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先:中东大乱局与中国应对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265 次 更新时间:2015-07-10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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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绍先  


郝振省:同志们、朋友们,大家上午好!今天是2015年第5期、总排序第73期中央和国家机关“强素质·作表率”读书活动主题讲坛。今天为大家特别邀请的嘉宾是中国国际关系研究院原副院长、研究员、博士生导师李绍先先生,大家欢迎他!

很多人已经通过电视镜头熟悉了李绍先先生。李绍先先生现任宁夏大学中国阿拉伯研究院院长,中央电视台国际问题顾问、特约评论员,中国中东协会副会长,他是我国中东问题的著名研究专家,由他来主讲“中东大乱局与中国应对”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配合今天的讲座,今天赠送给各位的书是《李绍先眼中的阿拉伯人》。关于本书有一个小插曲,李绍先教授这本书是十几年前写的,读书活动办公室的同志在和他接触的过程中,建议他对这本书进行修订和补充,在时间紧、要求高、任务重的情况下,李绍先院长愉快地接受了我们的建议,和出版社的同志一起加班加点、保质保量,终于赶在本期主题讲坛之前,让这本书出版问市,放到各位的面前。

今天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的领导和相关部委的负责同志和往常一样,继续与大家一道来聆听嘉宾的演讲。我们举办这次主题讲坛,主要是想为同志们增加关于中东问题的知识,为同志们应对“一带一路”的建设提供些帮助。中东问题由来已久,可以说它牵扯着世界的敏感神经。好多同志不仅对其乱局背后的原因说不清楚,而且看媒体上中东问题的新闻也不容易理出头绪来。中央提出“一带一路”的战略构想,要求我们司处级的负责同志,有必要把握乱局中的矛盾关系,增加应对的主动性、科学性,这就使李院长的主题演讲显得特别有针对性,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李院长演讲!


非常荣幸在这个场合给大家介绍当前中东的形势。刚才郝院长讲到中国书籍出版社用了短短不到20天的时间抢出一本书来,就是这本《李绍先眼中的阿拉伯人》。我非常感谢中国书籍出版社的社长和编辑人员,感谢他们这么高效的工作。我今天讲的内容比较开放,很多东西自己思考得也不是非常成熟,更不是定论,就是自己在研究中的心得,所以有讲得不对的地方,欢迎大家批评指正。


一、中东概况及中国在中东的利益

首先,我介绍一下中东。中东是“一带一路”的交汇点,“一带一路”的陆上丝绸之路、海上丝绸之路最后在中东这个地方交汇。中东是沟通两洋的一个必经之地。在地缘政治上,中东地区是局势最复杂的地区,或者说中东是世界地缘政治的战略高地。美国有一个所谓“哑铃战略”,因为世界有三大工业地带:北美、东亚、欧洲,美国本身是在北美,美国怎么控制另外两大工业带?中东是“抓手”,就是所谓的“哑铃战略”。所以美国要牢牢掌握中东的主导权。我们“一带一路”战略在现有的地图上画定一个“H”,所谓“H”就是我们在东亚的太平洋,欧洲的大西洋,中间路过中东,是个很宽的“H”,实际上也像一个哑铃。过去因为中东离我们相对较远,而且形势非常的动荡、复杂,中国一般是不碰中东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中国的不断成长,中东离我们越来越近,现在可以说是利益攸关,这主要体现在几方面:

第一,中东是我国石油、天然气等能源的主要来源。实际上,中东地区是我国能源不可替代的主要来源地。现在,我国石油进口总量已经超过了总需求量的60%,而从中东波斯湾周边国家进口的石油已经超过了进口石油的50%,并且比例还不断在增长。预计在2020年我国进口石油总量将占总需求量的70%,而其中60%的进口石油将来自于波斯湾沿岸。天然气也是如此。这就是能源来源的不可替代性。

第二,中东是一个大市场。这些年我国传统的出口市场增长率都明显降低,比如欧洲、日本、美国这些传统的大市场增长率都明显降低。但中东市场增长率不断在提升。2011年中东出现了这么大的乱局,但中国向中东的出口以每年两位数的增幅在增长,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去年中国与中东地区双边贸易额已经突破3000亿美元,而且潜力很大。中东地区也是公认的世界经济增长潜力最大的地区之一。

第三,安全利益越来越密切相关。大家有一个直观感受,最近几年新疆地区形势非常动荡。除了内在原因之外,很重要的一个外在原因就是中东地区的动荡,它对新疆形势的动荡有直接的影响。而且,中东动荡的消极影响是世界性的,在西方人看来也是非常头痛的。

第四,战略利益越来越攸关。“一带一路”战略提出来后,中东和中国的战略关联度越来越大,中东的战略重要性越来越高。我们研究中东的人有两句行话,第一句,“中东是大国的竞技场”,因为任何国家强大了都要去中东,这是不可避免的。第二句,“中东是大国的坟墓”,之前很多大国都折戟在中东,远的不说,就说二战之后大英帝国的衰落、苏联的衰落都与中东密切相关,所以中东是非常险恶的。

下面我简单介绍一下中东的基本情况。下面这张地图大概就是今天要讲的中东地区的地图,地图上包括阿富汗是有争议的——有的国家把阿富汗划到中东,有的国家把它划到南亚,有的国家把它划到中亚,我国在传统上不把它划到中东。这张地图中阿富汗被包括在中东范围内,主要是因为阿富汗战争对中东形势影响大,所以就姑且把阿富汗放了进来。今天讲的中东有25个国家,其中22个国家是阿拉伯国家,其他是波斯人国家伊朗,突厥人国家土耳其,犹太人国家以色列。

中东为什么会成为世界地缘政治的战略高地?为什么会成为世界上最动荡的、地缘政治最复杂的地区?原因很多。最重要的原因,根据我自己的心得体会,中东是一个十字路口,是由十字路口的作用决定的。十字路口是双重的。首先,是地理位置上的十字路口,是欧亚非三大洲的接合部。大家都知道,欧洲与亚洲的接合部是黑海通往地中海的土耳其海峡,具体来讲就是达达尼尔海峡和博斯普鲁斯海峡。非洲与亚洲的接合部在地中海通往红海,又通往阿拉伯海、印度洋的苏伊士运河和曼德海峡。所以说中东是一个十字路口。

更重要的,中东是人类文明的十字路口。几千年来,东西方文明激烈地碰撞、交流、融合、冲突、战争最激烈的地方就在地中海东岸,就是中东这里。千百年来东西方文明在这里激烈地碰撞,无论是欧洲人所讲的历史上的一次次所谓“黄祸”(发端于亚洲,特别是中国北部游牧草原的游牧民族,受到农耕文明的汉族文明的挤压以后,一般都有西迁的过程。西迁的民族一般会受到西方文明的阻挠,双方激烈的碰撞,一般都在地中海东岸),还是西方文明东扩过程中最典型的“十字军东征”,都是如此。在文明的十字路口相互碰撞的结果,导致了中东现有的、不同于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的复杂的人文、历史和宗教文化。具体来讲,世界三大一神教都诞生在这个地方。有最古老的犹太教,还有在犹太教基础上脱胎、创立、发展起来的基督教,以及受到犹太教和基督教很大影响创立而发展起来的伊斯兰教。


二、地区政治秩序的崩溃

1.“伊斯兰国”异军突起

当前的中东形势是一种地区政治秩序处于崩溃的态势。当然这是我自己的看法,未必成熟。为什么这样讲?大家都知道,去年6月10日一个叫“ISIS”的势力突然在摩苏尔出现,它现在叫做“IS”,当时叫“ISIS”。它为什么叫“ISIS”呢?它的中文翻译是“伊拉克和大叙利亚伊斯兰国”(或“伊拉克和黎凡特伊斯兰国”),英文的简称就是“ISIS”。但是在去年6月29日,它把自己的名称正式定为“IS”,就是“伊斯兰国”。对全世界来讲,人们认为它是突然出现的,但搞这方面研究的人非常清楚,它早已经存在,而且一直在不断发展,只是没有引起世界的注意。在去年6月10日,它突然占据了伊拉克的第二大城市摩苏尔。摩苏尔可以说具有非常重要的战略地位,在伊拉克是一个大城市,有上百万人口。它突然占领了摩苏尔,而且迅速南下,在短短的一周之内,势如破竹,一度威逼巴格达,引起了世界性的关注和恐慌。

到去年年底,“IS”活跃的地区、统治的地区或者它占主导地位的地区,已经大概有20万平方公里,横跨伊拉克和叙利亚的边界。其实“IS”的出现把伊拉克、叙利亚的边界给抹掉了,伊拉克、叙利亚原来意义上的边界已经没有了,完全被“IS”所宣布的“国家”所覆盖了。这大约20万平方公里的区域是逊尼派聚集的地方,在这个地区生活的人以逊尼派为主,当然“IS”也是逊尼派的极端组织,“基地”组织都是逊尼派的极端组织。

现在“IS”大致仍然是这样一个状况。有人说“IS”呈现颓势了,那是舆论宣传中出现的颓势,实际上它基本的态势没有变化。原因主要是没有一致的力量去真正对付它、消灭它,而它活动的区域又是逊尼派聚集的地方,处于无政府、无秩序的状态。“IS”在这个地方起着管理和政府治理的功能。在一定程度上“IS”得到这个区域的逊尼派民众的接受,所以它能够存在下来,俨然是一个国家似的。当然它宣布几年之内要建立整个世界性的“哈里发国”,这是很狂妄的。“IS”崛起的态势,促使人们不得不重新认识中东地区的形势。

2.叙利亚、伊拉克态势

为什么说中东地区政治秩序处在坍塌的状态?因为原来意义上的叙利亚,虽然仍在地图上标示着,但事实上已经没有了。大家都知道,叙利亚在2011年爆发了内乱,在利比亚卡扎菲被推翻后,绝大多数的专家都说巴沙尔政权倒台只是时间问题。实际上巴沙尔没有倒,到现在仍然在。但巴沙尔政权现在控制的地域主要局限于叙利亚西边人口聚集的大城市,据最新事态,伊德利卜彻底失控了,南部德拉也失控了。也就是说,巴沙尔政权能够控制的只是大城市,即使是大城市,控制的范围也非常有限,大马士革大致控制人口聚集的地方80%,霍姆斯不足50%,而且霍姆斯现在基本上是废墟了,阿勒颇不足50%。它还控制着连接这几个大城市的战略通道,可以自由运输运送兵源、补给。实际上,它完全掌控的地区不足原来领土面积的10%,控制的人口大概也就是四五百万左右。过去叙利亚是两千万左右人口。而现在叙利亚的两千万人口中,有四百多万将近五百万的人口已流亡国外,七百万到八百万的人口是国内的难民,至少50万人死于战乱。叙利亚现在已完全被撕裂,有形形色色数以千计的武装组织,其中最大的就是“IS”。其他比较大的还有胜利阵线,大家经常在媒体上看到的,这是“基地”组织的叙利亚分支。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分析,不管未来巴沙尔政权能不能坚持住,或者重新恢复一定的生机,叙利亚也很难再回到过去大一统的状态。从这个意义上严格地讲,叙利亚已经没有了。

相应的,从去年“伊斯兰国”崛起以来,伊拉克也很难回到原先的状态了。我们所讲的伊拉克,传统上是由三种人组成,占国内总人口60%的是什叶派,主要聚集在巴格达以南;巴格达以北,是逊尼派聚集的地方。它的北部,特别是东北部三个省:杜胡克、阿尔比勒、苏莱曼尼亚,在库尔德人占据之下,形成一个库尔德自治区。伊拉克已经是一分为三了。当然现在全世界仍然承认伊拉克是统一的、领土完整的,还有伊拉克政府存在。但实际上,库尔德人聚集区基本上已经接近于完全独立的状态,有自己的政府、议会、司法体系、军队、财政,甚至也向外出口石油,国家机器应有尽有,库尔德也准备要在合适的时间点宣布独立。

所以我觉得很难再回到原来的伊拉克。就在今年春天,伊拉克政府军进行反攻,说拿下了提克里特,好几万军队发动总攻拿下提克里特,而提克里特的守军就几百人。其实提克里特完全是一座空城,所有的房屋、建筑基本上都成废墟了。而且伊拉克政府军在提克里特遇到的并不是“IS”,而是萨达姆政权的残余势力。“伊斯兰国”为什么能够存在,因为它实际上是逊尼派的力量。全世界都把它看成极端势力,无恶不作,但是在这个区域的逊尼派的人,可能更多地把它看成是逊尼派的抵抗力量。因为伊拉克的逊尼派不接受伊拉克战后什叶派主导政权这样一个现实,所以“IS”能够存在发展、能够壮大。

我刚开始讲,“IS”原来叫“伊拉克和黎凡特伊斯兰国”,什么是黎凡特呢?黎凡特在历史上,是指在地中海东岸的土地,按现在的划分,它包括五个国家,黎巴嫩、叙利亚、伊拉克、科威特和约旦,实际上还包括以色列。这个地区历史上叫黎凡特。“伊斯兰国”诞生在伊拉克,为什么叫黎凡特伊斯兰国?因为它要在黎凡特地区建立“伊斯兰国”,所以现在叙利亚和伊拉克形势处于坍塌的局面,直接冲击到黎凡特其他地区,特别是约旦。大家都知道约旦是一个小王国,阿卜杜拉国王,哈希姆王朝。实际上这个小王国多年来一直坐在火山口上,随时都有可能被扑灭。但是由于约旦太重要了,对美国太重要了,对以色列太重要了,对阿拉伯国家来讲太重要了,所以约旦受到这些力量不遗余力的支持,才得以艰难地维持着。

2011年以来,约旦的形势非常脆弱。在“伊斯兰国”兴起这样的局面下,特别是叙利亚内战导致一百多万叙利亚难民逃到了约旦,使得约旦形势雪上加霜。约旦本身是个移民国家,约旦总人口的60%来自巴勒斯坦,主要是在1948年和1967年中东战争期间逃亡到约旦的巴勒斯坦难民的后裔,逐渐都成为约旦的国民。现在又加上一百多万叙利亚难民,而约旦整个国家的人口也只有五六百万人,所以这个王朝是非常脆弱的。

黎凡特地区中的黎巴嫩也直接受到影响,从去年5月份到现在,黎巴嫩总统一直选不出来。如果你问黎巴嫩的政治家,总统什么时候能够选出来?他会回答你:什么时候叙利亚的形势稳定了,黎巴嫩才能选出总统来。可见叙利亚局势对黎巴嫩的影响是非常巨大的,因为黎巴嫩本身是一个碎片化的国家。从大的宗教上说,有基督教、伊斯兰教,这两个大宗教里边又分成教派,伊斯兰教有什叶派、逊尼派,逊尼派里边还有分派,基督教里边也有分派。所以它本来就是一个很撕裂的国家。“伊斯兰国”在叙利亚的肆虐,以及叙利亚整个内战的状态直接冲击着黎巴嫩,所以整个黎凡特地区都处于剧烈动荡的状态。地中海东岸是中东的腹地或者说是阿拉伯的核心地区。阿拉伯的核心地区不在海湾国家。阿拉伯世界的核心国家是三个,都在地中海东岸——埃及、伊拉克、叙利亚。现在叙利亚、伊拉克整个形势崩塌,埃及处于内乱之中,阿拉伯国家可谓群龙无首,所以海湾国家才会占据领头地位。

3.一战后构建的政治秩序面临解体

中东秩序崩塌之前的秩序是一百年前建立的。下面,我简单来讲一下历史。1700年左右,当时世界上有两个非常强盛的帝国,一个是西亚的奥斯曼帝国,号称是“五海帝国”:三分之二的地中海在它的版图之内,黑海和红海完全是它的内海,它平分了里海和阿拉伯海还有波斯湾;另一个是东亚的“大清帝国”。但是到大约100年前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这两个帝国,一个被称为“东亚病夫”,一个变成了“西亚病夫”。地中海东岸原来都在奥斯曼帝国的统治之下。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后,英法之间为了瓜分地中海东岸原来奥斯曼帝国的版图,在1915年由英国中东问题专家赛克斯和法国外交官皮科两人在密室里画出一个草图,1916年沙皇俄国知道后也插了进来,一起瓜分奥斯曼土耳其,这就是1916年5月16日在俄国圣彼得堡秘密签署的《赛克斯-皮科协定》。这个协定约定,现在的土耳其本土北部地区要划归俄国,整个黑海成为俄罗斯的内海;今天土耳其的南部、叙利亚和黎巴嫩划给法国;其余的部分,就是今天的伊拉克、科威特、约旦和巴勒斯坦划给英国,这就是《赛克斯-皮克协定》。

当然那个协定没有完全执行,因为出现了两个历史事件:一个是俄国发生了社会主义革命,苏维埃政权退出了战争;第二个更重要的事件是土耳其发生了凯末尔革命,可以说是凯末尔革命改变了历史。凯末尔革命以后,土耳其经过独立战争,拿回了它的本土小亚细亚半岛。所以这个瓜分协定没有完全实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法国委任统治了今天的叙利亚和黎巴嫩,在上世纪20年代,法国人分而治之,设立了一个基督教国家,人为地划出了黎巴嫩。

英国在委任统治地区,先后成立了约旦、伊拉克、科威特,还有巴勒斯坦,后来当英国对这一地区失控了,美国支持犹太复国,又建立了以色列,逐渐形成了今天的版图。现在这个版图,可以说是脱胎于一百年前,是在密室里画出来的版图,边界的划分是人为而非自然形成的。中东的边界只有一条是自然形成的,就是伊拉克和伊朗,两伊的边界。除此之外的边界都是大国人为的划分,这个划分没有考虑人口、民族、教派,以及山川地理。这实际上给很多国家都留下了非常大的隐患,叙利亚和黎巴嫩的关系,包括后来伊拉克和科威特的关系。这个隐患今天终于爆发,就是伊拉克和叙利亚边界上出现了“伊斯兰国”。

今天,这套一百年前形成的秩序,正在坍塌和崩溃,这就是我的观点。我是在去年7月份第一次提出来的。去年9月美国的基辛格也讲中东的政治秩序正在崩溃,实际上我觉得从现在的情况看,这已经是一个事实。但新的秩序怎么建立起来?现在丝毫看不出来,这就是现在中东的政治现实。

核心地区政治版图的崩溃,还有附带的影响,如果再扩大一点看的话,利比亚也在这一片。2011年利比亚推翻卡扎菲以后,利比亚国家正在解体,出现了两个政府、两种势力。现在东部一个政府,西部一个政府,而且东部、西部内部也都在分别内战,处于这个一样状态。再看阿拉伯半岛南端的也门。也门本身也是一个碎片化的国家。上世纪90年代南北也门合并,合并以后实际上也一直处于合而没并的状态,虽然合起来了,也门共和国成立了,南方政府消失了,但1994年南方再一次挑起内战,因它不满合并以后南方政权被边缘化。前南方领导人发起内战,很快被北方镇压,国家表面上保持了统一。但南部始终没有真正并到这个国家里来,始终处于分离状态,这种力量非常强大。再加上长期以来在也门,所谓“基地”组织阿拉伯半岛分支非常活跃,它在也门的南部、东南部经常占据一个省会城市,还时不时宣布建立一个埃米尔国。在首都萨那的北部,靠近萨达的是什叶派胡塞武装。

总之,从整体形势来看,整个中东的秩序是在崩溃,处于解体的状态。

下边我分三、四两节,从两个脉络来梳理当前中东形势,实际上这也是造成当前中东大乱局的两大主要原因。


三、地区地缘政治严重失衡的恶果

1.伊拉克战争与伊朗坐大

第一条线索就是从地区地缘政治力量的平衡和失衡的角度来分析当前的中东形势。中东地区有四大地缘政治力量,阿拉伯国家、伊朗、土耳其、以色列。这四大地缘政治力量,任何一大地缘政治力量得势,其他都不舒服。在国际政治中“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是一种常态,但在中东行不通,这里敌人的敌人还是敌人。比如说阿拉伯和以色列。中东地区自从犹太复国、犹太人移民开始,到现在已经有超过一个世纪的冲突,上个世纪打过四次大的中东战争,阿拉伯和以色列可以说是不共戴天,绝对是敌人。而目前以色列和伊朗是死敌,以色列把伊朗看作头号的威胁,伊朗也经常发出狂言,要从地球上抹掉以色列。按国际政治惯例,伊朗和阿拉伯国家应该是朋友了,但事实上伊朗和阿拉伯国家还是敌人。以沙特阿拉伯为首的联军干预也门,打的旗号就是要制衡伊朗。所以中东这个地方是非常复杂的。

这就是为什么中东地区始终动荡很少有平静的时候,它什么时候才能平静呢?四大地缘政治力量在世界大国的参与和影响下,能够形成力量平衡,这个地方才能稳定,这就是稳定的一个条件。一旦力量失衡,形势就会剧烈动荡。我简单举个例子,上一次力量失衡是1979年,伊朗发生伊斯兰革命。霍梅尼革命非常激进,伊朗在短时间内整体国家实力迅速下降,特别是军队受到了清洗。这就招致了它旁边虎视眈眈的萨达姆领导下的伊拉克的觊觎。伊朗伊斯兰革命爆发一年后,萨达姆发动了入侵伊朗的战争,即“两伊战争”,“两伊战争”打了八年,它之所以能打八年,主要是美国在后边操控,当伊朗势头强的时候,它在后边支持伊拉克、支持萨达姆,提供武器或者在海湾攻击伊朗的军舰,美国就想让两个国家相互消耗、两败俱伤。八年战争让伊拉克的经济一落千丈,但是打出一支非常强大的军队来,萨达姆的伊拉克当时号称世界第五军事强国,拥有100万人的军队。所以“两伊战争”结束后不到一年,1990年8月2日萨达姆就迫不及待地发动了入侵科威特的战争。萨达姆是有野心的,他要做阿拉伯世界的领袖,要当中东地区的头,因此迫不及待要占领科威特。结果引发了海湾危机和海湾战争,1991年1月, 经过几个月的准备,美国率领25国组成的多国部队打响了海湾战争,把萨达姆赶出了科威特。

总之,1979年由于伊朗伊斯兰革命导致的中东地缘政治失衡连续引发两场战争——两伊战争和海湾战争,中东地区形势此后十多年剧烈动荡。海湾战争结束后,1991年正值苏联解体,美国一家主导了中东局势。所以,1992年1月20日上台的克林顿政府,在中东西边推动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以色列和阿拉伯的和谈,东边遏制伊朗和伊拉克,同时让伊拉克和伊朗相互制衡。在此背景下,中东地区在上个世纪最后十年出现了地缘政治力量相对平衡的局面,地区局势也就呈现出非常难得的平静和平。

当前中东的局面是“9·11事件”以后发生的,“9·11事件”以后美国在中东打了两场战争,就是2001年10月6日打响的阿富汗战争,2003年3月20日打响了伊拉克战争。这两场战争,特别是伊拉克战争严重破坏了中东地缘政治的平衡。伊拉克战争的一个恶果是什么呢?恶果就是伊朗坐大,当时有人说伊朗崛起了,其实伊朗没有崛起,直到今天它真正国家的实力也没有恢复到1979年把国王推翻之前的那个时候。“9·11事件”以后的这两场战争客观上给伊朗消灭了两个死敌,一个是阿富汗的塔利班政权,一个是伊拉克的萨达姆政权。伊朗的力量在本地区凸显出来,这可是非同小可。为什么这样讲呢?因为第一伊朗是波斯人国家;第二,伊朗是什叶派国家。

伊斯兰教分两大派,逊尼派和什叶派。现在全世界15亿到16亿穆斯林中90%是逊尼派,什叶派人口主要在伊朗,伊朗是个什叶派国家,全民中90%以上都是什叶派。由于历史原因,和伊朗靠近的阿拉伯国家有些什叶派的人口分布,比如说伊拉克的什叶派人口占总人口的60%,巴林什叶派人口占总人口的70%,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包括阿曼、也门等国都有什叶派人口的分布,当然沙特这些海湾国家什叶派人口分布比较少,大约10%—15%,但主要分布在波斯湾沿岸盛产石油的东方省。所以什叶派问题在中东阿拉伯世界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它不仅牵涉到异族就是波斯民族,还牵涉到占据人口绝对多数和主导的逊尼派统治。阿拉伯世界历史上毫无例外都是逊尼派居于统治地位。但是伊拉克战争后,伊朗通过什叶派的纽带影响力深入到了伊拉克,伊拉克战后的政府无一例外都是什叶派占主导地位。这些什叶派政治家大多数在萨达姆时期都曾在伊朗流亡,很多人曾持有伊朗的护照。伊朗人不仅通过什叶派的纽带将影响力深入到伊拉克,还和自己传统的盟友叙利亚连成一片,同时通过叙利亚影响黎巴嫩真主党。据说,这是伊斯兰教发展至今将近1400年中从来没有过的情况,即波斯人的伊朗、什叶派的伊朗在这个地区影响力如此之大。所以自然而然地,伊拉克战争后在中东就出现了以埃及、沙特阿拉伯、土耳其为代表的逊尼派集团竭力制衡以伊朗为代表的什叶派集团的局面。

“IS”的出现、中东政治秩序的坍塌就是该地区地缘政治力量严重失衡的结果。伊拉克战争后,为了不让伊拉克完完全全被伊朗的影响覆盖,沙特阿拉伯这些国家大力支持伊拉克境内的反抗力量,现在“IS”的前身——“基地”组织伊拉克分支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出现的。这也是伊拉克战争2003年结束以后10多年中形势一直持续动荡的主要原因,即使在美国驻军最多15万时形势仍然稳定不下来,因为背后有来自阿拉伯国家多方面的支持,这使伊拉克的抵抗力量,包括萨达姆的残余势力能够长期存在。

2.伊拉克国内政治结构的颠覆

伊拉克战争还造成伊拉克国内政治失衡。伊拉克是由三部分人构成,占总人口60%的是南部的什叶派,最北部的库尔德人和北部、西部的逊尼派大致各自占总人口的20%。过去长期以来都是并不占人口多数的逊尼派居于统治地位,包括萨达姆政权,都是逊尼派。伊拉克政治历史上一直是金字塔型,占统治地位的逊尼派,控制着什叶派和库尔德人,这种结构不论合理与否,政治上大体是稳定的。伊拉克战争后,美国在伊拉克推广民主,整个政治结构倒转过来,占人口多数的什叶派占据了统治地位,库尔德人获得了准独立的状态,逊尼派政治上则被边缘化。美国在推翻萨达姆以后,很快推行了两个政策,第一是去复兴党化,凡是前政权高层一律肃清,第二是去军队化,把伊拉克前国军全部解散。美国现在也在反思它的政策,后来它也竭力想做些弥补。

在2003年战争以后,伊拉克的逊尼派从原来的一等公民沦落到政治边缘,所以对伊拉克战后的秩序逊尼派上层总体上是不接受的。战后的伊拉克虽然组成了过渡政府、联合政府,但实际上政府内的逊尼派上层和抵抗力量、前萨达姆政权残余势力、甚至“基地”组织的一些分支,仍然保持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形形色色的抵抗力量能够长期存在,有些还一步步壮大起来(如“IS”的前身),这是一条脉络。从这个意义上说,伊拉克战争是今天中东乱局的万恶之源。正是伊拉克战争严重破坏了中东地缘政治的平衡,并最终导致政治秩序的崩溃和地区局势的剧烈动荡。目前,我们丝毫看不到这一地区力量能够恢复平衡的任何希望。

迄今为止,“伊斯兰国”存在已经快一年了。美国从去年8月份开始轰炸,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停止,但“伊斯兰国”的“版图”仍在扩大之中。这是为什么?根本的原因就是美国并没有真正下决心要消灭它。为什么没有下决心去消灭它,难道威胁不大吗?威胁很大。法国的“巴黎周刊事件”,美国的“德克萨斯画展事件”,都跟它有关系,它的消极影响和危害确实很大。但是消灭它对谁最有利?消灭它之后怎么办?消灭了“伊斯兰国”必将进一步助长什叶派在中东的地位,这是美国不愿意看到、也不愿意接受的,所以说美国一直举棋不定,既打又不灭。“伊斯兰国”是一个怪胎,有人说它很强大,有3万多军队,有20亿美元,但这叫强大吗?任何一个国家铁了心要消灭它,应该都是没有问题的,何况美国?但问题是没有人去消灭它。


四、“阿拉伯之春”的消极后果

1.阿拉伯国家的普遍危机

这是第二条线索。2011年阿拉伯世界爆发了一场历史性的大变革,在西方被称为“阿拉伯之春”。如果单从名字来看,这场变革颜色革命的色彩非常浓厚,但从我的理解来看,它并不是一场颜色革命,虽然西方把它当做颜色革命来运作,或者说强烈地希望它是颜色革命。

所谓的“阿拉伯之春”爆发于2011年1月份,起因是2010年12月17日突尼斯中西部一个小城镇中发生的一起偶发性事件。一个26岁的失业大学生布瓦吉吉,靠摆摊卖水果、蔬菜维生,但他的摊子被突尼斯当地的执法者没收,而且还是个女城管,所以这个小伙子愤而点火自焚。后来他自焚的视频在网上广泛传播,一下子引起了群体性事件。由于突尼斯政府处置不当,这些群体性事件迅速蔓延到全国,最终导致2011年1月14日突尼斯总统本拉里出逃,这个政权就倒台了。从第一次偶发性事件发生到政权垮台前后只有29天时间。欧洲媒体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马上就把突尼斯革命叫做“茉莉花革命”。如果大家去突尼斯的话,会看见地中海沿岸很美丽,到处都是茉莉花,所以叫“茉莉花革命”,但其实这次“茉莉花革命”西方的主观色彩非常浓。

2011年1月14日“茉莉花革命”以后,冲击波迅速传导。第二天,1月15日,阿尔及利亚、也门、约旦等好几个阿拉伯国家,包括毛里塔尼亚也发生了类似的群体性事件,到1月25日就传播到埃及。埃及是阿拉伯世界最大的国家,有将近九千万人口,几乎每四个阿拉伯人中就有一个是埃及人,是非常重要的国家。当时埃及发生了“一·二五革命”,2011年1月25日,开罗解放广场突然爆发了穆巴拉克统治30年来从来没有过的大规模的示威游行,局面迅速失控。28日示威的人数就超过了20万,31日号称百万人游行,到2月11日穆巴拉克黯然离开了开罗。从1月25日游行到2月11日政府倒台,前后18天时间。突尼斯“茉莉花革命”的冲击波在埃及得到了加速。2月15日,利比亚和海湾地区的巴林也爆发群众示威游行并发生冲突,并迅速蔓延到其他阿拉伯国家,直到3月15日叙利亚发生冲突。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中,示威游行和冲突几乎席卷了所有22个阿拉伯国家,几乎每个国家都出现了或大或小的状况。所谓的“阿拉伯之春”,无一例外都是网上搞出来的,所以有人说“这是一场键盘敲击出来的革命”或者“第一场人类数字革命”,就是指互联网在其中起到的决定性作用。埃及“一·二五革命”以后,西方就正式将其命名为“阿拉伯之春”。

大家都经过了那个时候,当时我们国家也是比较紧张的,政府处于戒备状态。因为西方国家实际上是把这个作为颜色革命来运作的。2011年6月我去法国参加一个欧洲智库的圆桌会议,题目就是“阿拉伯之春研讨会”。在那次会议上,几乎所有与会代表众口一词——中国也会发生“阿拉伯之春”,即“北京之春”、“中国之春”。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说我相信在座的诸位肯定会失望的,因为中国不可能发生所谓的“北京之春”、“中国之春”。为什么?我说我们首先要搞清楚阿拉伯为什么会发生“阿拉伯之春”,发生“阿拉伯之春”是要干什么?“阿拉伯之春”要解决的是不发展的问题。这也是我一直到现在都坚持的观点。实际上阿拉伯民众,包括埃及开罗解放广场上“革命”的口号是:“公平、自由、尊严”,并不是西方所谓的“民主化革命”。所以我说你们肯定要失望。中国确实有很多问题,也会发生群体性事件,但中国的问题都是发展中的问题。中国不存在不发展的问题,而发展中的问题需要在发展中解决。

我始终坚持“阿拉伯之春”不是“颜色革命”,它的发生是有必然性的,它是一场自下而上的革命,我把它称为历史性的“阿拉伯大变局”。为什么这样讲呢?我简单介绍一下阿拉伯的基本情况,相信大家自己也能得出结论。首先,我们看一下阿拉伯世界在“阿拉伯之春”之前是一个什么样的政治状态,国家是怎么治理的。阿拉伯世界有两种统治模式或者治理模式,一类虽然是世俗政权,但是强人长期独裁,如埃及的穆巴拉克、利比亚的卡扎菲、也门的萨利赫、叙利亚的阿萨德、突尼斯的本拉里等等,包括现在阿尔及利亚的布特弗利卡、苏丹的巴希尔,还有之前被推翻的伊拉克的萨达姆,都是这一类政权。这类政权大部分都要子承父业,如穆巴拉克的儿子贾迈勒、卡扎菲的儿子赛义夫等。还有一类是家族统治、君主世袭,阿拉伯世界有8个这样的国家,6个集中在海湾地区,沙特阿拉伯、科威特、阿联酋、巴林、卡塔尔和阿曼,其它还有约旦及北非的摩洛哥。

经济上,阿拉伯国家也是两个类型:一类是油气资源非常丰富,像卡塔尔,面积约1万平方公里,人口只有25万,但是天然气储量世界第三。沙特阿拉伯的石油储量占世界的四分之一。这些国家很富有,但也有问题,主要是两个,一个是严重依赖外国劳工,像卡塔尔总人口180万,本国国民只有25万。像阿联酋、科威特,人口四分之三都是外国人。一个是本国年轻人的失业率也比较高,像沙特这样的国家贫富分化还比较严重,一些城市的老城区还有很穷的人。另一类国家没有油气资源,阿拉伯国家大部分没有油气资源。像埃及这些国家就很贫困,既没有油气资源又没有工业化。埃及上世纪70年代前曾经发展过民族工业,但后来纳赛尔去世后基本停滞了下来,上世纪70年代后工业化几乎没有进展。

阿拉伯世界人口出生率极高。埃及是提倡计划生育的国家,据说埃及也是阿拉伯世界唯一一个提倡计划生育的国家。但在埃及,一个家庭有五六个孩子也比比皆是。我曾经在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带随机问过两个阿拉伯人,一个11个孩子,一个13个孩子,当然我没好意思问他有几个太太。人口出生率奇高,导致要就业的年轻人口非常集中,在阿拉伯世界30岁以下的人口占总人口的60%以上,而没有工业显然容纳不了如此高的就业需求。像埃及,国家收入的前三大支柱:第一是侨汇收入,就是散布在阿拉伯其他产油国及世界各地的埃及人将赚的工资收入汇回国内;第二是旅游业;第三就是苏伊士运河,收过河管理费。

阿拉伯国家贫富异常悬殊。据埃及官方统计,贫困人口(每天收入2美元以下)占总人口40%,但据我自己的观察,实际数字远远高出此,因为在2000多万人口的开罗赤贫者比比皆是。当然可能有人会问,赤贫者怎么生存呢?主要是两点:第一,伊斯兰教崇尚施舍,提倡将个人十分之一的收入贡献出来。所以,埃及小费遍地,埃及是个小费社会,干什么都给小费。第二,政府的高额补贴。比如穷人吃的大饼,20多年前我在埃及做访问学者的时候大饼5分钱一个,埃及“革命”以后我再回埃及还是5分钱一个,并且因为“革命”这个饼还做得更大了。每一年埃及政府财政支出的很大比例都用在了大饼补贴上。大饼是必需品,赤贫者每天靠吃大饼喝凉水生存。所以大饼不敢涨价,大量的人群依赖这个生存,一涨价就会革命。每一年埃及政府的开支,三分之一要被大饼补贴和汽油补贴消耗掉。油价也不敢涨,一涨价就造反。

这样的国家贪污腐败极为严重,触目惊心。在埃及贪污是公开的,不遮掩起来。埃及革命的时候,穆巴拉克时期的几个部长,写信给接管权力的军方领导人,说现在我们国家处于危难之际,我们愿意帮助国家渡过难关,愿意捐助100亿美元。当时埃及国家的储备只留下150亿美元,几个部长就愿意捐出100亿美元来补充国库。穆巴拉克当了30年总统,他们当了30年部长,可谓早已赚得盆满钵满了。

所以发生革命是必然的。自从2001年“9·11事件”以后,所有西方的研究,做模型推导,阿拉伯革命的指数都是直线上升的。但是,阿拉伯世界没有发生革命。所以好多西方学者又写文章说阿拉伯人不可能革命。但到了2011年,革命终于来了。当然2011年的革命是有外因的,金融危机的刺激,互联网的革命性作用。

阿拉伯革命,是要解决阿拉伯不发展的问题,是探索怎么能发展起来的道路,但是进程异常艰难。现在这场历史性的大变局还远远没有结束,我认为会持续很长时间。这场变局现在遇到很多波折,所有发生政权更迭的国家,基本上都陷入了混乱。也门爆发了内战;利比亚四分五裂;埃及形势虽然被强权控制住了,但危机远远没有过去;突尼斯仍然在非常艰难地过渡;叙利亚事实上已不复存在。

2.西方政治军事干预的恶果

“阿拉伯之春”造成了两个客观的后果。第一,由于发生革命,阿拉伯世界的各个政权都陷入了危机,使阿拉伯国家对内的掌控能力明显下降,这就使得各种各样的极端势力,有了比较宽松的环境。更重要的是第二点,在阿拉伯发生革命的背景下,西方大力干预,以自己先入为主的“颜色革命”来引导或者推波助澜,这就是有选择的干预。最典型的就是对叙利亚的干预。现在所谓的“伊斯兰国”,它是2003年伊拉克战争后出现在伊拉克。2011年叙利亚发生危机以后,叙利亚迅速被推向内战,西方国家大力支持推翻巴沙尔政府,来自世界各地的所谓圣战者进入叙利亚,在这样一个背景下,伊斯兰国的前身“基地”组织伊拉克分支转战到了叙利亚。在叙利亚战场上得到了来自外界的资金、装备和人员补充,在叙利亚战场上越打越强、越打越大。


五、“一带一路”下中东大乱局的应对

1.淡化多边,突出双边和区域合作

我们的“一带一路”战略,我个人认为是一个非常宏伟的战略,也是非常高明的一个战略,是国家大战略。在这个战略中,中东处于一个比较关键的位置,就是交汇点,必经之地。应该说我国对中东是越来越重视了,大家可能记得2014年6月在北京召开“中国-阿拉伯合作论坛”第六届部长级会议,这是“中阿合作论坛”建立以来的第10个年头。习主席高度重视,亲自出席发表讲话,希望中阿合作在进入第二个10年时能够上一个新的台阶。习主席在讲话里提出来“1+2+3”。一是以能源合作为主轴;二是以基础设施建设和贸易投资便利化为两翼;三是核能合作、航空航天合作、新能源和高新技术合作作为落实。显然,对中阿合作是寄予了很高的期望,想把这个格局提到一个新的高度。但中东地区政治持续处于一个崩塌的局面,这是对我们的严峻的挑战。另外,大家可能也注意到了,“十八大”以后,习主席外访的足迹可以说是遍布了世界的各大洲,唯一的空白是中东,习主席“十八大”以后没有到过中东。本来2015年应该是我们的中东年,就是习主席访问中东主要国家、填补高层外交空白之年。但中东秩序持续动荡,“伊斯兰国”越闹越凶,也门局势又起波澜,严重干扰了我们的外交布局。目前,在“一带一路”整个战略背景下,在中东整体政治秩序持续坍塌的情况下,多边意义上的中阿合作已成为一个不现实的东西。因此,中阿合作需要适当淡化多边,突出双边,突出区域合作的一面。所谓突出双边,就是突出与地区重点国家沙特阿拉伯、埃及、伊朗、土耳其及阿尔及利亚等的合作;突出区域就是突出与海湾6国组成的海合会的区域合作。海湾地区在乱局中的中东是一个稳定的绿洲,而且这些国家资金充裕。

2.重点或支点国家(沙特、埃及、伊朗、土耳其)

沙特是现在中东阿拉伯世界的盟主,这是没有问题的。因为现在中东阿拉伯世界秩序整个坍塌了。作为阿拉伯世界传统核心国家的伊拉克、叙利亚已经趋于解体,埃及则是自顾不暇,至少3年到5年内都无暇他顾,目前的埃及在相当大程度上依靠沙特支撑,沙特等国用美元支撑着埃及。但是埃及要持续消耗下去,沙特也支撑不住。沙特是中国未来能源一个很重要的来源地,也是中国一个巨大的市场。“一带一路”要互联互通,可以与拟议中的海合会互联互通先行“对接”,这样既有资金保证,区域又相对稳定。

埃及是阿拉伯世界最大的国家。目前,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并不看好埃及的塞西,现在西方国家对埃及承诺得很多,但投入得很少或没有投入。而塞西则因政治的需要,匆匆忙忙提出了一些“庞大的工程项目”,更多考虑的是维护自己的形象和高支持率,对实际的经济发展和民生改善没有多少实质意义。因此,我们对与埃及的合作及对埃及的投入应异常小心。从长远考虑,“一带一路”埃及是重要支点国家,但如何把埃及做成我们“铁打的营盘”,不管将来作为“流水的兵”的总统谁来当,让我们在埃及的利益都不会受到影响,是我们必须考虑的课题。

伊朗是中东最有潜力的一个国家,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5年至10年中,伊朗在中东地缘政治上都将是影响力最大的当地国家。而且伊朗潜力极大,这个国家如果在两个方面能够突破(一个是摆脱制裁,一个是理顺内部政治),我觉得伊朗用不了20年就可以崛起。伊朗的石油储藏量是世界第三位,天然气储藏量居世界第二位,但是石油和天然气加起来是世界第一。而且它有各种矿产资源,幅员、人口规模适中,非常有发展潜力。我国和伊朗有广阔的战略性合作的空间。

中国与土耳其有战略上相互借助的需要。为什么这样说?土耳其是中东的大国,而且在中东和欧洲之间是一个桥梁,地理位置是一个十字路口。土耳其有大国“雄心”,现任总统埃尔杜安规划在2023年土耳其共和国建国100周年的时候,土耳其GDP要进入世界前10。中土是有战略借助需要的,但中土之间需要共同克服阻碍双边关系深入发展的“东突”问题。

由于时间关系,我大概就讲这么多,谢谢大家。


郝振省:我简单做一个小结,帮着大家梳理一下,第一个板块李院长给我们作了一个铺垫。一个是中东概况,一个是中国的三大利益:能源问题,市场问题和安全问题。着重是第二、第三、第四个板块。关于复杂的中东局势,李院长给我们抽出三条线。第一条主线,是“伊斯兰国”的异军突起、乱中坐大。它借助叙利亚和伊拉克等国政治秩序面临解体、完全打破的态势。第二条主线他讲的是两伊战争及其结构。第三条主线,就是“阿拉伯之春”产生了普遍消极的后果。这既是西方所谓的民主输入的结果,又是西方不择手段干预的产物。也许我的小结不准确,请大家尽量把握李院长讲的主要线索。

李院长告诉我们,构成中东乱局的这几条主线,既有中东国家自身的原因,更有来自以美国为首的西方的外部干预。就自身原因来讲,他刚才讲到政治方面的强人政治,家族统治;经济方面的能源依赖,生产力低下;还有贫富悬殊等方面的内在原因。正是这种自身的先天性缺陷使得它容易让外部势力别有用心的企图得逞。当然,历史上长期形成的极端宗教主义的信仰,也是造成乱局的意识形态的动因。

第五个板块,李院长给我们讲了“一带一路”下中国对中东乱局的应对,讲到中国的利益需求。我认为实际上在讲我们要借助古代丝绸之路的历史符号,高举和平发展的旗帜,打造政治互信、经济融合、文化包容的利益共同体、命运共同体、责任共同体,我们对这样的共同体充满信心。

李院长的讲座,既有厚重的历史又有严峻的现实,既有严肃的结论又有身临其境的感觉,既有对多方冲突的剖析又有对未来形势的预测,更有关于中国应对的智慧的见解。可以说他今天奉献给我们各位一席关于中东问题的丰盛的知识盛宴。让我们再一次对李院长的精彩的演讲表示衷心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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