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玲:老舍小说的性别意识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424 次 更新时间:2005-11-27 22:25:07

进入专题: 老舍   性别意识  

李玲(北京语言大学)  
还是仅仅被女性当作欲望的客体。事实上,那晚喝了酒之后,祥子对虎妞的绿袄红唇感到“一种新的刺激”,

   “渐渐的她变成一个抽象的什么东西。……他不知为什么觉得非常痛快,大胆;极勇敢的要马上抓到一种新的经验与快乐。平日,他有点怕她;现在,她没有一点可怕的地方了。他自己反倒变成了有威严与力气的,似乎能把她当作个猫似的,拿到手中。”(《骆驼祥子》)

   这里,祥子显然也是充满欲望的性主体,而同样充满欲望的虎妞同时也是祥子欲望的客体。两人在性关系中是互为主客体的,是平等的,并不存在一个没有责任能力的、被动的受诱惑者。祥子自己“情欲的力量终于击垮了他的由道德观念支撑的对于生活绝不迁就的意志”,11而事后祥子把自我欲望对自我人生观念的背叛归罪于虎妞,是对自己欲望的不能担当。作家认可祥子对虎妞的迁怒,显然是继承了男权文化观念中男性既沉溺于性又恐惧性、把性归罪于女人的思路,不公平地把同等性关系中的女人归入淫荡祸害之列、让她为欲望承受道德鄙视;而满足了欲望的男性却被装扮成被动的受诱惑者,成为道德要保护的受害者。

   虎妞在性关系中使得男性失去主体性、成为纯粹客体的言说,看来并不成立;那么,虎妞应对男性在婚姻之中因为性而造成的身体损耗负责的指控,能否成立呢?祥子在婚姻中的体验是,

   “这个走兽,穿着红袄,已经捉到他,还预备着细细地收拾他。谁都能收拾他,这个走兽特别的厉害,要一刻不离地守着他,向他瞪眼,向他发笑,而且能紧紧地抱住他,把他所有的力量吸尽。”(《骆驼祥子》)

   “他第一得先伺候老婆,那个红袄虎牙的东西;吸人精血的东西;他已不是人,而只是一块肉。”(《骆驼祥子》)

   这里,性变成了女人来“吸”男人“精血”的事,女人也变成了“红袄虎牙”、“吸人精血”的妖怪了。然而,如果不是祥子自己也有欲望,虎妞又如何能来“吸”他的“精血”,文本却交代不出来。现代医学早就证明了女人“吸人精血”说法的荒谬性。这里,事实的真相应是,祥子仍然不爱虎妞,但又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所以,只好一方面沉溺于夫妻间的性关系,另一方面又暗暗咬牙切齿地痛恨虎妞。祥子自己对性的沉溺愈深,对性对象虎妞的仇恨就愈切,以致于在感觉中把虎妞妖魔化、非人化了。作家在叙述中认可了祥子在反思的时候隐匿男性欲望、把性归罪于女性、把自己装扮成受害者的思路,是作家对祥子的纵容、对虎妞的不公平。

   那么,虎妞的不贞伤害了祥子的这一指控又是否能够成立呢?首先,从文本上看,虎妞与祥子有性关系之后并没有不贞的表现;此前她与其他男性的性关系,是出于爱情还是纯粹的肉欲不得而知。如果出于爱情,并无不道德之处;如果纯粹出于肉欲,其实她的道德水准,也不过与不爱虎妞而又与虎妞发生关系的祥子在同一个档次上而已,所以,无论怎么说,虎妞的性道德并不比祥子糟多少。事实上,即便是有放纵之嫌的虎妞,在她爱祥子、而祥子并不爱她、但又是双方自愿的性关系中,她显然比祥子奉献出了更多的情和爱。

   这样,祥子“经妇女引诱”的性经历,除了虎妞伪装怀孕、胁迫祥子成婚这一段确实是女性主体性无限扩张而压制了祥子的主体性、使他成为受害者之外,实际上是祥子受自己的性欲望摆布不能自拔而又在反思、判断上嫁祸于女性的经历。遗憾的是作品并没有在这一点开掘下去,并没有对男性欲望与女性欲望取平等对待的尺度,叙事者、隐含作者都一古脑儿地认同祥子把对自我男性欲望的恐惧替换为对女性的憎恨这一思路,轻易地放弃了对祥子、虎妞性心理的多方位审视,简单地借助于贴阶级标签、性别标签的办法,把祥子与虎妞错综复杂的性爱、婚姻关系武断地判定为剥削阶级女性对贫民男性的压制、剥夺,从而在对祥子温情脉脉的袒护中失去了小说的人性探索力度,在合理地批判虎妞追求婚姻过程中用欺骗、威胁、强迫手段的同时,又在对虎妞合理欲望的不公平诅咒中回归男权文化把性归罪于女性的仇女立场,12使得有着品格缺陷、但也真挚爱祥子、主动追求幸福的女性虎妞最终仅仅被简单化为伤害祥子的社会恶势力之一,成为作品完成既定社会控诉主题的一个简单代码,再难与男性主人公、隐含作者构成对话关系。小说的复调性由此也遭扼杀。

   作家何以对祥子没有爱的欲望、对祥子与理智相分离的欲望那么宽容,而对虎妞的欲望那么苛刻呢?归根结底还是男性作家老舍的心理中,始终存在着对女性主体性的厌憎与恐惧。这一点厌憎、恐惧,与老舍在另一些场合下对女性的宽容、挚爱并存,而构成一个十分复杂多层的心理空间。

   也正是出于对女性主体性的恐惧,除了在《骆驼祥子》一篇对小福子的描述外,老舍对女性庇护男性的母性情怀,并没有什么好感。因为女性对男性的庇护,尽管是女性对男性世界的美好情意,但是它是以女性处于精神优势、男性处于精神劣势为前提的,因而就足以引起作家防范男性主体性受压抑的危险意识、自我保护意识。因而,在老舍的小说中,对男性怀着母性情怀的都是一些受否定的恶女人。

   虎妞对祥子,

   “像老嫂子疼小叔那样。”(《骆驼祥子》)

   琴珠与小刘,

   “她待他像个慈母,喜欢哄着他玩,在一些小事儿上照顾他,让他舒舒服服。”(《鼓书艺人》第161页)

   大赤包对待冠晓荷,

   “在他老老实实的随在她身后的时候,她知道怎样怜爱他,打扮他,服侍他,好像一个老姐姐心疼小弟弟那样。赶到她看出来,或是猜想到,他有冲出天罗地网的企图,她会毫不留情地管教他,像继母打儿子那么下狠手。”(《四世同堂》)

   作家写出恶女人对男性的母性情怀,体现出作家对人性复杂性的把握;同时,常常把母性情怀归于恶女人,也体现了作家对男女精神谁更占强势问题的过敏。其实,作家的深层心理中,是只要男性去庇护女性的,而并不要求女性来庇护男性的。女性,而不是男性,处于精神强势的恐惧,一直是作家深层性别心理中的一个难以超越的情结。同时,各篇小说中,叙述者时时都以喜剧的态度居高临下地调侃这些气势压人的恶女人,并且让这些强悍的女人们均无善终,故事的结局总是被恶女人颠覆的“传统的两性之间的权力关系”都得到“恢复”13,又表现出男性作家对女性气势的轻蔑、对男性精神强势的自信。这种对女性精神优势的恐惧、厌憎、鄙夷,体现了作家尚不能完全超越两性对峙的性别心理特点。

   老舍既受到现代个性主义思潮、人道主义思潮的启蒙,自觉从男性立场上追求爱情幸福、抒写男性无爱的婚姻痛苦;并在平等的人的立场上批判男权文化对女性人格的践踏,同情女性在男权专制下的非人处境;同时,在对传统性女性的歌颂与批评中,老舍又不时陷入男性中心立场而压抑女性主体性。另外,在老舍的深层性别意识中,还存在着对纯真美好女性的无边的父性之爱,与对气势压人的恶女人的强烈厌憎并存的心理格局。无边的父性之爱,是男性在尊重女性主体性前提下庇护女性的一种美好情意;而对泼妇型恶女人的否定中,老舍既在一定程度上合理批判人性之恶,同时又不公平地诅咒女性谮越女奴文化界定的主体觉醒意识。这一切,充分体现了一个现代男性作家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徘徊的复杂性别心理,充分展示了一个现代男性作家在固守男权立场与坚持平等的人立场、在理解女性世界与维护男性主体霸权之间徘徊的矛盾心态。

  

   李玲(1965-),女,福建周宁人,北京语言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文学博士。

  

   【注释】

   1石兴泽在论文《从女性形像塑造看老舍文化心理的传统走向(节选)》中曾指出老舍把女性定位在家庭实际问题上是从“男性中心出发”,《聊城大学学报》2002年第5期。

   2王桂妹、郝长海:《传统品格的坚守与重塑――论老舍小说中的女性观》(J),《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1999,(2)

   3《老舍文集•第一卷》(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3

   4《老舍文集•第四卷》(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3

   5孟悦、戴锦华:《浮出历史地表――中国现代女性文学研究》(M),台北:时报文化出版企业有限公司,1993

   6钱理群:《“流亡者文学”的心理指归――抗战时期知识分子精神史的一个侧面》(A),《批评空间的开创――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研究》(C),王晓明主编,上海:东方出版中心,1998

   7 同上

   8方秀莲在《鼓书艺人》英译本中译为Lotus Charm,Lotus意即莲花。

   9 〔德〕凯茜认为“通过泼妇使父权制度短时间地削弱是清代描写两性关系文学的一个组成部分。有关这样的一个母题,在老舍的某些作品中也可看到……”。见《试论老舍作品中的女性描写》,《老舍与二十世纪》,曾广灿等编,天津人民出版社2000年1月版。

   10陈留生认为:“然而平心而论,在男女角色问题上,作者并不比祥子站得更高,也就是说,祥子对虎妞的感情也即是他对虎妞这类女性的评判。”见《“性别――文化”视阈里的虎妞命运》,《海南师范学院学报》1997年第4期。这个看法有道理,因为《骆驼祥子》多聚焦于祥子的内心,却极少聚焦于虎妞的内心。在祥子的心理独白中,隐含作者也没有让虎妞的立场构成一种潜在的对话。隐含作者显然只把话语权交给祥子,并没有交给虎妞。这说明隐含作者是单一地认同祥子的性别立场的。

   11张丽丽:《从虎妞形象塑造看老舍创作的男权意识》(J),《齐鲁学刊》2000,(4)

   12陈留生认为“虎妞性格溢出了其性别模式而趋于‘男性化’,进而遭到男权主义文化的鄙弃,这是不公允的。”见《“性别――文化”视阈里的虎妞命运》。张丽丽也认为“虎妞形象塑造分明笼罩着来自作者创作主体的男权意识。”见《从虎妞形象塑造看老舍创作的男权意识》,《齐鲁学刊》2000年第4期。

   13〔德〕凯茜:《试论老舍作品中的女性描写》(A),《老舍与二十世纪》(C),曾广灿等编,天津人民出版社,2000

    进入专题: 老舍   性别意识  

本文责编:黎振宇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现当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059.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