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建清:解读罗伯—格里耶小说新作《反复》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42 次 更新时间:2015-07-13 12:3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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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建清  

   在中断小说写作二十年之后,耄耋之年的罗伯-格里耶发表了新作《反复》(La Reprise)。(注:2001年罗伯-格里耶79岁,法国著名的“午夜”出版社推出他的小说《 反复》,中译本经作者授权于2001年10月同步出版。)《反复》及另一部小说《平台》( Platform)成为2001年秋季法国文坛的两大热点。《平台》是法国文坛新秀韦勒贝克(M. Houellbecq)的小说,因涉及伊斯兰问题引发争议,几乎酿成政治事件。罗伯-格里耶是 文坛宿将,法国“新小说”的“教父”,驰骋文坛五十余年。《反复》出版后,一时好 评好潮,登上图书排行榜,还获提名角逐当年龚古尔文学大奖。《反复》受到青睐和媒 体追捧不只是因为作者的年龄和身份。对普通读者来说,《反复》是一部比较“好看” 的“新小说”;对批评家而言,《反复》则是一部兼具回顾和探索性质的作品,具有较 大的阐释空间。

   一、“重复”什么?

   罗伯-格里耶小说的书名大多不同凡响,意味深长。敏感的读者注意到,书名“反复” 是这部小说的一个关键词。这一书名源于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的同名作品。根据罗伯 -格里耶为中译本《反复》作的注解,克尔凯郭尔作品原名“Gjentagelsen”,这一丹 麦语译成法语可以是“la répétition”(重复)(注:克尔凯郭尔这部作品中译名为《 重复》,王柏华译,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2000年。),也可以是“la reprise”(反 复),因为它本身含有“两种彼此矛盾的涵义”。(注:阿兰•罗伯-格里耶:《反复》 ,余中先译,长沙:湖南美术出版社,2001年,第1页。引文均来自此译本,以下文中 只注明页码。)由此可见,“反复”也是一种“重复”。对熟悉罗伯-格里耶创作的读者 来说,《反复》似曾相识,它似乎是他先前小说,尤其是早期作品的“重复”,如《橡 皮》、《窥视者》、《嫉妒》等。在他中断小说创作二十年后,人们读到《反复》不禁 想:还是那个罗伯-格里耶,“新小说”没有死亡。因而能否设想,罗伯-格里耶以一种 回顾总结的心态写了这部小说?在这部作品中,罗伯-格里耶不断“反复”、“闪回”, 甚至可以说,是对他先前创作的“复制”和“杂糅”。《反复》有着鲜明的罗伯-格里 耶风格:如重视“看(视觉)”的功能,由文字构成一幅幅静态的画面;描述在文本中占 有很重要的位置;算术般的精确等。读者肯定对罗伯-格里耶《嫉妒》中对植物园的精 细描写留有深刻印象,那些香蕉树的排列,每行的株数,作者写得十分具体确切。《反 复》中,作者一如既往注重细节的精确,如描写门没有关严实:“他走出了套间,把门 仔细地掩成皮埃尔•加兰当时留下的样子,让门扇留出约五毫米的缝隙”。(35)。

   《反复》与他第一部小说《橡皮》诸多“重复”十分醒目。两书结构相同:全书五章 ,外加“序幕”和“尾声”;都叙述了一个凶杀和侦探故事,受害者都两次遭枪击,第 一次只是手臂受伤,第二次才足以致命;两书时、空描写都较集中:情节展开时间在数 天之内,地点局限在一座城市的一条街道,尤其是位于街上的两处住房。对街道和住房 的描写两书惊人的相似,尽管压根儿是两座城市:

   测量员街是一条笔直的长街,两旁全是已经称得上古旧的两层或三层楼房,这些房子 的门面都没有很好地维修,一望而知住在里边的房客生活水平不高;不是工人、小职员 就是在海上捕鱼的人。……

   联盟咖啡馆位于街角,门牌号码是十号,离开环形大道和真正的市区仅隔几幢房子。 这一带的房子所具有的无产者住宅的特点中,多少掺杂了一点有产者的成分。在环形大 道的转角上屹立着一座花岗石大楼,神气十足。它的对面,同街门牌二号那座房子,是 私人的小楼房。这房子只有上下两层,围绕着一个狭长的花园。房子的式样并不怎么样 ,但使人感到相当舒适,甚至有点阔绰。一道铁栅栏再加上修剪得和人一样高的卫茅篱 笆,使这房子与外界隔绝。(《橡皮》)(注:阿兰•罗伯-格里耶:《橡皮》,林秀清译 ,南京:译林出版社,1999年。)

   两边的房屋鳞次栉比,低矮,隐约生出郊区模样,偶然有两层楼的,很少超过三层楼 。从整个外表看来,房子是上一世纪末这一世纪初的建筑,几乎全都幸免于战火。就在 后备军运河和它那无用水道的角落上,矗立着一个小小的私家旅馆,毫不起眼,但却给 人一种舒适的印象,甚至某种老派的豪华。先是一道结实的铁栅栏门,内侧又有一道厚 厚的卫茅树篱,修剪得齐人高,叫人看不见里面的底楼,还有整幢房子周围一圈不大的 花园。人们只能瞥见二层楼上窗户周围的仿大理石装饰……

   一家能住人的旅馆就在街道双号一侧的尽头,面前挂着十号的牌子……小旅店无疑跟 这条街上的其他房屋建于同一年代。……底楼甚至还包括一个带橱窗的酒吧,起的是法 国名,“盟军咖啡馆”。(《反复》)

   《反复》中的法国特工罗宾(注:罗宾(Robin)这一姓氏在罗伯-格里耶的小说《窥视者 》、《说谎的人》和《嫉妒》中都出现过。)和《橡皮》中的侦探瓦拉斯(Walls,罗宾 有时也被人叫做Wall)都受命调查一起凶案,都入住街上十号名叫“联盟”的小旅店, 第二天一早:

   他下意识地看一看自己的手表,发现由于没有上发条,表不走了。(《橡皮》)

   HR打算对一下表,却发现它已经停了,这没有什么奇怪,因为他昨天晚上忘了给它上 弦了。(《反复》)

   罗宾和瓦拉斯对各自所在的城市既感到陌生,又觉得似曾相识。

   他小时候曾经来过这么一次,只停留了几个钟头,所以对这个城市的印象模糊,但是 他还保留着运河尽头堵死了的一端的印象:在码头上停泊着一条废旧的船——一条帆船 的残骸?——河道入口处横架着一座非常低矮的石桥。可以肯定,当时实际情况不完全 是这样的,因为那条船是无法驶过这座桥进到里面来停泊的。

   他曾经跟随母亲走过阳光灿烂的小街巷,两旁都是低矮的房屋的运河一端,废旧的船 身。他们母子两人要去会见亲戚(是他母亲的亲姐妹,还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这样 一来,看起来他好象在追寻童年的回忆了。(《橡皮》)

   当运河的支岔变成了一段死水巷时,确实,这一回忆突然重新出现在了一百米远的地 方。一道苍白的太阳光照射下来,洒在对岸,洒在低矮的房屋上,房屋把它破破烂烂的 墙面倒映在绿色的、纹丝不动的水面上;滨河道边,停靠着一只陈旧的帆船……那高桅 杆的渔船,尽管被遗弃了,却始终挺立着,它只可能在运河口的桥闸系统还能运作的那 个时代就已驶进来了。这只破损的船,从他记忆深处中意外地复现出来时,就已经是他 第一次见到时的这一如画般的残骸状态了。假如它还是一次童年回忆,而且他对此一直 保留着鲜明印象的话,那么,这看起来显然有些奇怪……那时候小亨利大约只有五六岁 ,拉着他母亲的手,她正在找一个亲戚,无疑是一个近亲,但因某次家庭不和,已经没 有走动了。(《反复》)

   我们看到,《反复》不仅“重复”了近半个世纪前的《橡皮》,而且,在小说的故事 和意义层面上,同十九世纪中叶丹麦作家克尔凯郭尔的创作乃至古希腊神话构成“互文 ”关系。“互文”亦是一种“重复”。当然,正如罗伯-格里耶强调的,“反复”不同 于“重复”。他引克尔凯郭尔《重复》中的一段话作为题词:“反复与回忆是同一种运 动,却在相反的方向展开;因为,人们回想起来的,是曾经有过的:所以是一种转身向 后的重复;而反复从本来意义上说,则是一种转向前的回忆。”(1)(注:罗伯-格里耶 在接受采访时再次强调,reprise不同于répétition(重复),因为重复是面向过去, 将已有的再现出来,而reprise则面向未来,利用过去创造未来。访谈中译见《当代外 国文学》2002年第1期。)

   小说临近尾声一段话非常重要,几乎是点题的。“总是已说过的陈词滥调在重复着, 始终讲述着同样的老故事,从一个世纪到另一个世纪,再一次被重复,而始终新鲜。” (174)。由此可见,“重复”的不仅是罗伯-格里耶的旧作,而是所有的故事都是“重复 ”,所有的文本都是“重复”,乃至人类的故事也都是“重复”的。这也许能理解为什 么罗伯-格里耶在《反复》中将现代人的故事同古老的希腊神话暗中对应起来。然而, 说“反复”是指向未来的,这岂不是一个更可怕的预言吗?(注:美国“黑色幽默”作家 冯内古特1997年发表小说《时震》,说历史突然发生“时震”,人类退回10年,然而, “重新开始”的人类只是“重复”已做过的一切。人类的行为不过是又一次“反复”而 已。作者借“科幻”形式对人类理性和进步的观念作了嘲讽。)

   二、“杀父”主题?

   对普通读者来说,“新小说”诸家中,罗伯-格里耶的小说还是比较“好看”的。这“ 好看”有两层意思:一是指阅读难度相对较小,二是故事有较强的“可读性”。柳鸣九 先生曾指出,罗伯-格里耶“经常要赋予自己的文学实验作品以某些吸引读者、招徕观 众的成分,经常要在作品中加进一些提味的佐料,当然,最容易提味的佐料,不外是侦 探、凶杀、暴力和色情,而他经常正是糅用了此方”。(注:柳鸣九:《艺术中不确定 性的魔力》,见《嫉妒•去年在马里安巴》,南京:译林出版社,1999年,第116、117 页。)《反复》中,作为通俗小说的这些“提味佐料”一应俱全,而其中性虐待场景的 直露描写让人难以想象它出自一个七十九岁作家之手。小说主要人物罗宾是一个法国特 工,战后他奉命去柏林进行一项秘密调查,但卷进一起凶杀案,几乎沦为杀人凶手。小 说情节同《橡皮》很相似,不同在于:《橡皮》中,案件是政治谋杀性质,所谓“杀父 ”一笔带过,而《反复》中,政治谋杀只是一种猜想(以色列特工暗杀了纳粹军官),“ 杀父”却几乎是确定无疑的,不论老布吕克究竟死于瓦尔特还是马尔库斯(即罗宾)之手 。

   从“序幕”中罗宾想象宪兵广场上一组铜像到“尾声”最终挑明罗宾和瓦尔特是孪生 兄弟,整个叙述尽管存在诸多矛盾之处,但都指向“杀父娶母”的古老主题。

   罗宾想象的铜像是一辆古代战车。站在车头的长者是位君王,他头戴王冠,挥舞马鞭 ,身披希腊长袍;后面是两个年轻人,各自拉开一张巨大的弓,箭头冲着前方;在他们 和长者之间,是一个露着胸脯的年轻女子。稍后,在罗宾的想象中,战车上的人物神态 动作有了些变化:驾车的长者并未放慢前进步伐,身子却转向了赤裸着胸脯的年轻女俘 虏,那女子把一条胳膊举在眼前,手指张开着,凝固成一个梦幻的自卫动作;弓箭手中 的一个,比另一个领先半步,现在把箭头对准了暴君的胸膛。

尽管罗伯-格里耶并没有展开精神分析,但前后两幅画面提供了一种解读可能。四个人 物位于同一辆战车,寓指他们是同一个家庭的成员。长者指一家之长布吕克上校,两个 年轻人是他的一对孪生子:瓦尔特•布吕克和马尔库斯•布吕克,年轻女子指上校的第 二任妻子若爱尔。凶杀发生后罗宾想象的第二幅画面的意义则要复杂一些,它似乎揭示 了布吕克一家成员之间的紧张关系以及对凶杀“真相”的一种解释:杀父。罗宾为什么 要作这种“解释”呢?是对凶案嫌犯的一种指控?还是他本人“俄狄浦斯情结”的无意识 流露?以画面形象和罗宾的叙述来判断,凶手就是瓦尔特。他是布吕克上校前妻的儿子 ,也是罗宾的孪生兄长。瓦尔特为什么杀父?显然同布吕克上校的第二任妻子若爱尔有 关。根据铜像画面和瓦尔特的叙述,他和若爱尔是恋人关系,但漂亮而又处境困难的犹 太姑娘却嫁给了比她年长一辈的布吕克上校,瓦尔特对父亲的夺爱耿耿于怀,十多年后 终于找机会枪杀了父亲。但也可能有另一种解释:布吕克上校看上了年轻貌美的若爱尔 ,停妻再娶;瓦尔特私下爱上了年轻的继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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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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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当代外国文学》(南京)2003年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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