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垒:李鸿章“临终诗”辨伪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633 次 更新时间:2015-07-08 19:0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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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垒  

   引言:令人困惑的李鸿章“临终诗”

   晚清重臣李鸿章以非凡事功著称于世,而不以诗文知名。李氏留下的大量文字,为数最多的是奏稿、函电。由于李氏早年致力于经学课业,具有丰足的传统中国文学素养,“少年科第”,不久获授翰林院编修,“为天子文学侍从”,“追逐文坛近十秋”①。他在上京应考以至后来戎马倥偬之际,也为后人留下了不少诗篇,其中如《二十自序》、《入都》、《舟夜苦雨》、《晚江即事》、《游鹿洞归途感赋》、《夜听四弟吹笛》、《万年道中寄镜蓉琼芝二女并示静芳侄女》、《鞋山阻风》等,或意气风发,或苍凉沉郁,或温婉细腻,皆不失风雅,清丽可诵,足资欣赏。但近年来,被引用频次与知名度最高的李鸿章诗作,却是一首所谓的“临终诗”:

   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

   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

   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

   海外尘氛犹未息,诸君莫作等闲看。②

   如果百度一句“秋风宝剑孤臣泪”,可找到约937,000项结果。说此诗为大有名者,信非虚语。不但最先载述者高拜石先生言之凿凿断言李鸿章“易箦前……吟有”此诗,其它许多作者和读者也都说这是李鸿章临终所作。众口喧腾,几成定谳。诚如是,则何以李鸿章的后人、好友编纂李氏文集时却偏偏不予收录?而且,历来《李鸿章全集》亦皆如此?网上曾有人提过这个问题,但迄未见妥善的解答。相关史料表明,尽瘁国事的李鸿章并不是在孤独中死去。他留下了上奏清廷的遗折,也留下了忧国未忧家的遗言。实际上,在《辛丑合约》签订之后,李鸿章缠绵病榻,死前那些日子时刻都有亲人和部属陪侍左右,乃至他在弥留之际的具体情态细节、片言只语都有人做了详细记录。如果李鸿章临死前真有此作,必被记录。不被记录,是难以想象的。

   2012年5月24日,学者何新在网易博客上发表了《老何读史札记:康有为悼李鸿章的一首诗》③,认为此诗句式非夫子自道,应解读为悼亡比较合适,指出“有论者谓作者应是康有为,可信”。何以“可信”?可惜何文并未给出更有价值的线索、论据以供查考。暂且不论此诗作者谁属,仅就诗意及措词言之,用以悼亡,确实合适;而作为自叙,亦属意通情顺,并无不可。笔者认为,根据目前所能看到的文献,几乎众口一词的李鸿章“临终诗”这一习惯说法,实在缺乏必要的史料支持,它很可能只是前贤假托而后人误读、误信和以讹传讹的结果。

   一、李鸿章“临终诗”的由来

   李鸿章“临终诗”,传为李氏死前口述,无题,亦称为“绝笔诗”、“绝命诗”或“遗诗”。但是,经笔者查考,所谓李氏“临终诗”,在应有所载述的基本史料中难觅踪影,只是到了李鸿章去世近60年后才首次出现,目前能见到的初始出处为高拜石《南湖录忆》(第1集)。

   高拜石(1901-1969)先生自1921年起,在北京、福建主持报馆笔政多年,1947年赴台。毕生醉心于金石、书画、文史,造诣极深,名重士林。自1958年起,在台湾《中央日报》、《新生报》副刊连载近世史料笔记,十余年而荟萃300多万字,先后结集《南湖录忆》和《古春风楼琐记》出版,在台湾以至海外产生了巨大而深远的影响。高氏并因此曾受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近代中国史研究所委托为其特别指定的题目提供史料。中国现代法学奠基人、同盟会元老张知本为《南湖录忆》作序,赞赏高氏“长于纪览,习闻近百年中时事变迁始末,多为正史所未备”;郭朝晖在《古春风楼琐记》第1册后记中,称赏高氏“取材则真实不虚,论断亦严谨审慎,悉摒臆说,不逞主观。秉史家公正不阿之笔,具诗人温柔敦厚之旨,足以补近代史料之阙失,兼以作修史者之参考”;北京作家出版社于2003-2005年出版了《新编古春风楼琐记》简体字本14册,第1册“编辑手记”中,陈一铭引述了台湾学者张其昀对高氏的美誉,谓其“自梁任公、林琴南以来,罕与其伦比,诚是列于现代中国一大文豪而无愧色”。捧读高氏著作,可知以上赞语并非虚美。高着掌故笔记系列,用心至诚,用力至勤,真正做到博观约取,融会贯通,洞幽烛微,深入浅出。除少数几篇叙述晚清以前的朱彝尊、王渔洋、郑板桥诸人之外,集中各篇皆状写晚清至民国百多年间的名人轶事、世俗百态,广泛涉及军政、财经、学林、文艺、市井等各个社会领域,摹写了许多名公鉅子、仁人志士、硕学鸿儒、才子佳人、江湖侠客的珍闻旧事,或绦分缕析,呈现源流始末;或登堂入室,具见活色生香,读来如临其境,如见其人,如经其事,非常耐人寻味。备受称誉的高着掌故笔记系列,诚然是近世中国文史园地上罕见的精品,弥足珍贵。

   《南湖录忆》(第1集)中有《李鸿章泪盎秋风》短文一篇,载述了李鸿章“易箦前”吟有七律一首,是为文献史上首见,也是许多作者引述为“临终诗”的惟一原始“史料”依据。高先生对相关本事的叙述节引如下:“辛丑九月,李鸿章呕血死于燕都之贤良祠,易箦前,惓念危局,老泪纵横,吟有:‘……’凄恻辛酸,无穷愤憾,而于暴俄迫签苛约,犹痛其遗患无穷也。”高氏接着记叙李于庚子之变后奉旨入京收拾残局,“甫抵津门,与迎候之周馥等相晤,执手唏嘘,竟至号啕大哭”。在叙写李之一“诗”、一哭之后,复概述李在庚子前后事略,使读者知晓其时李“以八十衰翁,忧谗畏讥……故旧地重来之日,枨触无限。其幕客茫肯堂有诗纪之,句云:‘相公实下忧时泪,谁道而今非哭时?譬以等闲铁如意,顿教捶碎玉交枝。皇舆播荡嗟难及,敌垒纵横不敢驰。曾是卅年辛苦地,可怜臣命己如丝。’最能道出李氏当时心情。”④这里的“茫肯堂”,当系误植,原应为范肯堂,即范当世,初名铸,字铜士、无错,号肯堂、伯子,乃近代著名诗人,有诗文集行世。范氏被李鸿章延请为府上西席教授,比较熟知李鸿章,彼此惺惺相惜,情深谊厚。高着所引之范诗,实际上写的正是李鸿章过津门大哭一事。但此处谓“肯堂有诗纪之”,“之”字的具体指代到底是什么?是以范诗证李之燕都一“诗”,还是以范诗证李之过津门一哭?叙述比较含糊,因此也给读者留下了以范诗左证李鸿章“临终诗”这一误会的空间。但是,只要细读范诗全文,不难体会只能用以证李之津门一哭,而不能用以证燕都一“诗”。“曾是卅年辛苦地”这一句的指向非常明确,写的正是李鸿章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经营津门近三十年的历史,可谓毫无疑义。在新的有力左证发现之前,从高氏这一则记述来看,只是有“诗”无证,所谓李氏“遗诗”云云,属于自说自话,孤证不立,难以采信。

   尽管高氏所论只是孤证,却并不影响读者对“临终诗”的接受、欣赏和共鸣的澎湃热情。读者在诗中可以看到品格崇高形象丰满的一个典型形象——具非凡的救世情怀,事不避难,义不逃责,勇为人先,一生为国操劳,四方奔走未曾歇息,直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慨叹几百年来国步多舛国势衰微而民生多艰,个人竭尽孤忠以力挽狂澜而终于在萧瑟秋风中老去,眼看空荡荡的拜将坛只剩下旗子在残阳夕照中飘动;大局着实堪忧,乃殷切叮嘱后继者:国境上战云犹在,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平心而论,诗写得工整有致,对仗、韵律相协,是意义晓畅而又琅琅上口的一首好诗。由于“临终诗”所藴含的信息,高密度契合近代中国历史发展进程,契合李鸿章生平、知识、事业、遭际和心境,也由于高氏近世史料笔记在学界享有卓著声望,李氏“临终诗”渐次传播,近年乃一诗风行,独步天下。凡书籍、报刊、讲坛、网络上人们谈论李鸿章,往往就会引用这一首诗,已成一道有趣的文化景观。

   二、李鸿章“临终诗”传播现象举隅

   文献检索可知,近年有的学者引述此诗时稍为谨慎,更多的引用则是粗率随意,往往未经核对原文而随手转引、乱引,误解误传,甚至随意附会,不辨鹿马,徒增许多困惑和混乱。兹据管见所及,就“临终诗”具体不同的引述情况,粗略举例如下:

   1.谨慎引用型

   1991年,苑书义教授所作《李鸿章传》一书出版,苑先生在书末比较审慎地提到李氏死前可能有这首诗,“据说,李鸿章死前惓念危局,还老泪纵横地吟成一诗……忧思惶恐,悲凉凄怆,令人感叹!”⑤苑着虽然未就此诗作出更多说明,但特意在前面冠以“据说”两字,并注明出处为“高拜石:《南湖录忆》,第332页”。苑着于2004年修订再版,第517页的相关叙述、引注均与初版一致,没有变化。经核对高拜石《南湖录忆》台版原文,苑着所引“李诗”,只是最后一句把“诸君”误为“请君”,其余无别。后来成晓军、董丛林、宋路霞、黄汉昌、夏腾诸位的相关著述以及中央电视台《复兴之路》解说词中引用此诗,也同样从“据说”二字起笔。⑥其中,董着在引注中还提到高氏《新编古春风楼琐记》载述此诗第七句“塞北”与流行的“海外”异文,说明董先生曾经认真查考过这个问题。面对难以检验的孤证,在借用的同时,若能表达谨慎的怀疑精神,并给出基本判断,则较为适宜。但在未能找到更多材料参酌之前,这样标明“据说”也还是比较慎重的。苑、成、董三位元处理方式相近。而宋着《细说李鸿章家族》⑦一书此处写法,在“据说”以下照引全诗之后,紧接着缀以“跟随了四十年的老臣周馥这时也在床边,眼看老李已经咽气但双目炯炯不闭,遂哭出声来……”再括注“周馥《李文忠公》七律诗注”,随之以“这一天是1901年11月7日”一语作结。如此裁剪衔接,恐怕也容易使该书读者误会周馥就是李氏临终一日创作“临终诗”时正好就在“床边”的现场目击证人,是“据说”的初始。下文第6种类型所引“据后来周馥说”一例的来源,疑或类此。《复兴之路》解说词“据说”以下所引文字稍异,或转引自丁中江《北洋军阀史话》之错引,实际上就是“据说”再“据说”了。

   2.套用误会型

   未经认真查证、分析,套用成说,误以为实有,这是最常见的引述李氏“临终诗”的方式。2007年9月3日,记者邢宇皓在《光明日报》第2版报导《李鸿章全集》出版时,打头就写上“晚清重臣李鸿章临终写下的这首绝笔诗”,只是第三句末写成“伤国乱”,第五句末写成“孤城泪”。报导中的《李鸿章全集》,计39卷,由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是迄今为止最为完备的李鸿章著作汇编,其中并没有收入这一首诗。而此前《光明日报》所载邢氏《回溯中华文明漫漫长河》一文也是如此这般引用了此诗,“晚清重臣李鸿章的临终诗道出的是无限悲凉……”⑧《光明日报》记者一再如此报导,从一个侧面折射了近年李鸿章“临终诗”传播的非凡影响力。

   田川《晚清外交四十年》书末有“秋风宝剑孤臣泪”专题⑨,第171页载述“临终前,李鸿章知道大限已到,他挣扎着全部气力,作诗一首……未加注。接着在叙写周馥忆述的细节之后,由本书嘉宾翁飞点评道:“他非常苍凉。‘秋风宝剑孤臣泪’……”似乎翁先生也赞成这种引述方式。再查翁飞《李鸿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⑩一文中早已明确载述“李鸿章去世前曾留下这样的遗诗……”以此观之,翁氏在田著书中认同此诗为李鸿章所作,原只不过是重温旧说而已。翁先生是新版《李鸿章全集》执行编委,而新版《李鸿章全集》并未误入此诗。不难想见,此诗之真伪问题,在编纂全集的专家那里也还是不无困惑与争议的。

   张建伟《流放紫禁城》载述“李鸿章留下了遗折……他还老泪纵横地吟成一诗……”(11),未加注。张著作家出版社1999年版第345~346页相关正文叙述相同,新加注“诗见高拜石《南湖录忆》,卷四,P105~106。”张着《走向共和流放紫禁城》(长江文艺出版社2011年修订版)第255~256页相关正文记述、加注均与作家版相同,同样未注明由何处出版,读者无从查证。笔者所见《南湖录忆》仅此一集,而张着一再引注为“卷四”,不知所据实际版本如何。

高翠莲《落日孤臣李鸿章》(12)写道:“11月7日,正是北京的深秋时节,贤良寺庭院花草残破,树叶飘落。掌灯时分,李鸿章进入弥留之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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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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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澳门理工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5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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