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兵:广松涉:日本新马克思主义的奠基者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68 次 更新时间:2015-07-13 12:3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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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 (进入专栏)  

   一

   广松涉(ひろまつゎたる,Hiromatsu

   Wataru, 1933-1994),当代日本著名的新马克思主义哲学家和思想大师。这几年,经过我们和日本学者的共同努力,在中国学界,特别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域中,他的学术思想已经开始逐渐为人们所知晓。

   有趣的是,不久之前有几位日本当代学者著文对我展开批评,表示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在21世纪的今天,我还这么执著于向中国学术界译介广松涉在上个世纪70年代写下的这些“已经过时”的东西(主要指《文献学语境中的〈德意志意识形态〉》①),而不是选择他们自己在晚近才出版的一些相关著作。②看起来,他们对自己拥有更多新近的文献学成果,而在资料细节上胜过广松感到洋洋得意,故而口气很大,甚至不远千里地跑到中国来,对他们并不熟悉的非文献学的学术研究领域指手画脚和评头论足。2009年夏天,我在东京与广松涉夫人和他的学生们讨论时,才了解到,在广松涉那里,他恰好是反对在日本学术界有强大势力的斯大林式的“教条主义的马克思主义”的,上述那几位,正好是今天教条主义体系阵营中的人物。这样看来,他们的那种可笑的独断论的“霸气”倒是可以十分容易理解的了。而我以为,他们那种特定意识形态认知构架不可能意识到的方面,正是广松向我们彰显的更宏大的、学术思想史上的逻辑空间尺度。作为一个原创性的思想大家,广松涉的许多学术观念虽生成于一定的历史情境之中,但却因其直接构成东方新马克思主义甚至整个学术发展史中的特定思想环节和逻辑问题结点,而可能永不“过时”。这种气魄和视野,绝不是对他的某些论著中存在的文献资料上的历史局限性做一些指证就能诋毁的!这就好比如今我们完全可能正确地指认出马克思《资本论》中存在一些经济学研究细节上的问题,但这丝毫无损于马克思的《资本论》在整个学术思想史上的里程碑意义。我想,后来的所有从事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严肃学者,都必须直面广松涉等日本新马克思主义思想家们曾经提出过的深层思想追问和已经达及的理论高度,否则,极有可能在逻辑上开倒车,抑或无意识地就炒了一盆学术冷饭而自娱自乐。在今天的中国学界,由于不能广泛和真正深入地了解整个世界思想史进程和历史性的逻辑标度点, 自以为是的自娱自乐倒真是不少,比如在马克思文献学研究领域中的仿马克思学和伪文本学。

   其实对我来说,广松涉的思想之所以重要,倒并非因之于他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的研究者,或者说他在20世纪日本新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中达及了一个划世纪的逻辑高点,而是在于,他的研究理路确实呈现了一个东方学者走向世界思想之林的有益方向和艰辛的理论印迹。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走的学术研究道路与广松涉竟然是十分类似的。这是广松涉思想始终令我兴奋和激动的地方。固然,我并非完全赞同他最后精心建造的“广松哲学”。

   二

   广松之思,缘起于当代自然科学关系性图景的突现:19世纪末20世纪初,首先出现了持续几十年之久的物理学革命。在新出现的非感知的微观世界中,原来人们通过感官直达的同一物质实体构成的低速运动和宏观世界突然土崩瓦解,之后的爱因斯坦和量子力学,则让传统科学理论构架的实体性客观真实域突然液态化了,人们过去直观指认的绝对、普适和永恒的自然对象及其客观规律,在不同观察参照系的相对关系中突变为形而上学幻象;人们无法直接探身的微观世界,不得不通过工具性的仪器和实验操作中介后,非感知地成为拟真图像。准确地说,广松涉最早的先锋意识不是来自于社会革命,而是物理学,这是他一开始就立志要当一名物理学家的根本原因。这也奠定了作为一名新马克思主义者广松涉思想构境和研究方法中无法摆脱的科学实证特征。我们能看到,在这一切革命性的科学实践发生之初,西方出现了一位有超凡抽象能力和预知力的科学家,固然在哲学思辨平台上可能并不超凡脱俗,可是,他却执著地非要把捉这一新的科学进步不可。结果,新的物理学科学图景在经验性的复建重构中被过分地主观化了,一切成了“感觉要素的复合”,这个人就是被列宁痛骂过的马赫。可令人惊异的事实是,马赫是广松涉最大的逻辑他者。这倒并非因为马赫思想影响了广松涉最初的思想逻辑建构,对于马赫,广松涉也一直保持着批判的距离,但是,马赫那种过于微观的关系性经验图像世界始终构成广松涉认识论、实践论世界图景的基础。广松涉哲学的逻辑起步就在于马赫经验复合论之上的“存在与意义”。

   说到此,我不得不回溯到自己构境论的思想史构架中来,按照我对思想史一般进程的说明,通常意义上的思者总是经历他性镜像支配、自主性思想空间和最后的原创性逻辑构境三个基本运思时段。③在这个常态历史性语境中,广松涉似乎是脱轨的。因为,他的哲学体系逻辑终点竟然与最初的思考起点是同质同构的。1959年,广松涉在自己的本科毕业论文《关于认识论主体的一点论考》中,已经原创性地确认了交互主体性本体论和面对世界的四肢结构逻辑,正是这个开端,居然也是他1994年去世之前的力作《存在与意义》的基本逻辑骨架。这是绝对罕见的35年一贯的方向明确的逻辑构境践行。用他自己话来说,在读硕士研究生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太读其他人的书了”,“不再像念本科时拼命地读别人的先行理论研究的东西了。说来有点自以为是,我已经从头至尾学了一遍了,之后必须要做的就是整理自己的思索”。在那之后,“我在与自己的思想的联系中进行归纳整理,在这一条件下对很多东西进行重读。建立自己的体系的这一工作,首先要有一个主干道,然后读一些需要的东西,就是这样的感觉吧,不再是那种毫无意图地一味地读经典那样的学习了”。④做学生的时候,广松涉就已经自觉地开始思考自己未来的哲学逻辑体系构架,然后为之奋斗一生。这样外在地看,广松涉的思想发展似乎就没有简单的他性镜像支配阶段,而是一开始就进入到自主性的思想实验空间之中,当然,这并不是说在广松涉全程的思想进程中不存在思想他者,马赫就是一只逻辑不死鸟。从青年广松涉最早的“马赫笔记”到14册的“关系逻辑学”,从《交互主体性的世界结构》到《存在与意义》,马赫的学术逻辑像一个长长的影子始终跟随着广松涉的运思。而马克思,则是他终身的最重要的话语伴侣和构境参照系。但在一定的意义上,对广松涉理论建构十分重要的马克思,也只是用物象化理论作为马赫关系存在论逻辑的明证者。

   我觉得,广松涉早期的学术生涯显然“滞后于”他很年轻很酷的激进革命阅历,在16岁破格加入日本共产党之前,他已经是一位久经沙场的战士。虽然,广松涉也很早就接触到马克思主义,但他却一直立志于成为一名科学家,即使在他报考理科不第无奈选择了哲学之后,本科和研究生的学习旨趣仍然是马赫或者西方“布尔乔亚”哲学。硕士论文题目为《康德的“先验的演绎论”》。其实,他最后的哲学体系——《存在与意义》的三卷本构架恰恰是对康德“三大批判”的归属化认同。康德、胡塞尔和海德格尔,是广松涉逻辑构境的另外三位重量级的学术对手,他的四肢结构图景的正面逻辑构境,绝大多数时刻都是在编织和弥补这些大师理论思考之网的漏洞和逻辑缺环。其中,经过新康德主义重新演绎过的康德认知构架逻辑,可能是广松哲学最重要的前提和对话平台。康德认识论中的经验现象与赋意的先验认知形式,自我主体与先验的客观主体,其实就是广松涉后来“所与—所识”、“能知—能识”四肢结构存在论思想构境的逻辑前提。而胡塞尔发现的对象总是面对主体的意向性思想、海德格尔的上手性观念,则是广松涉交互主体基础之上的关系本体论逻辑构境中最重要的理论支撑点。所以,从内在的逻辑结构上看,广松涉自己的哲学体系似乎与马赫、康德和海德格尔的问题式更相关。而且,康德那种认识世界的逻辑先行性是广松涉思想发展的一条贯穿性的逻辑主线,也是广松哲学不变的特征之一。不变,在思想史上则意味着在逻辑构境上的面向终结。这恐怕是一个悲剧。

   我发现,这种对西方科学认识论和哲学理论的热情与广松涉几近疯狂的社会主义实践之间的“断裂”倒是一件令人奇怪的事情。广松涉的现实逻辑射线与形而上学之思之间似乎没有通达的桥梁。不过无论如何,马克思主义哲学还是成为广松涉全部学术思想进程中的第一个非常出彩的主要逻辑模块。要知道,广松涉从来不是一个前苏东教条主义传统解释构架的虔诚信徒,他与马克思、恩格斯的遭遇缘起于现实社会政治斗争,而一俟他进入到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逻辑平台之中时,他立刻表现出一种完全独立的批判性自主理论立场。我不知道该不该这样判断:广松涉是20世纪60年代日本的新马克思主义思潮的真正奠基人之一。以广松涉的界定,这种独立的马克思主义观念,既不同于传统的前苏东教条式的马克思主义,也不同于西方“人本学”的马克思主义,这是广松涉自己多次明确指认的理论立场。在这一点上,我不能同意那种过于宽泛的“日本马克思主义”的界说。⑤因为,在广松涉那里,反对和拒斥日本马克思主义研究中存在的教条主义逻辑构架,是他的马克思主义研究的新起点。准确地说,这代表了一种异质于传统斯大林式的意识形态话语的日本战后新马克思主义的思潮。抹杀了这一重要逻辑质点,就根本无法透视广松涉新马克思主义研究的重大理论与现实意义。所以,不加分辨地将日本学术界同时存在的教条主义的马克思主义与新马克思主义混指为地域性“日本马克思主义”,恰恰遮蔽了我们科学地认识日本马克思主义研究的不同思想问题式和学术分野。广松涉新马克思主义研究的革命性质,则会被有意无意地置入逻辑盲区。其实,按照我最新的认识界定,日本战后新马克思主义并非广松涉一人,而包括了像望月清司、平田清明这一类重要的马克思主义的研究者,在我的初步认识中,广松涉和望月清司分别代表了日本新马克思主义中的两种理论逻辑,广松涉恰恰是既拒斥前苏东教条主义意识形态解释构架(不是科学主义),又明确反对西方马克思主义中将马克思主义重新人本主义化的观点,但广松涉的理论逻辑和方法论很深地偏向科学认识论。而望月清司则是相反,他也明确反对前苏东的传统构架(“教义体系”),但却在一种解释学的深层语境中精彩地复活了人本主义逻辑。望月清司的重要研究成果《马克思历史社会理论的研究》一书⑥,无论是在文献学的原文精认和文本学诠释两方面,都远远地超出了传统西方马克思主义人本学派中的大师级的人物弗罗姆、萨特和杜娜耶夫斯卡娅。此书是值得认真精读的日本新马克思主义经典文献。所以,在本书关于广松涉对青年马克思研究的讨论中,我将对照性地反观望月清司的相关观点。

广松涉对马克思、恩格斯哲学的研究,辉煌地开始于《德意志意识形态》文献学的研究,却移情构境式地完结于物象化理论逻辑的普适性泛化。在第一个研究语境中,作为上个世纪众多马克思主义学者主要他性镜像的前苏东的意识形态文献学构架,被广松涉毫不留情地骂得狗血喷头。广松涉的马克思、恩格斯研究,起步于斯大林式教条主义大写意识形态他者的解构,这注定使他成为与理论意识形态上追随前苏东的日本共产党正统理论家的“教条主义”相异质的一代新马克思主义的开创者。望月清司等人的思考往往是对广松涉这种突破的理论回应。虽然,广松涉没有亲赴阿姆斯特丹国际社会历史研究所直面马克思、恩格斯的《德意志意识形态》手稿,但双联页排印、重现删改踪迹、再加马克思、恩格斯文字的异体标注,产生了经典文献出版史上第一个复原构境式的经典文献物。所有第一次读到此书的人都不会不惊呼道:“书还可以这样编”!?这开启了日本新马克思主义思潮中一批有分量的研究成果理论激活和问世。在手稿性文献编辑的复原构境出版物的开创性这一点上,广松涉功不可没。近期,在广松版《德意志意识形态》文献编辑范式的影响下,第一个英译文献构境版《德意志意识形态》在英国著名马克思学文献专家卡弗教授的努力下有望问世。现在,我也才理解那些教条主义的学者为什么会无视历史现实,竭力否定广松涉版《德意志意识形态》一书的意义,而且恼怒于我对广松涉这一成果的引介。广松涉夫人曾经对我说起过一件有趣的事情。1970年前后,广松涉因为关注马克思的文献学研究而与一桥大学的良知力教授关系甚密,后者是当时已经非常出名的马克思文献学专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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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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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马克思主义研究》(京)2009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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