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树臣:寻找最初的“律”

——对古“律”字形成过程的法文化考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78 次 更新时间:2015-06-28 09:3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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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传说中,黄帝曾经用夔的皮制作鼓,“声闻五百里”。[32]黄帝打败蚩尤后召开部落联盟大会,“合符釜山”[33],统一兵符和量器,并“作为清角。”[34]此举与舜“同律度量衡”[35]性质相同。当文字诞生之际,这些古人耳熟能详的故事,便自然成为文字创作的素材,并具有了非如此表示不可的必然性。

   古代战争得以取胜,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指挥得当。而最有效的指挥工具就是全天候的战鼓。《吴越春秋·勾践伐吴外传》载:越王勾践欲伐吴,与八大夫谋画。大夫臬如曰:“审声则可战,审于声音,以别清浊。”勾践“乃坐露坛之上,列鼓而鸣之,军成行阵。即斩有罪者三人,以徇于军。令曰:不从吾令者,如斯矣。……有司、将军大徇军中,曰:队各自令其部,部各自令其士:归而不归,处而不处,进而不进,退而不退,左而不左,右而不右,不如令者,斩。……越王阴使左、右军与吴望战,以大鼓相闻,潜伏其私卒六千人,衔枚不鼓攻吴,吴师大败。”

   战鼓之音的作用有二:首先是统一众人的行为。《墨子·号令》:“屯陈,恒外、衢、术、街皆为楼。高临里中,楼一鼓。即有物故,鼓。吏至而止。夜以火指鼓所;”“卒有惊事,中军疾击鼓者三,城上、道路、里中、巷街皆无得行,行者斩;”“昏鼓鼓十,诸门亭皆闭之;”《备梯》:“令贲士主将皆听城鼓之音而出,又听城鼓之音而入”;其次是互通情报。《墨子·备城门》:“寇在城下,闻鼓音,燔苣,复鼓;”《号令》:“寇至,楼鼓五。有周鼓杂小鼓而应之;”《旗帜》:(左军、右军、中军)“各一鼓,中军一三,每鼓三十击之。诸有鼓之吏,谨以次应之。当应鼓而不应,不当应而应鼓,主者斩。”

   古代战鼓之声之所以具有权威,是因为它与赏赐特别是刑罚密切联系。诸葛亮《将苑·重刑》:“吴起曰:鼓鼙金铎所以威耳,旗帜所以威目,禁令刑罚所以威心。”金鼓旗帜之所以具有权威,原因就在于有刑罚做后盾。战争的销烟和取胜时的欢呼,早已没了踪迹。但战争所缔造的禁令刑罚,却在先民叩响文明大门之际,扮演了无情而激进的角色。

   古代的战鼓之所以具有权威,还因为它本身就带有神圣性。《抱朴子》:“雷,天之鼓也。”《御览》十三引《河图帝通纪》:“雷,天地之鼓。”《说文解字》:“鼓,郭也。春分之音,万物郭皮甲而出,故谓之鼓。”《周礼·考工记·韦军人》:“卂冒鼓,必以启蜇之日。”注:“蜇虫始闻雷声而动,鼓所取象也。冒,蒙鼓以革。”周清泉指出:“在惊蜇之日冒鼓,是本于原始巫术意识,欲人所作的鼓与始震的雷行神秘的互渗,鼓取象于雷,雷字所从的畾,也取象于鼓,是雷即鼓,鼓亦雷。”[36]《周礼·地官·鼓人》:“以雷鼓鼓神祀,以灵鼓鼓社祭,以路鼓鼓鬼享,以贲鼓鼓军事,以皋鼓鼓役事,以晋鼓鼓金奏。”可见,周礼之六鼓,涉及祭祀、军事、赋役、音乐诸领域,而祭祀居其半。实际上,鼓充当了司祭、司寇、司徒、司乐等指挥的角色。其中的军鼓,因战前对神祈宣誓,并且杀牲以涂鼓,便更具有神圣之威严。

   古代的战鼓或许像编钟一样是一组或一套的。最古老的战鼓名字叫“皋陶”,而最古老的法官和司寇也叫“皋陶”,这也许不是简单的巧合。《竹书纪年》:“咎陶作刑”;《风俗通义》:“咎陶谟,虞始造律”;《急就篇》说:“皋陶造狱法律存”;《后汉书·张敏传》:“皋陶造法律”;《路史·后纪·少昊》:“立犴狱,造科律,……是皋陶”。可证,皋陶与律有着某种联系。姑且称其为“皋陶造律”。这些战鼓是由不同长度、直径的鼓木蒙以兽皮而制成的。古时已有专门制作鼓的工匠。鼓的规格不同,击打时发出的声调和传播的距离也不同。《周礼·冬官·考工记》载:“鼓大而短,则其声疾而短闻;鼓小而长,则其声舒而远闻。”《周礼·春官·大师》说:“大师执同律以听军声而诏吉凶”。这里说的“同律”即事先约定好的鼓点儿---鼓声的高低和频率。“彭”字,《说文解字》:“鼓声也”。该字字义与其说是鼓声,不如说是鼓之节奏。这也正是“聿三”字的本义。这种鼓点儿就是指挥军队行动的号令,具有极大权威,任何人不得违反。否则将受到严惩。这些内容在古代战前的誓词中并不少见。如《尚书·甘誓》:“用命,赏于祖;弗用命,戮于社”。战鼓皋陶的权威兼而受到刑官皋陶的拱卫。而皋陶则由于严明赏罚而被后人歌颂:《诗经·鲁颂·泮水》:“矫矫虎臣,在泮献馘。淑问如皋陶,在泮献囚”。献即谳,献馘(杀敌而取其左耳),献囚(俘虏),即核实战功依令赏赐之义。至此,古代的“律”字便由击鼓者演变成战鼓,进而演变成战鼓发出的声音,即军令、军纪。这样,皋陶造的律就是军律了。

   聿字加上彳便演化为律。甲骨文写作。[37]彳是行字()的半边,表示街道、路口、村落。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三人行,盖指三家之巷也。[38]当“聿”演变成“律”时,也许古老的社会生活已发生了巨大变革。古老氏族也许由游牧转为定居。原先的军事组织演变成半军事半行政的村落。这时的战鼓被固定安放在村中央的某处。而这时的鼓声除了军令之外,更多地是通知众人开会、纳粮、出丁之类,如同当年生产队的钟声一样。据史载,商人多迁。《尚书·盘庚》:“不常厥邑,于今五邦。”最后一次迁都是盘庚迁殷。《竹书纪年》:“自盘庚迁殷至纣之灭,二百七十三年更不徙都。”“律”字之所以取代“聿”字,可能与长期稳定的社会生活环境有关。《周礼·地官·鼓人》:“掌教六鼓四金之音声,以节声乐,以和军旅,以正田役”。当时鼓声的功能也从“和军旅”变成“正田役”了。

   战鼓发挥功能须具备两个条件:一是鼓点儿要一致,其包含的内容须统一而明确;二是鼓的设置地点要合理,太近了没有必要,太远了听不到。由中央领袖发出的鼓点儿像波纹一样一波一波地传出去,又一波一波地反馈回来。这也许就是“均布”的本义。许慎的解释必有所本,但其古义当时或已失传。

   鼓之音律的作用,不仅体现在军事活动中,还体现在日程生活中。《说文解字》:“,夜戒守鼓也。从蚤声。礼:昏鼓四通为大鼓,夜半三通为戒晨,旦明五通为发明。”这种功能又反映在古文字上。古人闻晨鼓而起作,故有“”字。《说文解字》:“,始开也、从户从聿”。闻昏鼓而熄火,以防火灾,故有“”字。《说文解字》:“,火余也,从火聿声”。更不必说表现“日之出入,与夜为界”的“昼”(晝)字了。在没有钟表的古代,人们判断时间是靠着耳闻钟鼓的。古人习惯于从鼓音中获知领袖的旨意,故鸣鼓之际都静静地倾听。这种氛围就是“肃”。《说文解字》:“肃,持事振敬也。从聿在淵上,战战兢兢也。”

   “律”通“率”。两个字是同义字。祝总斌老师指出:率的法律含义产生得比律字还要早些。[39]率就是标准、尺度。商鞅变法,规定:“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这些政策必然会通过立法渠道变成更为详细的规定。如:杀敌若干、晋爵何级、授田几许,这就是率。《礼记·王制》:“有公德于民者,加地进律。”率与律字义已十分接近了。及至汉代,仍沿用了此义。《汉书·李广传》:“诸将多中首虏率为侯者,而广军无功”。颜师古注:“率,谓军功封赏之科著在法令者也”。此“首虏率”与商鞅的“军功率”[40]也许有着内在联系。青川木牍载:“二年修为田律”。其中“二年”,系秦武王二年,即公元前309年。[41]这是律字以法律字义出现的首例。立功受赏之率变成授受田土之律,是十分自然的事情。在这里,我们依稀嗅到了秦人“改法为律”的文化气息。

   《左传·定公四年》:“鲁卫之封,启以商政,疆以周索”;“晋国之封,启以夏政,疆以戎索”。如果说“礼”是家法,是组织同族人群对祖先神进行祭祀的仪式规则,那么,“律”则是军法,是组织众人进行狩猎和战争的号令。“礼”是宗法的产物,“周索”也;“律”是游牧生活的产物,“戎索”也。不管是中原农耕民族之“礼”,还是西北游牧民族之“律”,它们都在西周初期周公所总结的“礼乐”文化中占有各自的席位:礼者,中原之法也;乐(律)者,西北之法也。这两者的二重奏,便是中国传统法律文化的主旋律。

五、沿着器物的方向:肀→肀→聿→筆

   古代的“律”字可能与笔字有着不解之缘。

   《说文解字》:“聿,所以书也。楚谓之聿。吴谓之不律。燕谓之弗。从聿一声”。桂馥义证:“所以书也者,《释名》:筆,述也。述事而书之也。《急就篇》:筆研筹筭膏火烛。颜注:筆所以书也。一名不律,亦谓之聿。徐广《車服杂注》:古者贵贱皆执笏,有事则书之,常簪筆。《说苑》:王满生说:周公藉草牍书之。《殷代家传》:殷泰善书记:上叹曰:非惟秋兔之毫,乃是鹰鹯之爪。楚谓之聿,吴谓之不律。燕谓之弗者,《释器》:不律谓之筆。郭注:蜀人呼筆为不律也。语之变转。馥案:不律,犹令丁为铃,终葵为椎,俾倪为陴,不疑为丕是也。”

   《说文解字》:“筆,秦谓之筆,从聿从竹。”桂馥义证:“秦谓之筆者,《赵策》:臣少为秦刀筆。《史记》:蒙恬筑长城,取中山兔毛造筆。《古今注》:牛亨问曰:自古有书契已来,便应有筆,世称蒙恬造筆何也。答曰:蒙恬始造筆,即秦筆也。古以枯木为管,廌毛为柱,羊毛为被,所谓苍毫,非兔毫竹管也。《广志》:汉诸郡献兔毫。书鸿门题,惟赵国毫中用。蔡邕《筆赋》:惟其翰之所生,于季冬之狡兔,性精亟以摽悍,体遄迅而骋步。削文竹以为管,加漆系之绳束,形调博以直端,染元墨以定色。”

   今见西晋崔豹《古今注》谓“鹿毛为柱。”[i]唐苏鹗《苏氏演义》引《古今注》亦为“鹿毛为柱。”[ii]然而桂馥义证独为“廌毛为柱”。盖“鹿”为常见字,“廌”为罕见字。从传写之误而言,将罕见字误写为常见字则易,而将常见字误写为罕见字则难。古本《古今注》早佚。或许桂馥独见另一版本之《古今注》?或许桂馥于某古籍中抄录《古今注》佚文?无论如何,将廌与筆联系起来绝非偶然。

   ()(聿)的另一种解读就是执廌尾。其证据有三:一是、聿,二字以手所执之形,与甲骨文廌和金文灋字中廌的尾部均一致;二是远古社会有执兽尾而舞的习俗。如《吕氏春秋·古乐》:“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盖即周礼六舞中的旄舞。《说文解字》:“旄,幢也,从方从毛”。段注:“以牦牛尾注旗竿,故谓此旗为旄”。《玉篇》:“旄,旄牛尾,舞者持”;三是以“隶”字作佐证。《说文解字》:“隶,及也。从又从尾省。又,持尾者,从后及之也”。段注:“此与逮音义皆同。逮专行而隶废也”。章炳麟《新方言·释言》:“从后持尾,谓追及禽获之”。故“隶”为以手持兽尾之义。在古文字中,“隶”与“聿”通。如通肆,通肄,通,隸通,可证。故聿字古义即以手持兽尾。而执廌尾是其特殊含义。

   廌,独角兽,是蚩尤部落的图腾。蚩尤又读作皋陶,咎繇。蚩尤部落建树颇多。主要有以下两方面:

   其一为造冶作兵。《吕氏春秋·荡兵》:“蚩尤作兵。”《世本》:“蚩尤作五兵。”《尸子》:“造冶者蚩尤。”兵即兵器,据传是用火山爆发形成的金属锻造而成的。《管子·地数》载:“葛卢之山发而出水,金从之,蚩尤受而制之。从为剑铠矛戟。是岁,相兼者诸侯九。雍狐之山发而出水,金从之,蚩尤受而制之。以为雍狐之戟芮戈。是岁,相兼者诸侯十二。”于是,蚩尤成了战无不胜的神人。《龙鱼河图》说:“蚩尤兄弟八十一人,并兽身人语,铜头铁额,食沙石子,造立兵杖刀戟大弩,威振天下。黄帝仁义,不能禁止蚩尤,遂不敌,乃仰天而叹。”

其二为创造五刑且名之为法。《尚书·吕刑》:“蚩尤惟始作乱,延及于平民。罔不寇贼、鸱义、奸宄、夺攘、矫虔。苗民弗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杀,戮无辜,爱始淫为劓刵椓黥。”乱,治也。用,成效。灵,令,使。此段古文大意为:蚩尤扩大了领地,受到原著民的反抗。蚩尤命嫡系苗民平叛,没有效果。故蚩尤令苗民以刑罚无情镇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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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法学杂志》2010年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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