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玉章:评黑格尔的矛盾逻辑和他对逻辑基本规律的误解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68 次 更新时间:2015-07-24 19:1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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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玉章  
从弗雷格开始的分析哲学家都非常注意使用和提及之间的区别。以下我们引一段奎因结合等同陈述论述使用和提及的区别的话:

  

   等同陈述真理性的充分条件是“=”【即“是”——引者加】出现在相同对象的名称之间;“=”两侧的名称可以是不同的,而且在有用的等同陈述中这两者必须不同。等同陈述并不断言名称是等同的【更不断言名称在不同位置的出现是等同的——引者加】,而断言名称命名的对象是等同的。西塞罗和托利是等同的(同一个人),尽管“西塞罗”和“托利”这两个名称并不相同。言说对象的手段是将适当的动词或谓词用于对象的名称;但这并不意味着用来形容对象的词也可以同样用来形容对象的名称。例如,尼罗河长于塔斯卡卢斯河,但它们的名称之间的关系却正好相反:“尼罗河”短于“塔斯卡卢斯河”。[17]

  

   黑格尔对同一律还有一个误解需要指出来,那就是他认为上述形式“A是A”只是同一律的肯定表述,除此之外,同一律还有一个否定表述:“A不能同时既是A又是非A”。他并且说这个否定表述就是矛盾律(即我们在这篇文章中所说的不矛盾律)。[18]这是胡说。“A不能同时既是A又是非A”和同一律严格说来并没有关系,而且也不是不矛盾律的一般形式。尽管它的每一个实例,比如“翟玉章不能同时既是翟玉章又不是翟玉章”,都以同一律的一个实例(“翟玉章是翟玉章”)作为成分句,但整个说来,它并不是同一律的实例,只是不矛盾律的实例。根据不矛盾律,没有任何正相否定的语句是同真的,所以“翟玉章是翟玉章”和“翟玉章不是翟玉章”也不是同真的,即翟玉章不能同时既是翟玉章又不是翟玉章。同样显然的是,“A不(能)同时既是A又是非A”这个形式只能容纳同一律的实例及其否定句的合取句,而不能容纳不矛盾律的其他实例。

  

  

   三、黑格尔对不矛盾律和排中律的误解

   黑格尔在下面这段文字中同时谈到了不矛盾律和排中律:

  

   排中律又被进一步与前面考察过的同一律或矛盾律区别开来。矛盾律说:没有事物同时既是A又是非A。它【指排中律,黑格尔的表述是“某物或者是A,或者是非A;第三者是没有的”。——引者注】蕴含着这个结论:没有事物既不是A又不是非A;没有任何事物能在A和非A的对立中置身事外。但事实上这个原则本身中就有这样一个置身事外者,那就是A本身。这个A既不是+A,也不是–A;同时它又既是+A,又是-A。——这个应该是+A或-A的某物,在这里既附着于+A又附着于-A。另一方面,如果它附着于A,那么它就不能附着于-A;如果它附着于-A,那么它就不能附着于A。这个某物就是那个应该排除的第三者。在这个以不活泼面貌出现第三者当中,对立的规定性得到了同等地设立和取消;更深刻地看,它是反思的统一,对立的双方进入这种统一就像进入根据一样。[19]

  

   首先,我们指出,黑格尔这里对不矛盾律的表述(“没有事物同时既是A又是非A”)显然与上一处引文中的表述(“A不能同时既是A又是非A”)是不一致的;后者只是说同一律的实例及其否定句两者并不都是真的,而前者的覆盖范围要大得多(尽管不如我们在第一节中的表述覆盖范围大,但对于一般的讨论也就够用了)。黑格尔本人大概认为这两种表述是一回事,这说明他的思维并不是很清晰的。

  

   排中律是说,在一个语句及其否定句中,至少有一个是真的。根据这一规律,任何事物在互相矛盾的性质之间(比如白和非白之间,请注意不是白和黑之间)必定会具有其中的一个,比如苏格拉底要么是白的要么不是白的,因为“苏格拉底是白的”和“苏格拉底不是白的”这两者之间至少有一个是真的。黑格尔将排中律表述为“某物或者是A或者是非A”,除了普遍性不够外,更是用错了“某物”这个词,应该代之以“每个事物”。

  

   黑格尔这段话的主旨是要表明,排中律也好,不矛盾律也好,都是有例外的。据他说,存在着某个东西,既违背矛盾律,因为它是A又是非A,又违背排中律,因为它不是A也不是非A(他不恰当地将成对的概括词项“A”和“非A”表述成了令人莫明其妙的“+A”和“-A”)。

  

   这样的观点当然不值一驳,就像前面他关于同一律会导致矛盾的观点不值一驳一样,因为正如他自己也承认的那样,这些规律本身是自明的,而任何否定自己认为自明的东西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和言不由衷的。和前面一样,我们并不驳斥他的观点,而只是指出他为什么会持有这样怪诞的观点。

  

   这个奇特的某物到底是什么呢?黑格尔说是A,这当然是胡说。因为这里的“A”是概括词项,并不命名或指称任何事物。但他后面对这个某物的描述(“既附着于+A又附着于-A”)提供了线索,因为它不禁让人想到了下面这个量化模式:

  

   (x)(Ax∨-Ax)

  

   这个量化模式正是黑格尔对排中律的表述的符号化。把这个模式翻译出来就是:对于任何对象x来说,x要么是A,x要么是非A。

  

   这个模式,我认为,是解读上面黑格尔引文的一把钥匙。一方面,“x”既不是“A”又不是“非A”,据说这就违背了排中律;另一方面,“x”既附着于“A”又附着于“非A”,据说这就违背了不矛盾律。

  

   这当然是对排中律和不矛盾律的误解。排中律和不矛盾律是普遍有效的,当然也适用于“x”(无论将它理解成字母还是变项还是别的什么)。一方面,根据排中律,“x”或者是A或者是非A;确实,“x”既不是“A”又不是“非A”,但这并不构成对排中律的否证。另一方面,根据矛盾律,“x”不会既是A又是非A;确实,“x”既附着于“A”又附着于“非A”,但这同样不构成对矛盾律的否证。

  

   至此,我们看到,像同一律的情形一样,在排中律和不矛盾律的情形中,黑格尔的误解也是建立在使用和提及相混淆的基础上的。“任何事物或者是A或者是非A”(排中律)不可混同于“任何事物或者是‘A’或者是‘非A’”;同样“没有任何事物既是A又是-A”(不矛盾律)不可混同于“没有任何事物既附着于‘A’又附着于‘非A’”。“A”和“非A”在排中律和不矛盾律及其对照语句中分别处于使用和提及的不同状态。

  

  

   小结

   以上我们分析了黑格尔的矛盾逻辑和他对逻辑基本规律的误解。从以上分析中不难看出,黑格尔的主要错误是混淆了语词的使用和提及之间的区别。我们还看到,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是”的不同用法,而将所有语境中的“是”都看作等词(即“=”)。在这两个混淆中,前者是决定性的、致命性的。把对语词的使用误解为对语词的提及,使他不可避免地要将所有形如“A是B”的语句中的“是”处理为等词。上述混淆使得他将所有形如“A是B”(包括它的子模式“A是A”)的语句都看成是自相矛盾的,也使他得以“发现”排中律和不矛盾律的所谓例外。

  

  

  

   注释:

   [1]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The Science of Logic (Cambridge Hegel Translations), Cambridge, Englan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0. p.382. External, sensuous motion is itself contradiction’s immediate existence. Something moves, not because now it is here and there at another now, but because in one and the same now it is here and not here; because in this here it is and is not at the same time. One must concede to the dialecticians of old the contradictions which they pointed to in motion; but what follows from them is not that motion is not but that it is rather contradiction as existent.

   [2]恩格斯:《反杜林论》,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毛泽东著作编译局译,北京:人民出版社1970年版,第117页。

   [3]芝诺将运动理解为位置的变化,这是不错的,但这只适用于衡量某个时间段内物体的运动情况,并不适用于衡量某个时间点上物体的运动情况,因为不论运动与否,物体在某个时间点上并无位置变化。为此,物理学家提出了瞬时速度(瞬时附近时间段的平均速度的极限)的概念;如果在某个时间点上物体的瞬时速度不等于零,即处于运动状态,否则处于静止状态。因此,随着运动概念的深化,飞矢不动这一悖论已经得到了圆满的解决。

   [4]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The Science of Logic (Cambridge Hegel Translations). Cambridge, Englan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0. p.556. “The subject is the predicate” – this is what the judgment says at first. But since the predicate is not supposed to be what the subject is, a contradiction is at hand.

   [5]当然,黑格尔在讨论同一律时,确实举了一些“x=x”的例句,但他未必知道它们同时也是“x=y”或“A是B”的例句,他似乎想当然地认为“A是B”中的“A”和“B”是不同的词。

   [6]虽然等同语句模式“x=y”是谓述语句模式“Fx”的子模式,前者是后者中的“F”被“=y”(与“y”是单独词项不同,“=y”是概括词项)所取代的结果,但谓述语句模式“Fx”(以及全称语句模式“F ⊆G”)却不是等同语句模式“x=y”的子模式。

[7]Bertrand Russell, Our Knowledge of the External World,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1996. p.48n. Hegel’s argument in this portion of “Logic” depends throughout upon confusing the “is” of predication, as in “Socrates is mortal”,(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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