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邦和:马克斯·韦伯与海德堡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26 次 更新时间:2015-08-03 08:53:10

进入专题: 马克斯·韦伯   海德堡  

盛邦和 (进入专栏)  
奔向战争所给予社会的所有冲突与乖离也一同上演。在此近30年,韦伯从蹒跚学步的2岁稚童长出26岁的英俊青年。这是“韦伯思想”形成的关键时代。俾斯麦是韦伯的另一个“父亲”,他在亲父老韦伯与俾斯麦的双重阴影下长大成人。韦伯精神崩溃,既然来源于对父亲专横的顺从与抗拒的自我纠葛,也来源于对俾斯麦专制的认同与抵抗的内在矛盾。

   韦伯反对强势的“父权”,才有与父亲激烈的争吵。他又反对“父权”在社会的延伸,因此毕生批评俾斯麦,断言俾斯麦的专制体制必然消亡。然而在桑巴特的眼中,韦伯既是权力的推崇者,又是权力的崇拜者,希冀本人也能获取权力。韦伯喜欢发表政论,热衷于政党活动就是明证。

   桑巴特有种种对韦伯的负面评论,数说韦伯一面积极伸张自由民主,一面又让自己成为“专制、自大和不宽容的人”,是一个“沒有政权的统治者,没有孩子的父亲,没有妻子的丈夫”。他无法建立实体的“王朝”,因此力图建立“学术”的王朝以作“替补”。他反对俾斯麦却让自己成为学术界的“俾斯麦”。“如果他和父亲争论,也是因为他不够俾斯麦”,而他斥骂皇帝,是因为他相信自己是一位“更好的皇帝”。

   桑巴特揭示韦伯作为一个“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内心充满了挫折感。他反抗一个无法改变的统治体制,又患上因此统治体例而生的“临床病例”。他在尴尬无能状态下发动无力的攻击,攻击失败产生的仇恨与愤怒伤害到他自己。他抵制强势的“统治体制”,而他内心本来也有一个同样强势的“统治体制”。对外反对“强势”,对内坚持“强势”,一身而兼二职的人格冲突让韦伯患上神经官能症而毕生不愈。(桑巴特:《海德堡岁月》)

   尼古拉斯·桑巴特(Nicolaus Sombart),1923年生于柏林。年轻时被征入德军,1945年成功地逃离战争劫难,入海德堡大学就学。1947年4月里希特和安德施主编的刊物《呼声》,又筹备《天蝎星座》。在此基础上创办“四七社”。主张自由主义,鼓吹民主平等,呼吁扫除纳粹时代“奴隶语言”和“宣传语言”的影响,提倡文学与现实社会政治的贴近与结合。桑巴特与里希特和安德施积极呼应,成为四七社的最早同人。

   桑巴特所处的时代与韦伯所处的时代不同,这种距离感使得他对韦伯病因的分析具有一定的深度,但他语词过于尖锐,情绪过于激烈,总让读者感觉不适。他将韦伯说成是毕生的病人,而对他恢复健康後的学术贡献不屑一顾。

   6

   韦伯疗病的过程中,他的夫人玛丽安妮成为病人身边最好的医生兼护士。她支持韦伯暂时离开繁重的教学科研工作,放下手中的教鞭,步下讲坛,轻轻关上书室的房门,走向大自然,沐浴林间温暖的阳光,倾听山泉潺潺的水声。

   玛丽安妮还带着自己的丈夫来到美国。这位贤良的妻子记下了当时的感受。9月初的一个早上,金风送爽。他们进入了纽约港,直刺碧空的摩天大楼和伟岸高聳青铜铸造的自由女神像,迎面而来。“自由女神高擎着光芒四射的火炬,每天都在给成千上万从欧洲涌来的被压迫阶层和民族的人们带来希望,这是对未来的希望,"(玛丽安妮:《马克斯·韦伯传》)

   夫人的悉心呵护与普鲁士美丽的风景,让韦伯走出心病的阴影,重新迈上研究与教学的正常轨道。韦伯一生勤奋,生前生后出版230多种著作,真可谓著述等身、学富五车,在德国学术界获得崇高的地位。韦伯一生所做的贡献主要表现在:创建经济文化学学科,证明基督教新教精神包含着一系列重要精神元素,这就是勤勉、节俭、天职、罪。这些元素连接起来化为特殊的“精神链”,成为新教人群的信仰体系,而对此信仰体系的践行,形成现代社会的伦理秩序,促进社会经济的持续高速发展。(马克斯·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

   经济的发展不仅是优秀文化促成的结果,还是制度的成果。科层制理论是韦伯的另一个学术创建。在韦伯看来,一个有效的管理,必须建立在“合理性”的基础之上。科层制即为最“合理”的管理制度。这个制度强调企业(扩展到社会)内的纵向的“职志”分层与横向的责任分工。主张由上而下的指导与由下至上的响应,强调上与下的互动沟通与下对上的监督纠错,反对暴力的控制而强调自愿的协调。(马克斯·韦伯:《社会组织与经济组织理论》)

   作为中国人,我更加关心他对中国和亚洲民族的评论。他的对儒教与道教的论述见地深刻,而他对人口与资源的讨论,启发人的深层思考。当资源少而人口奇多的时刻,人和人的关系就是战争。(马克斯·韦伯:《经济通史》)是的,这是生态的战争,这是巨大的人口存量压迫自然而引发的自然对于人类的报复性战争。一个局部的自然能够承受的人口总量是有限的,当超出这个局限,所谓的生态战争就会爆发。这样的战争以一些人的资源的多占与一些人的贫穷垂死为物质起因,以人与人的仇恨嫉妒及死里求生为精神动力,以“造反有理”、“阶级斗争”、“宁有种乎”为指导纲领,最终爆发人民起义,海啸地震、翻天覆地。这样的战争的最后目的是减少人口,让人口数量回到地球所能承受的程度。达到的效果是将原有的政府推翻,将依存于这个政府的所有的权贵打入地狱,同时让最底层的民众在战火中涅槃与新生,从他们中间产生新的政府与权贵,开始新一轮的生态循环。

   当韦伯取得这些研究成果时,强权意志、专制思想、争霸理念、战争路线,这些传统与陈腐的德意志特色,曾经在韦伯心志领域弥漫过,并对其健康产生极大纷扰的精神雾霾在逐渐消淡中。

   现在我们要回到一个话题,这就是韦伯“心病”的病因与痊愈的原因。人的生命原分为肉体的生命与精神的生命。后者的健康在于精神的统一。精神分裂导致精神的崩溃,精神的统一导致精神的健康。人的精神常有分裂的症候,每个人都是精神病人的候补。人的精神之所以分裂,是因为在他的心灵深处存在两个“自我”,一个是纯净的“真我”,一个是遭受社会尘霾污染的“伪我”,当真伪自我内在撕裂时,人将痛苦不堪而发病癫狂。然而智慧让人以勇敢的“祛魅”精神斬除“伪我”,从分裂走向统一,最终使病症消失。韦伯就是这样,在其夫人的照顾下及其自身挣扎的结果,真理性价值的建立与其真实“自我”的统合,成为他病愈的原因。

   7

   也许因为韦伯时常放下教鞭,归隐山林,不像其他名教授那样弟子如云,以至死后一时寂寥,传承乏人。到了希特勒时代,抑制思想,“焚书坑儒”,更使韦伯思想束之高阁,问津者少。1923年至1949年整整26年间,德国学术界淡忘了韦伯,只出现过一篇文章研究韦伯,还是批判的。

   直到1930年,情况发生变化。美国社会学家帕森斯翻译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在美国出版,并积极撰文推介韦伯,这使美国学术界顿起“韦伯热”。热浪滚滚又反馈到德国本土,韦伯研究形成高潮,成为“韦伯热”。此后热力不减,传到东亚,也传到中国。

   塔尔科特·帕森斯(1902—1979年),美国哈佛大学著名的社会学者。美国科罗拉多州人,父亲是俄亥俄州马力雅塔学院校长。帕森斯先在安默斯特学院就读时专攻哲学与生物学,后在伦敦经济学院学习。1925年转学于德国海德堡大学,此时马克斯·韦伯已经去世5年,但他仰慕韦伯学说,成为韦伯虔诚的私淑弟子。从研究韦伯出发,帕森斯成为美国现代社会学的奠基人、结构功能论的首席旗手。著有《社会行动的结构》、《社会系统》、《经济与社会》、《关于行动的一般理论》等传世。

   8

   齐格豪斯兰德街17号,一栋被漆成粉色的老屋,现在是国际文化交流中心,这就是马克斯·韦伯的故居。这是一个大宅子

   ,人们也叫它“韦伯屋”。1847年,韦伯的外公法伦斯坦从柏林迁居到海德堡,建筑了这座房子,带假山和花园,据说是法伦斯坦亲自设计的。韦伯的母亲嫁给老马克斯·韦伯之前,一直居住在这里。韦伯小时候跟着母亲常回海德堡。1910年後,韦伯一家正式入住这里。

   在海德堡大学的校园里,我们找到这所大学的社会学研究所,它以韦伯的名字命名。1882年韦伯成为海德堡大学的新生,1896年又成为该校的一名年轻教授。虽说日后的时光,韦伯与母校时分时合,但终究结下不解之缘,一生难分难舍。1919年9月,马克斯·韦伯去世半年前,在海德堡大学的一次饯行酒会深情表白:海德堡的温柔与和善在他饱受疾病折磨的时刻帮助他从黑暗中慢慢苏醒,一次又一次让他开始新的旅程。(鲁伊:《寻找马克斯·韦伯》)

   海德堡南郊得一座山顶墓地,海德堡夫妇长眠于此。青山绵延,白云缱绻,郁郁葱葱的树林一片静谧,好似听得见内卡河流水的声音。墓碑矗立,好似新教哥特式的教堂尖顶。日耳曼纯净的蓝天是它的背景。

   碑上有铭文。俯身去看,那是歌德《浮士德》的名句:我们将再也见不到他的同类,尘世的一切莫不如此。(李铱涵:《寻访马克斯·韦伯------海德堡小记》)墓基上有鲜花,留有清香。脑海中不自觉浮想庆山的一句话:你要离花近一些。当花开放,它付出生命里此刻全部的能量,是竭尽全力,毫不保留的。这本是接近终结的时刻,但它却这般宁静。

   歌德长久地生活在海德堡。河水的清晖,街巷的幽邃及城东山岭靛蓝的色彩,勾人魂魄。他说过,他“已把心迷失在这里”,和歌德一样,韦伯的心同样驻留海德堡。他和海德堡升起的众多星星,一起成为海德堡精神的显著象征。不知道今后的世界会变得怎样,不知道世界的风云又会如何际会奔涌,但我们已经从文化先贤的知性经验中获得信心。

   离开德国那天晚上下起大雨,比白天内卡河桥上遇到的那场雨要大。两种气流来自大西洋南北两个方向,雨量大小与对流气流冷热的差异程度相关。飞机轰鳴起来,我把头埋进手掌双目轻合,等待起飞时气压的变化。“先生有不舒服吗?”我抬头与德国空姐关切的目光相遇。她的汉语生疏,但柔和动听。

    

载于《书屋》2015年第7期

    

进入 盛邦和 的专栏     进入专题: 马克斯·韦伯   海德堡  

本文责编:张容川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心灵小语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0971.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4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