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振明:“诉诸传统”何以毁坏学术传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13 次 更新时间:2015-07-02 20:5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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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振明 (进入专栏)  

   摘 要:“诉诸传统”是今日中国人文社科学术界出版物中常见的推理谬误,不少学者经常以这种误入歧途的无效论证来为其宏大叙事或政治诉求装点门面,进行学术的包装。一般的方法问题有很大的选择余地,而推理谬误问题是没有选择余地的,因为这是直截了当的错误。不从这种谬误中走出来,还在襁褓中的中国学术将不可能形成真正有积累效应的传统。为了中国学术的健康发展,我们必须杜绝像“诉诸传统”这样的谬误。

    

   关键词:诉诸传统 谬误 命题 论证

   一、 使学术论证失效的典型谬误之一:诉诸传统

   传统文化给予我们许多养分,也给予我们身份认同的参照,“与传统决裂”的荒诞闹剧已成为历史。近年来,中国学者对中国古代文化遗产的挖掘,取得了显著的成绩。对于作为一般生活方式的传统文化而言,如果不涉及义理判断,只涉及私人领域的生活品味习惯的取舍,在这些方面对传统的挖掘和保护,可以给我们的生活内容提供更多样化的选项,无疑是值得提倡的。

   比如说,一个当代中国人到底是喜欢京剧还是昆剧抑或是西方的歌剧,是欣赏水墨画还是油画,都是个人的偏好或情感归属问题,不会涉及任何谬误。

   学术活动也是靠传统来积累的,但在这里,与传统的其他要素不同的是,这种积累,有其特殊的内在逻辑。这个内在逻辑决定了这样一条规律:如果在学术活动中被“诉诸传统”等各种谬误侵袭,学术就会走上一条自我败坏的歧途。在更坏的情况下,这种败坏还有可能祸及学术之外的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学术论著以命题为基本单位[①],从事学术活动的直接目的,就是对命题的真确或错误做出判断,并且对做出此类判断的根据给出充分的论证,从而给人们推荐具有坚实理性基础的信念,亦即知识。何谓知识?大致来说,知识就是以坚实论据为支撑的正确信念。

   对于一个命题的陈述,若有任何一个在理智上成熟并诚实的人判断该陈述为“真确”,他就必然将其纳入自己的信念体系之中;相反,他若判断其为“错误”,就必然将其排除在自己的信念体系之外。这里,在什么才算最有效的论证的问题上尚存争议,特别是涉及到价值判断的理性根据问题,也存在不同的进路。但是,在已经形成的学术传统中,关于存在哪些常见的推理谬误的问题,学者们却达成了基本的共识。

   正如笔者多年前已经指出的那样[②],在西方,人们对这种种谬误以拉丁文来将它们进行标准化的命名。这些谬误有两大类,一类完全是形式逻辑上的错误,另一类是非形式逻辑上的谬误,其中,“人身攻击”(Argumentum ad hominum)、“诉诸权威”(Argumentum ad verecundiam)等比较为人所熟知,而像“诉诸后果”(Argumentum ad consequantium)、“诉诸传统”(Argumentum ad antiquitatem)等,则不但常常被忽略,还经常堂而皇之被当作对重大问题进行回答时的主要论证手段。关于“诉诸后果”的谬误在中国学界的流行,笔者已撰文评述[③]。而对于“诉诸传统”谬误在中国学界的泛滥及其危害,还未见到有系统的论述。

   何谓“诉诸传统”,为何这是一种谬误?这里有两种不同的情形:一种是实然判断上的“诉诸传统”,另一种是价值判断上的“诉诸传统”。

   关于实然(包括模态的)判断,请看如下一个假想的对话:

   甲:“美国科幻电影《星际穿越》中科学家说他们穿越者所在的星球上的一个小时等于地球上的七年,这在现实中有可能是真的吗?”

   乙:“《圣经》上我们的先知早就有过相似的说法,当然有可能是真的啦。”

   甲:“为何《圣经》上的说法都是可信的?”

   乙:“你我都是基督徒,你不信圣经还算是基督徒吗?”

   甲:“……”

   这里,我们知道,不管《圣经》是否真有类似的说法,也不管圣经里边包含了多少真理,对话中的“乙”的这种言说方式,没有任何论证的效力。如果有谁把这种言说当作学术论证的一种,就是犯了“诉诸传统”的谬误。

   让我们再看一例如下的关于价值判断的假想对话:

   甲:“女人应当裹小脚。”

   乙:“你是说,女人裹小脚比不裹小脚好?拒绝裹小脚的女人都该被人们唾弃?”

   甲:“那当然,这在中国已经形成传统了啊,你总不能抛弃传统价值观吧?”

   乙:“某种价值观是否值得接受,取决于它是否属于自己的传统吗?”

   甲:“当然啦,你是中国人,你就不能否认中国人的传统价值观。”

   在这个假想的对话里,我们不难看出,“甲”的辩护是无效的,因为他靠“诉诸传统”来为某种陋习叫好,是蛮不讲理的。

   以上两个例子中的“诉诸传统”谬误,比较容易鉴别。但是,当学界之人以貌似渊博的方式引经据典并在他们的宏大叙事中用隐秘的方式以“诉诸传统”来代替或排斥有效的学术论证时,一般读者就难以识别了。更有甚者,因为这种倾向契合了一部分人的怀旧复古情结,还能引起相当强的情感放大效应,使人们失去对事物的正常判断能力。

   那么,什么样的论证才是有效的论证呢?或者,学术中有效论证的最小预设是什么呢?

   二、学术论证的有效性和普适性

   随着学科的日益细分和学术机构的科层化(bureaucratization),在现代人文及社会科学学术的发展进程中,关于学术论证“有效性”和“普适性”的问题,往往被限定为各个学科内部使用何种分析工具的方法论讨论,而不同学科之间应当共同遵循怎样的论证逻辑的问题,则被视为无需再讨论的预设——成为预设的命运往往是被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搁置和抛弃。

   于是,我们考察到,不同学科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困难,甚至同一学科之内不同研究方向、不同研究材料的同行之间也越来越自说自话,不仅跨学科对话难以开展,就是同一学科内“西方 vs 东方”、“传统 vs 现代”的言说,也陷入对话困局当中。最终,仅存的对话企图也被演绎成为“西方中心主义”、“东方优越论”、“传统经典论”、“现代虚无论”等等互贴标签的阵地游戏,越来越脱离学术研究的本来诉求。在这样的一种局面下,一系列抢夺话语权的论战此起彼伏,其中最具规模的一波,正在以“弘扬传统、复兴古典”的名义日益败坏在中国刚有起色的学术传统。

   基于对上述状况的观察,本文认为,我们有必要回到学术研究和表述的内在逻辑,摒除那些非学术的立场和目标,防止其干扰学术活动的独立性。我们必须阐明使学术论证得以成立的内在规律,对“有效的”学术论证的基本特征进行一次重申,并指出一些遭到忽视却能被证明为无效的假冒的学术论证方式的基本形态及其要害所在。

   需要预先特别指出的是,有人会认为,古人做学问很强调尊重传统甚至“述而不作”,也不能全盘否定。但是,“述而不作”是阐释性的“经学”,基本属于学术史的范畴,何止古代,现今以至未来任何时候都是学术的正当部分。而“诉诸传统”,指的则是以传统的归属之强调来代替命题本身之真确性的论证,这在古时今时和未来都是谬误,没有包含任何可以肯定的东西。

   那么,何谓“有效的”学术论证?最早和最卓有成效的关于论证推理有效性的探索是在逻辑学中发展出来的。作为逻辑学的开创者,亚里士多德列出了在所有学术探讨活动中可能存在的十三种典型的推理谬误。后来,随着逻辑学科的发展,被指出并加以论证和标准化的、形式的和非形式的推理谬误多达一百多种。

   马克斯·韦伯(Max Weber,1864-1920)对社会科学的价值中立问题有过系统的讨论,但是,他对专门以运用价值理性对价值判断做出裁决为任务的哲学伦理学、政治哲学等领域的论证方式问题,却甚少涉及。在韦伯那里,社会科学应有的价值中立,并不等同于认定学术可以彻底弃除一切前提预设。

   他在《学术作为一种志业》[④]中这样说:“现在人们往往倾向于说学术 ‘没有预设的前提 ’。果真如此吗?这要取决于如何理解这种说法。在任何学术研究中,逻辑法则和方法的有效性,是指引我们存在于世的方向性的一般基础,这都是有前提的。只不过这些前提,至少对于我们的具体问题来说,是学问中最不成问题的方面。”[⑤]

   这就是说,任何学术都不可能完全无预设,只是,有些预设是必不可少的,比如说,康德哲学中的先验演绎,就是以理性的方式寻找到人类经验和思维不可或缺的预设,亦即“最不成问题的”预设。我们要避免的,只是作为偏见的预设,而不是作为先天综合判断的预设。

   正是这“最不成问题”的必要条件,极易在实际的学术实践活动中被忘却或弃置,从而让人们在一开始就偏离正轨。因此,本文将对那些做出命题判断却又明显违背学术要求的伪学术给予揭示。在此之前,让我们先对学术论证有效性的一般性原则作出一些界定。

   除了那些事先声明是审美赏析的艺术品鉴活动中的审美感悟性的话语(因为审美感悟本来就是主观的、个性化的),也排除那些对单一事实的简单报告,在进行有关是非对错的实然和应然判断时,谁要声称一个命题成立并期待他人接受,该命题最少要满足如下两个要求:1、其概念所指基本确定; 2、其由之得出的论证推理过程有效。

   概念所指的确定性,说的是概念应当具有明晰的指向,语义不含混,不易引发歧义。如果概念是新创的或者有别于过去的约定俗成的用法,应当在给出概念的同时予以特殊说明和界定。譬如,当人们使用“同性恋”、“异性恋”、“双性恋”这些原本指向生物学意义上的性取向区分的词汇时,如果有人宣称要在心理学意义上使用它们,那么,他就应当在给出命题之前对概念的使用予以重新界定,并说明理由。

   论证推理的有效性指的是,论证推理的过程首先不违反一般性的形式逻辑规则,如矛盾律、排中律、同一律等,遵守肯定前件或否定后件的演绎规则,等等。其次,推理演绎过程不发生已经被反复论证和既成共识判定为错误的典型的非形式逻辑谬误。本文着重讨论的“诉诸传统”,就是这种种非形式谬误中的一种。

   当然,学术研究,仅仅满足以上要求,并不能保证就不犯错误或卓有成效。除了正确的逻辑,发现问题的能力、洞察力、想象力等,都可以起到更实质性的作用。但在最低的逻辑要求都不能满足的情况下,我们得到的只能是不及格的习作或伪学术。

   总之,概念所指确定和推理论证有效,虽然不是学术研究能够富有成果的充分条件,却是学术对话的最低要求。以“诉诸后果”的方式来为任何命题进行辩护的人,就不满足进入学术共同体的最低要求。

   三、 “诉诸传统”谬误在中国的变种及其成因

   “诉诸传统”谬误在学术领域产生了各个变种,典型的诸如以经学或学术史代替或排斥原创学术,以文化比较代替学术命题的论证,以身份认同政治代替价值理性对合理规范的辩护,以文人情怀的抒发代替人文精神的弘扬,等等。认识到“诉诸传统”是一种标准的逻辑谬误并不困难,重要的是搞清楚为何在学术领域的话语中广泛出现此类谬误。以下的讨论,就是尝试对该逻辑谬误在学术领域的表现特征及其可能的成因进行一番并不完全的梳理归纳。

(一) 古风崇拜:“古典”与“经典”之纠结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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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评价》201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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