《俄国思想家》,彭淮栋译,译林出版社,2001年版 页17

  11扎依翁契可夫斯基:《俄国农奴制度的废除》 叔明译,三联书店,1957年版,页40

  12 关于俄国1861年前农奴制改革前的农村自然经济瓦解部分,具体请参金雁、卞悟所著《农村公社——改革与革命》,中央编译出版社1996年版第129——142,金雁和卞悟在该书的129——142页着重考察了俄国1861年改革之前农村出现的种种运动,例如已经出现新兴的“工业村”、“工业农奴”——即名义上依然是农奴而事实上已成雇佣工人的农奴、商业农奴等等,这些状况无不说明了俄罗斯旧时代自然经济的瓦解,同时,身份等级制不仅束缚工业的发展,而且也使俄国农业的发展也受束缚。在现代化进程不可扭转这一意义上,农村自然经济出现瓦解的趋势也可将之视为封建“皇宫贵族”以及保守利益集团对抗现代化的绝望努力

  13列宁:《列宁全集》,中文版,第21卷,第125页

  14 列宁:《列宁全集》,中文版,第5卷,第22——23页

  15 转引:扎依翁契可夫斯基:《俄国农奴制度的废除》 叔明译,三联书店,1957年版,页74

  16 限于本文篇幅与题旨,在此不拟详细讨论“一八六一年二月十九日法令”出台的前的政府高层之间、各反对派之间的意见,以及最后意见的形成,和“一八六一年二月十九日法令”的具体条款和最终施行过程,关于这些问题的详细论述,请参阅扎依翁契可夫斯基的精彩著作《俄国农奴制度的废除》第二章、第三章、第四章

  17佩里?安德森:《绝对主义国家的系谱》,刘北城 龚晓庄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 页368

  18维尔纳茨基:《俄国史》(全五卷),第三卷,商务印书馆1937年版 页233

  19列宁:《俄国资本主义的产生》,全集,卷三,页194——195

  20艾恺:《世界范围内的反现代化思潮》,贵州人民出版社,1991年4月,页61

  21伯林:《俄国思想家》,彭淮栋译,译林出版社,2001年版 页354

  22 见氏著《俄罗斯思想中的基督》,页35——37,杨德友译 学林出版社1999年版

  23关于斯拉夫派与西方派对于彼得一世改革的争论,请参见索洛维耶夫等著《俄罗斯思想》,浙江人民2000年版。十九世纪俄罗斯思想界受德国浪漫主义的影响是众多研究俄罗斯思想史的学者都意识到的问题,俄罗斯思想受德国浪漫派思想影响始于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十九世纪晚期和二十世纪早期的俄罗斯新宗教哲学运动的思想资源亦和尼采哲学在俄罗斯知识分子阶层的普遍流传有着极大的关系。浪漫主义一直是俄罗斯思想的一条主线之一,这一思潮的终结直到十月革命之后通过国家意识形态强力推行马克思主义为止。可参阅伯林《俄国思想家》,《辉煌的十年》一章,亦可见洛斯基《俄国哲学史》,在这部以思想家为叙述主轴的哲学史中,洛斯基对俄罗斯哲学家与对德国浪漫主义思想资源的援引有着深刻的洞识,见氏著《俄国哲学史》,浙江人民出版社 1999年版。值得注意的是,浪漫主义在俄罗斯与德国一般,被不同的思想派别所运用,而并非以单一的保守主义或激进主义的面貌出现,赫尔岑曾援引黑格尔的辩证法,认为是“革命的代数学”,斯拉夫派亦引用浪漫主义的思想资源,作为重新启动东正教伦理和传统俄罗斯帝国的外在力量,十九世纪晚期的宗教哲学家更是把浪漫主义的思想资源作为一种俄罗斯精神复兴的指导性力量。

  24 别尔嘉耶夫将拉吉舍夫视为现代俄罗斯知识分子的开端,正是基于这样一种历史——时间观念之上的现代认同,他将俄罗斯的开端置于东方——西方这一紧张命题之下,并承认彼得一世的改革是一个对保守僵化的帝国进行改变的一个无可避免的历史过程。参见氏著《俄罗斯思想》,三联书店,页14——25 雷永生等译

  25《列宁全集》人民出版社 19卷 页362

  26 秦晖:《问题与主义》 页265

  27姚海:《俄罗斯文化之路》页301 浙江人民出版社1996

  28 《俄罗斯文化之路》 页302

  原载:继圣学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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