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德:艾略特:改变表现方式的天才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01 次 更新时间:2015-07-11 13:28:00

进入专题: 艾略特  

陆建德 (进入专栏)  
对丑恶或可怖事物的沉思是艺术家追求美的本能中消极但又必要的一面,然而要像但丁那样从否定走向肯定是极其困难的。(注:T. S. Eliot, The Sacred Wood, 1920, 7th edition, London, 1950, p. 169. )后来他在评莎士比亚同时代人西里尔•特纳的《复仇者悲剧》时又指出,该剧的动机是死亡动机,出自作者对生活本身的厌恶和无可名状的恐惧,这种对生活的憎恨代表了人生过程中一个重要阶段。年轻的特纳具有非凡的遣词造句的能力,但是《复仇者悲剧》毕竟是狭隘的、不成熟的。诗人阅历太浅,误以为自己有限的经验就是生活的全部。(注:T. S. Eliot, Selected Essays, London, 1951,p.189.)《荒原》里那一派腐烂破败、老鼠横行的景象、弥漫于字里行间的百无聊赖的感觉、对“尸体”和“白骨”等死亡意象的迷恋所暴露的正是特纳式的否定生活的死亡动机。这种主要由个人境遇中的挫折生发的死亡动机有时候听起来也像是对社会的绝望抗议。

   发表于1925 年的《空心人》标志了艾略特前期诗歌的终结。 作于1927年至1930年的四首圣诞小诗揭开了他创作生涯中新的一页。这转变是与艾略特的宗教态度相关的。他曾表示,信仰的关键就是接受生活。《圣灰星期三》(1930)是这个转变期的代表作。以往艾略特的语气、视角灵活多变,他总是戴了面具说话。此时诗中的“我”已接近艾略特本人的声音,这声音不再是对生活的充满巧智但又几近虚无的嘲弄,它具有一种但丁式的不怨不忿的谦卑:

   因为我不再希望重新转身

   因为我不再希望

   因为我不再希望转身

   觊觎这个人的天赋和那个人的能量

   “不再希望”包含了对生活和社会的肯定:“我对事物的现状感到欢欣”。艾略特以隐喻揭示获得信仰的艰难历程,以怀疑为力量的信仰与“恶魔般的楼梯”搏斗、攀登,诗人终于从窗口看到通向花冈岩的海岸,看到“白色的船帆依然飞向海的远方”。同一年发表的圣诞小诗《玛丽娜》是20世纪英语短诗的杰作,艾略特通过莎士比亚戏剧《泰尔亲王配力克斯》中亲王与失而复得的女儿相认的情景来形容自己新的精神生活。“为了生活在一个超越自我的时间的世界里”,他又要扬帆出海了,前面是“那希望,那新的船只”。

   艾略特的登峰造极之作是作于1935年至1942年之间的《四首四重奏》。这四首诗形成一个整体,又可以独立成篇,它们分别是《焚毁的诺顿》(1935)、《东库克》(1940)、《干萨尔维吉斯》(1941)和《小吉丁》(1942),其中干萨尔维吉斯是美国新英格兰马萨诸塞海湾安角外的礁岩,其余三个均系英国地名。《四首四重奏》是探讨永恒和时间的哲理诗,但是诗人并不使用纯粹抽象的概念,他带领读者在具体的历史中探索永恒与时间的辩证关系并由此抒发宗教关怀。艾略特一开始就把我们引入关于时间的思考:“时间现在和时间过去/也许都存在于时间将来/而时间将来包容于时间过去。”他既不赞成否定过去的进化论,又拒绝接受永恒与时间的简单对立。要征服或拯救时间,首先必须进入时间。世外桃源或极乐天堂缺乏人间经验的基础,必然是空洞的:“只有在时间中,玫瑰园里的那一刻,/雨点敲打棚架的那一刻,/烟雾降落在多风的教堂里的那一刻,/才能被人记住”。这三个“那一刻”突出了永恒与时间的交叉点——现在。历史意识、入世的精神和出世的精神在这些诗行里水乳交融:

   ……一个没有历史的民族

   不能从时间中拯救出来,因为历史是一个

   无始无终那一刻的图案,所以,当一个冬日下午

   天色渐暗时,在一座僻静的教堂里,

   历史就是现在和英格兰。

   出于这样的情怀,艾略特写道,“对一个国家的爱/始于喜爱自己的工作领域”。艾略特在创作《四首四重奏》的后三首时第二次世界大战正在激烈进行中,他一方面作为伦敦民防队员恪尽职守,一方面又希望战争最终将涤荡人类的灵魂。“鸽子喷吐着炽烈恐怖的火焰/划破夜空,/掠飞而下”,但是德国轰炸机毁灭之火与圣灵降临节的炼火合而为一,当烈火与象征信仰的玫瑰结合时,过失和罪愆得到宽恕,我们又听到来自人间但又超越时间的“隐藏的瀑布的声音”,“苹果树中孩子的声音”。

   《四首四重奏》的用语普通正规而又十分精确。对语言异常敏感的艾略特常患词不达意,他在《东库克》里把写诗比为“与词语和意义的难以忍受的扭斗”。这一比喻使读者想到维多利亚时期诗人、耶稣会教士霍普金斯如何为了信仰与上帝角力(十四行诗《食腐肉般的慰藉》),因而富有宗教含义,并使诗中对形而上问题的探讨与关于语言的思考结为一体。艾略特对自己的信仰和创作始终不敢心安理得,他担心我们的语言会因使用不当而退化,这必然会影响到我们思想感情的品质。他说自己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20年里无非是学习运用词语,试图描述那难以言表的心意,但是语言的装备实在差劲,“每一次尝试/都是完全新的开始,也是不同的失败”,所剩的只是“一堆不准确的感觉,/混杂的没有纪律的激情。”遣词造句的难处表述得如此贴切实属难得,但是诗人依然相信:“对于我们,惟有尝试而已。”这已不仅仅指措辞上的精益求精。

   艾略特的诗才来自他的批评眼光。和奥斯卡•王尔德一样,他对马修•阿诺德把创造的能力与批评能力截然分开的做法持有异议。他在《批评的功能》(1923)一文里指出:“一个作家在创作过程中的确可能有一大部分劳动是批评活动;提炼、综合、组织、剔除、修饰、检验:这些艰巨的劳动是创作,也是批评。”(注:T. S. Eliot, Selected Essays, London, 1951, p.30,中译者罗经国。 )除了创作实践中显示出来的批评才华,艾略特还是20世纪英国最重要的批评家之一,他的“共同追求正确判断”的理想一度成为颇有感召力的口号。艾略特在第一本文集《圣林》(1920)出版后就被认为是批评界里新声音的代表,他的《论文选》是英国批评史上的一部经典。除上述两书之外,艾略特还著有《诗的功能和批评的功能》(1933)、《追求异神》(1935)、《论诗和诗人》(1957)、《批评批评家》(1965)等书。他在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的克拉克演讲(1926)以及在霍普金斯大学的特恩伯尔演讲(1933)经整理后已与读者见面。(注:Ronald Schuchard ed., The Varieties of Metaphysical Poetry, New York, 1993.)他的很多短评尚未结集出版。在致哈佛导师保罗•艾尔默•摩尔的信(1934年6 月20日)里,艾略特对自己的批评的特色作过一番描述。他自谦地表示,自己不擅抽象思维,主要凭本能直觉从事批评活动。(注:Quoted in J. D.Margolis, T. S. Eliot's Intellectual Development, 1922—1939,Chicago, 1972, XV.)其实这正是英国批评传统的精华所在。

   有的保守人士曾称艾略特是“文学上的布尔什维克”,但是艾略特又以强调“传统”著称。他所理解的传统不是一成不变的。在《传统与个人才能》(1917)一文里他精辟地表述了一种新颖的传统观:

   如果传统的方法仅限于追随前一代,或仅限于盲目地或胆怯地墨守前一代成功的方法,“传统”自然就不足称道了。……传统是具有广泛得多的意义的东西。它不是继承得到的,你要得到它,必须用很大的劳力。第一,它含有历史的意识,……历史的意识又含有一种领悟,不但要理解过去的过去性,而且要理解过去的现存性;历史的意识不但使人写作时有他自己那一代的背景,而且还要感到从荷马以来欧洲整个的文学及其本国整个的文学有一个同时的存在,组成一个同时的局面。

   这种共时性的传统在不断地产生新的组合,“现存的艺术经典本身就构成一个理想秩序,这个秩序由于新的(真正新的)作品被介绍进来而发生变化。”(注:T. S. Eliot,Selected Essays,London,1951,pp.14—15,中译者卞之琳。)这样的传统当然是生机盎然的,不过如果没有一种相对稳定的状态,没有一整套教育制度和价值观念作为支撑,这“理想的秩序”就极其脆弱。艾略特本人非常关心教育事业,他曾于1950年作题为《教育的目的》的演讲。假如在教育界“经典”的概念被彻底否定,古典文学不再为今人所熟知,那么就没有历史意识可言,传统也将因失去延续性而苍白无力。

   作为批评家的艾略特还有两个引起争议的观点。他在《玄学派诗人》一文中提出,一般人的经验是混乱零碎的,但是在玄学派诗人的心智里,各种经验不断形成新的整体,这种能吞噬、糅合任何经验的感觉机制到了弥尔顿和德莱顿的时代已不复存在,艾略特把这一变化称作“感性的脱节”。(注:T. S. Eliot,Selected Essays,London,1951,pp.287—288,中译者裘小龙。)到了50年代,有人怀疑“感性的脱节”是否确实存在,艾略特本人也意识到这一提法有欠妥当,他在20年代中期就修正了自己对玄学派诗人的评价,后来又承认,17世纪的变革有深刻复杂的原因,把“感性的脱节”归咎于弥尔顿和德莱顿是错误的。(注:See Eliot's "Milton (Ⅱ)" in On Poetry and Poets, London,1957.)

另一个后来使艾略特感到尴尬的提法是“客观对应物”。他在《哈姆雷特》(1919)一文中写道:“用艺术形式表现情感的惟一方法是寻找一个‘客观对应物’;换句话说,是用一系列实物、场景、一连串事件来表现某种特殊的情感;要做到最终形式必然是感觉经验的外部事实一旦出现,便能立刻唤起那种情感。”(注:T. S. Eliot, SelectedEssays, London, 1951, p. 145,中译者王恩衷。)有学者反驳说,实物和场景本身不可能具有固定的情感内容,“客观对应物”一说缺乏根据。其实在讨论这一问题时就事论事是没有助益的,我们必须将它置于更广的背景中来考察。艾略特一再声明,诗应该像玻璃窗一样,读者可以透过它看到窗外的景物。在这见解的背后是一种哲学观,即事物的本体不应被诗人的个性或心理所遮蔽,我们应该尊重客体,专注于思想和感情的对象。“客观对应物”与艾略特的反个性原则有着内在的联系。他曾说,安德鲁斯主教沉浸在他布道的内容之中,他的感情与引发感情的事物或观念是相称的,而多恩在布道时为了表现他的个性一味把玩他的思想。(注:T. S. Eliot, Selected Essays, London, 1951, pp.351—352.)在谈到斯温伯恩的文学世界独立于它所表指的世界时艾略特还说:“处于健康状态的语言代表了客体,它与客体如此接近,两者合而为一。”但是在斯温伯恩的诗歌里,客体已经消失,意义无非是意义的幻觉,语言已被连根拔起,仅靠空气中的养料存活。他只是为了使用“烦倦”这词而用它,不再用来表指肉体和精神上烦倦的状态。(注:T. S. Eliot, Selected Essays, London, 1951, p.327.)也就是说,诗人的语言应该用来映照包括现实世界在内的实在,可是斯温伯恩的世界是一个不关外物的世界。从这一点可以推断,艾略特尽管崇拜法国象征派诗歌,但他毕竟与象征派迥然相异。马拉美使诗歌升华到像音乐那样纯而又纯的高度,使之自身成为最终目的。斯温伯恩那些独立自足的文字部分地反映了马拉美的理想。艾略特希望诗能像窗口和路标一样指向独立于诗人的客体,“客观对应物”这一说法或许不大准确,但它多少反映了艾略特的诗学思想。桑塔亚那这段论述卢克莱修的文字也许有助于我们从一个侧面了解“客观对应物”的蕴含: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陆建德 的专栏     进入专题: 艾略特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外国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0335.html
文章来源:《外国文学评论》(京)1999年03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